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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9章 初探海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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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顺号的船帆第三次被狂风撕裂时,林三郎正趴在舵盘上呕吐。胃里的酸水混着清晨吃的咸鱼粥,呛得他喉咙火辣辣地疼,喉结上下滚动了两回才把那股反涌压下去。甲板上,水手们正七手八脚地用麻绳捆扎备用帆,海浪像疯了似的拍打着船帮,溅起的水花打在脸上,又冷又咸,顺着鬓角淌进领口。阿福站在桅杆旁的横桁上,双手攀着缆绳,探身望向东南方向,风把他的喊声扯成碎片,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字眼漏下来:三郎哥……东南角……礁盘!那孩子才十五岁,是村里的孤儿,跟着林三郎出海前,在怀里偷偷塞了一把母亲留下的木梳,梳背上刻着朵浅白色的茉莉花。他说等到了暹罗,要拿这梳子给那边的人看看家乡的手艺。

林三郎抹了把脸上的水,扶着摇晃的桅杆站起来。指南针在颠簸中疯狂打转,针尖像一只找不到落脚处的蜂,沿着刻度盘来回旋转。船尾的福顺号木牌被浪打得噼啪响,上面的漆字已经有些模糊了,却仍在海浪拍打下保持着可见的痕迹。他忽然想起父亲留下的那本《更路簿》,泛黄的纸页上记着一行字——过黑水洋,见白礁如牛,左转三更——此刻他眯着眼朝船头右侧望去,海水颜色略浅的水面下,果然隐约露出几片灰白色的礁石,连成一列,轮廓正像一头卧着的牛,脊背隆起,头朝南面偏转。他盯着那轮廓定了两息,确认没有认错,才喊出声来:左满舵!落半帆!

水手们手脚麻利地转动舵盘,船身猛地往左倾斜,堆在甲板上的瓷箱被颠得滑了一截,张老板从舱口探出半个身子,双手紧紧抱住一只青花瓷罐,脸白得像船舱底下的旧帆布:三郎……这要是撞上,咱们这点家当就全喂鱼了!林三郎没有回头,目光紧锁在礁石轮廓上,声音被风压得又短又直:放心!我爹当年走过这条路,说这白礁叫分水礁,过了这儿,风浪就小了。他的话音还没落下,船身便擦着礁盘外沿的水面切了过去,船底的木板传来一阵低沉的摩擦声——那是暗流在礁石边缘翻涌的声音,被船底兜住了又松开,持续了几息之后,海面竟真的平缓了下来。浪头低矮了许多,风势也收敛了些许,夕阳趁机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海水染成一层泛着金红色的温润光面,远处的海平面上,隐隐能看见一串小岛,岛上的椰子树被余晖照出细长的剪影,在逐渐变暗的天光里像一根根插在绿绸上的银簪。

是七洲列岛!老水手陈伯忽然喊道,浑浊的眼睛亮起来,他扶着船舷站起身,指着那串小岛的轮廓,过了这岛,再走两更,就能见着暹罗的船了!

甲板上爆发出一阵欢呼,水手们把手里的缆绳甩了两下又接住,阿福从桅杆上滑下来,膝盖磕在甲板上也没觉得疼,赶紧从怀里摸出那把木梳,对着夕阳的光照了照,梳齿上的茉莉花雕刻在逆光里显出一层薄薄的浅影。三郎哥,您看,这梳子没进水!他把木梳递过来时,指腹还带着湿气和绳索磨过的红痕。林三郎接过木梳,翻过来看了看梳背上那朵茉莉花的纹路,刻痕虽然细小却很分明,针脚粗细有别,看得出是老手艺的底子。他把木梳递还给阿福:到了暹罗,找个会说汉话的商户,把这梳子当样品拿给人家看,说不定能换回一船香料。

入夜后,船泊在列岛的避风港。水手们在沙滩上点起篝火,用树枝叉着刚钓上来的海鱼架在火边烤,张老板从舱底摸出个酒葫芦,拔开塞子,给每个人倒了点米酒。篝火的光映在水手们的脸上,被海风吹得东倒西歪,又在下一阵风来时重新聚拢。说真的,张老板喝了一口酒,声音比白天松快了些,以前听人说暹罗人茹毛饮血,我还怕得睡不着。现在看来,这海路也没那么吓人。

吓人的不是海,是没胆子走。陈伯啃着烤鱼,把鱼刺吐在沙地上,夜色里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声音很稳,我年轻时跟着官府的船巡海,在码头遇见过真的暹罗商船,人家船上的丝绸比咱们的还亮,船长还会说几句官话呢。那时候我就想,要是哪天不用躲着巡船出海,这些海路也能走。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如今这不就等到了么。

林三郎望着远处海面上的渔火,心里把市舶司通事说过的话又过了一遍——暹罗缺瓷器,吕宋缺茶叶,咱们缺胡椒、象牙,这生意做起来,是两利的事。他从舱里搬出一只木箱,打开来,里面是阿珠连夜绣的帕子,帕角绣着月港码头的轮廓,线条简洁,却一眼就能认出是自家的景致。他拿起一块帕子对着火光看了看,又放回箱子里,合上盖子:这些帕子,就当是给那边商户的见面礼。

次日清晨,船驶出列岛不久,了望的阿福忽然喊了一声:前面有船!三艘!林三郎快步走到船头,眯眼望去,前方海面上果然有三艘挂着彩色绸带的商船正迎面驶来,船身比福顺号大了一圈,甲板上堆着鼓鼓囊囊的货包。为首那艘的船头站着一个戴头巾的商人,见了福顺号桅杆上那面补了又补的船旗,竟挥着手喊起了生硬的汉语:大明的船?有瓷器吗?

林三郎又惊又喜,让阿福把舱里最好的青花瓷碗捧到船头。那商人眼睛一亮,指挥伙计放下小艇,亲自登上福顺号的甲板,蹲下来摸着瓷碗的釉面,翻过来看了看碗底的印记,嘴里连声说着什么,旁边一个通事模样的年轻人替他翻译:他说这瓷好,比上次从广州来的货好,釉面厚,花纹细。那商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拿手指比了个数,通事便转述道:他说用胡椒换,一斤胡椒换一个小碗,如何?

张老板赶紧从舱里翻出一本旧册子,低头算了算,抬头时眼睛发亮:咱们带了三百个碗,这就能换三百斤胡椒。在泉州,一斤胡椒能换两斗米呢!他合上册子,冲林三郎点了点头。林三郎握住那商人的手,对方的掌心粗糙而有力,大约也是常年在海上握舵盘的人:成交。我们还有丝绸,要不要看?

两艘船靠在一起,伙计们搬起货箱来动作麻利了许多,像是演练过一般顺畅。林三郎站在暹罗商船的甲板上,看着对方船舱里堆成小山的胡椒、几根长条形的象牙,还有几筐他从没见过的水果,黄澄澄的,外形像月牙,闻着有股淡淡的奶香。那商人指了指水果,通过通事告诉他:这叫榴莲,是暹罗的特产。他顿了顿,又从怀里掏出一只银镯子,镯面上刻着弯月的图案,他把它塞进林三郎手里,说了一串话。通事转述道:他说这是信物,到了暹罗港,找戴红头巾的人,报他的名字,没人会刁难你。

林三郎把银镯子握在手心里,镯面的弧度正好贴合着他掌心的轮廓,他低头看了片刻,揣进了怀里最贴近胸膛的位置。回程时福顺号的船舱里堆满了胡椒、象牙和一捆用棕榈叶裹好的香料,水手们坐在舱口歇息时,有人哼起了一支不知从哪学来的小调,调子里的节奏有些轻快,和着海浪拍打船舷的节拍。

船过七洲列岛时,阿福忽然指着海面喊:看!有海鸥跟着咱们!一群白色的海鸟绕着船帆盘旋,翅膀在日光下泛着亮白的光,它们在桅杆顶上绕了两圈,又低低地掠过水面,贴着船头飞了一阵才散开。林三郎望着它们渐飞渐远,发暗的天色里,他的视线跟着那些白点一直延伸到海平线之外,像是替他把船前方的路继续送了一程。

月港的码头终于出现在视野里时,夕阳还没有完全沉下去,码头的轮廓被余晖勾出一道长长的暗色边缘。林三郎让人把那面补了又补的船帆重新升起来,帆布被海风灌满,边角的几个补丁在光里露出深浅不一的色差,却依旧挺括。他站在船头,望着岸上那些渐渐清晰的人影,把怀里的银镯子和阿珠的帕子各自放回衣襟的不同位置,免得在卸货时混错了。船底的水声越来越近,混着岸上隐约的说话声和码头边卸货的吆喝,正沿着船底传上来,在他脚下轻轻震动。他对着身后的伙计们喊了一声:加把劲!让家里人看看,咱们把海给走通了!声音越过甲板,顺着海风往岸上送了一截,被码头上越聚越密的人声接住了。

福顺号靠岸时,码头上已经挤满了人。最先迎上来的是阿珠,她怀里抱着刚满周岁的儿子阿福,隔着老远就朝船上挥手,裙摆被风吹得贴在腿上。林三郎从跳板上下来时腿还有些发软,在船上晃了几天之后踩到实地,脚跟底下那点飘着的感觉还没完全落下去,但他跨过船舷时走得很稳,像是踩在自家台阶上。他从怀里摸出那只银镯子,拿帕子擦了擦才递过去给阿珠看:暹罗商人给的,说拿着这个去那边的港口,有人接应。阿珠接过镯子凑近看了看,又还给他:你收好。她低头时看见林三郎裤腿膝盖处沾了一块干了的海盐渍,伸手拍了拍,又收回了手,什么也没说。

货卸下来之后,那三百斤胡椒在码头边的棚子里搁了不到三天就被分完了。头天夜里就有几家药铺和香料铺的人来看货,蹲在麻袋旁边打开封口闻了闻,便定了数。剩下的胡椒被几个本地的货商平分了,装箱运往泉州和福州方向。象牙则被两家做雕刻的铺子分了,铺主把成色好的挑出来搁在柜台上,剩下几根细些的留作备货。林三郎看着那些货从船上搬下来、码在棚子里、又被各色人分走,心里比对着账目更加清楚这海路确实走得通。他把阿珠绣的帕子也分了几条给几个相熟的商户当样品,剩下的收进舱里,等下一趟出海时带上。

福顺号第二次出海的船期定在了五日后。这回船上除了瓷器和丝绸,还多装了张老板托人从邻近县城收来的几箱瓷器,品种比头一回多了一些。船离港那天,码头上送行的人比上次多了一倍,几个头一回跟船出海的年轻人站在船舷边,回头看岸上的熟人,直到那些身影缩成模糊的轮廓才转身。那三艘彩色绸带的商船没有再出现,但这次船行到七洲列岛附近时,远远看见另一艘挂着陌生旗号的商船正沿着相反方向行驶,两船交错而过时,对面船上有人隔着海面喊了一句什么,福顺号上的通事听出那是暹罗话,大约是问路的,便回喊了一句,对面船上的帆影便偏了偏方向,沿着福顺号来时的路线走了过去。两艘船越离越远,各自往相反的方向去了。

福顺号靠岸时,码头上已经站了不少人。船头刚搭上跳板,张老板就头一个扛着那袋胡椒跳了下去,布袋在肩头鼓鼓囊囊的,他落脚时踩在一块湿滑的石板上,身子歪了一下,又站稳了。他把布袋搁在码头边上,站在一旁喘了两口气,才对着围过来的邻居咧嘴笑了一下,没说话,又转身回船上去搬第二袋。

林三郎是最后一个上岸的。他把舵盘固定好,又检查了一遍缆绳拴紧的程度,才沿着跳板走下来。脚踩上实地的瞬间,膝盖微微弯了一下,像是身体还在适应不摇晃的地面。他在岸边站了一会儿,接过阿珠递来的一碗水,低头喝了大半,才抬头看了看码头周围。那些围在岸边的人正围着那堆胡椒和象牙看,有人蹲下来摸了摸象牙的尖头,也有人凑近了闻布袋里胡椒的气味,退后两步又凑回去。

阿珠抱着孩子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了看他脚边那捆用棕榈叶裹着的香料,用脚尖轻轻碰了一下,问他:这个是什么?林三郎说:是暹罗人送的香料,还没试过,下次煮汤的时候放一点看看。阿珠点了点头,没有再问,把孩子换了个肩膀抱着,蹲下来把那捆香料拎起来搁到了一旁的石台上,免得被过路的人踩到。

市舶司的通事在次日午后过来了。他蹲在福顺号旁边,把胡椒和象牙逐件核对了一遍,又问林三郎木柴长什么样、暹罗商人具体提了哪些要求,问完在册子上勾了几笔,把船引销了号。临走时他说了一句:下回再出海,可以多带些茶叶,那边的人对茶叶也感兴趣。林三郎应了一声,把那支银镯从怀里掏出来给通事看了看。通事接过来翻看了一下镯面上的弯月刻纹,说了句这是暹罗那边港口的记号,认得的,拿着这个去红头巾的地方办事会顺当很多,便还给了他。

隔了几日,福顺号上的胡椒被分成了几份。张老板拿走了大头,说是要卖到泉州去;剩下的被码头边几个相熟的船主分了,各自装在布袋里背走了。那几根象牙被一个从福州来的牙雕匠人收了去,他在码头边的棚子里蹲着看了许久,用手量了尺寸,又问了价,当场付了银子把象牙搬走了。林三郎数了数收到的银钱,留出市舶司的关税和船工的工钱,把剩下的装进一只布袋里,交给阿珠收着。阿珠接过去掂了掂,什么也没说,把布袋口扎紧,放进了屋里的柜子底层。

没过几日,福顺号的船板又添了一道新刮痕,是返程时被浅水处的沙底磨的,痕迹不深,沿着船底边缘延伸了约莫一臂长。林三郎蹲在船舷边看了好一会儿,拿手指沿着那道刮痕走了一遍,确认没有伤到船板内部,便没有再管它。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去找陈伯商量下一次出海的路线了。两人蹲在码头边的石阶上,就着海风和船工们的吆喝声,把那本《更路簿》又翻开了一页,指节沿着纸页上新标出的一段航线,一截一截地往前挪。

林三郎和陈伯蹲在石阶上那本《更路簿》摊在两人之间的石面上,被海风吹得边角微微卷起又落下。陈伯的指节粗大,指腹上满是常年拉缆绳磨出的硬茧,他沿着纸页上新描的那段航线慢慢移动着手指:过七洲列岛之后往西南偏两指,上次风向不对绕了个弯,多走了一天半。这回若赶上东南风,能省下这一程。林三郎盯着那段航线,没有开口,只是在心里把风向和时间重新估算了一遍,等陈伯的手指停下来时,他才把《更路簿》合上,收进怀里。

福顺号再次出发那天,陈伯带了半袋干粮和一小坛淡水,提前把船舱里几处旧绳索换了新的。他说旧的留着做备用的,把换下来的旧绳卷好塞进舱底角落,和那捆备用的帆布搁在一起。阿福帮他把麻绳归拢整齐,又探身往船舱里看了看那些新添的干粮袋,把两袋压在一起的地方挪开了一道缝,搁好了才关上舱门。他的木梳用油纸包了揣在怀里,一角从衣襟边沿露了出来,用细麻绳拴了一道。

船到七洲列岛时天色尚早,绕过白礁那一带的水面,浪头果然比上次低了半截。林三郎站在船头,看着面前的海面比上次更平稳地展开,他扶着船舷站了一会儿,像在确认这段路的走向是否和他预想的一致,才回到舵盘前。福顺号在白亮的光线下继续前行,船身沿着上次的方向逐渐深入,那个暹罗商人颂猜说过的红头巾,在林三郎脑海中浮现了好几次,像是一段尚未抵达的章节里,有人提前替他画好了记号。

隔了五六日,月港码头上一艘从吕宋回来的船带来了新的消息——那边的港口最近多了一队穿红头巾的人,在码头边设了一个摊点,专门收大明运过去的瓷器,说是有人托他们代收,给的价比市面上的行价高出一成。消息传到林三郎耳朵里时,他正蹲在船尾补一块帆布,听完没抬头,手里的针线继续穿过帆布的孔眼,把裂口边缘的线头收拢后再引下一针。等他打好了结,把针插在帆布边上,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线屑:那估计是颂猜的人。他只说了这一句,没有多解释,转身进了船舱,把那支银镯从柜子底层取出来又看了一遍,镯面的弯月刻纹在船舱暗沉的色调里映出一圈淡淡的轮廓,和他收起来之前一样温润。他看了一会儿,把银镯揣进怀里,合上柜门,回到船尾继续把那块帆布剩下的裂口缝完。

福顺号第二次出发前,码头边的棚子里多了几张新面孔。几个年轻水手蹲在船边等开工的时候,旁边有两条面生的船在装货,船主正在和伙计核对船舱里的货箱数目,用的是话语音调有些不同的方言。林三郎路过时多看了一眼,那两条船的船尾挂着不同式的旗子,但他没有停下来问,继续往前走。阿珠已经把干粮和淡水都装进了船舱角落里,干粮用油布裹了两层,系在一只旧木桶的把手上。她还在桶边的缝隙里塞了一小罐咸菜,盖上压了一块洗净的石头,免得晃荡时盖子松开。

出发那天早上,天色有些阴。云层压得很低,海面上没有风,船帆垂着。林三郎站在船头等了一会儿,风才慢慢从西北方向转过来,船帆先是鼓了一下又落回去,随后重新被风撑满了。他握住舵盘,等船身开始移动,转向了外海的方向。码头上有人在招手,隔着距离看不清脸,大约是熟识的船工。他没有回头,目光落在远处的海平线上。

这一路比上次顺当。过七洲列岛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船在避风港停了一夜,第二天过白礁时海面比上次平稳许多,浪头不大,指南针的摆动幅度也在可接受的范围内。第三天午后,他们再次遇到了那条挂着彩色绸带的暹罗商船。颂猜站在船头,和上回一样的打扮,看见福顺号的船旗,便朝这边摆了摆手。这回他带了一筐干果作为见面礼,说是新晒的龙眼,让林三郎带回去尝尝。林三郎从船舱里取出两匹细棉布和一包茶叶,递了过去。颂猜接过茶叶时捻开看了看叶片,闻了闻,又用指尖搓了一下叶身,大约是在确认干燥的程度,然后冲林三郎点了点头,侧身让出船舷边的位置,让伙计们开始搬货。两艘船靠在一起,伙计们搬着货箱在船舷上走动。入夜后两船各自下锚,隔着一小段水面亮着各自的灯火,灯光落在暗色的海面上,被细浪揉成两片晃动的水光,安安静静地亮着。

福顺号在暹罗商船旁停了一整夜。天亮时,颂猜的伙计从舱底搬出几个藤编的筐子,搁在福顺号的甲板上。筐子里装着些干鱼、几捆粗藤和一小袋叫不出名字的干果。颂猜站在船舷边,指了指那袋干果,拿手比了比泡水的动作,通事在旁边翻译:他说这个煮水喝,对喉咙好,你们那边湿气重,泡一壶试试。林三郎让阿福把筐子搬进舱里,又从自己的货箱里取了两匹素色的细棉布递过去。颂猜接过来摸了摸布面,点点头,没有再拿出别的货来换,大约这次的交易在上次已经定好了大数,这些零头只是添头。

船队分开时,颂猜站在船尾冲林三郎扬了扬手,随即转身回了船舱。福顺号转向北面,风正好从侧后方来,船帆吃满了力,船速不慢,船尾的水线平直地延长开去,在身后拖出一道渐渐扩宽的痕迹。林三郎握着舵盘,看着海面上的水色从深蓝渐渐变浅,再过两日便该望见七洲列岛的轮廓了。

回程路上,阿福蹲在甲板上剥那种干果的壳,壳硬,他拿小刀撬了半天才撬开一条缝,抠出里面淡黄色的果肉尝了一口,皱了一下眉,又嚼了嚼,然后把剩下的递给了旁边的老水手。老水手接过去也尝了尝,说有点涩,但后味甜,把剩下的干果收进了自己的袋子里。那袋干果在回程途中被水手们陆续分着尝完了,最后剩下半把,被阿福收进怀里,说要带回去给村里的小孩看看暹罗的果子长什么样。

福顺号靠岸那天,码头上又多了几条生面孔的船。其中一条船身比福顺号大了一圈,船尾挂着块新漆的木牌,写着永和号三个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泉州府的印记。船主是个穿灰布衫的中年人,正蹲在码头上指挥伙计卸货,卸下来的全是整捆的麻布和几箱粗瓷。他没有朝福顺号这边看,林三郎也没有过去搭话,只是把缆绳系好后看了那船一眼,便转身去市舶司销号了。

通事在案前翻看他递上来的船引时,顺口问了一句:这回换回来什么?林三郎答:干果和粗藤,还有些干鱼。通事应了一声,在册子上记了一笔,把船引递还给他,又补了一句:下次可以试试带些药材,上次有人从那边换回来的药草,有人收了。林三郎接了船引揣进怀里,应了一声,便出了市舶司的门。

那天傍晚,阿珠在屋门口整理船舱里搬回来的干藤时,忽然停下来,拿着其中一根藤条对着日头照了照,又拿指甲掐了一下藤皮,确认是结实的那种。她把这根藤条单独搁在一旁,等林三郎回来时跟他说了一句:这根编筐好。林三郎拿起来看了看,点点头,把那根藤条搁在了窗台上,等着下次出海前把它带去给编筐的陈婆婆看看。

那批茶叶在暹罗商船上被当场打开了一包。颂猜身边的伙计取了三只小碗,各抓了一小撮茶叶用热水冲泡。茶汤在碗里渐渐泛出清亮的色泽,颂猜端起其中一碗,先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抿了一口,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他放下碗,指了指剩下的两包茶叶,说了一串话。通事转述道:他说这茶叶比他上回从广州换来的好,回甘长。问你这批货有多少。

林三郎说带了五十包,每包两斤。颂猜低头算了算,伸出五根手指,通事说:他愿意用五倍的香料换。用胡椒和干姜配着换,按你们那边的市价折算。林三郎没有讨价,点了头。伙计们开始从船舱里往外搬香料,两船的甲板之间架起了一条窄木跳板,有人蹲在船舷边一包一包地接,动作稳当,不再像头一回那样手忙脚乱。

货换完之后,颂猜没有急着走。他在甲板上铺了一张草席,示意林三郎坐下,又从舱里端出一壶新泡的茶和两只瓷碗,碗沿比福顺号上常用的略浅。他倒了两碗茶,把其中一碗推到林三郎面前。两人在席上坐了一会儿,颂猜指了指脚下,又指了指北面,说了一段话。通事在旁边逐句转译:他说,这条航线他走了十二年,从北边的港口一直到这里。他说你第一次来的时候,他就看出你那条船是新走这条路的,船底吃水的深度还在调整。他停顿了一下,看了看林三郎,又继续,他还说,你第二次来带的是细棉布和茶叶,比第一次带的青花瓷更适合这边的行情。他让你下次带些更轻便的货,这边的码头搬运工是按件计工钱的,重货运费贵,轻货走得快。

林三郎听完了,端碗喝了一口茶,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本摊开的《更路簿》,在空白页边用炭笔记了两个字:。颂猜看了看他写的那两个字,又问了一句话。通事说:他问你是不是想往更远的地方走。林三郎的炭笔停在纸面上,抬起了头。颂猜起身,走到船舷边,伸手朝南面指了指。他说了三个字,通事犹豫了片刻才翻译出来:他说,前面还有路。顺着那条航线继续往南,是比这条更长的航道,也是比这条更宽的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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