垃圾山的阴影,像一头头蹲伏在雪地里的、沉默的巨兽。碎砖烂瓦、锈蚀的机器零件、断裂的水泥预制板、纠缠的废铁丝网,以及各种无法辨别的工业和生活废弃物,都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勾勒出嶙峋古怪的轮廓。风在这里被切割、扭曲,发出更加诡异莫测的呼啸,时而尖啸着从一道缝隙中钻过,时而又在某个坑洼里打着旋,卷起一片雪雾。
这里的地面更加难行。积雪下隐藏着无数的陷阱:突然出现的深坑,被雪虚掩的钢筋头,滑腻的、冻结的油污冰面。林建设的步子越来越慢,喘息声越来越重,那嘶哑的、带着水音的呼吸,混杂在风里,听起来令人心悸。他不再试图挺直脊背,而是佝偻着,几乎是以一种向前倾轧的姿态,在及膝深的雪中跋涉。每一步,都伴随着脚下积雪被踩实的咯吱声,和他自己压抑不住的、痛苦的闷哼。
小树跟在他身后,感觉自己的双腿像灌了铅,又像两根冰冷的木头,只是机械地抬起,落下。寒冷已经深入骨髓,最初的刺痛早已被一种沉重的、无处不在的麻木取代。只有胸口那个油纸包,随着他艰难的步伐,一下下撞击着他的胸膛,带来一种奇异的、尖锐的提醒。他不敢去想刚才的引擎声,不敢去想“另一拨人”,不敢去想“阁楼上真正藏的东西”,甚至不敢去细看师傅背上那片颜色越来越深的污渍。他只能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那行深深浅浅、歪歪扭扭的脚印上,集中在师傅那摇摇欲坠的背影上。
“呼……呼……”
林建设的喘息声陡然加剧,他脚下一滑,身体猛地向前扑倒,整个人重重摔进一个被积雪半掩的、满是碎冰的浅坑里。他挣扎了一下,竟然没能立刻爬起来。
“师傅!”小树惊叫一声,连滚爬爬地扑过去,想把他扶起来。
林建设趴在冰冷的雪和碎冰上,脸埋在雪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一种类似呜咽、又像是濒死野兽般的剧烈呛咳。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勉强侧过脸,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在昏暗的天光下,布满了血丝,瞳孔都有些涣散。
“没……事……”他哑着嗓子,吐出两个字,却带着浓重的痰音。他用手撑地,试图起身,手臂却抖得厉害。
小树用尽全身力气,几乎是连拖带拽,才把他从坑里拉出来。林建设靠在旁边一块冰冷的水泥板上,脸色白得像地上的雪,嘴唇却是骇人的青紫色。他闭着眼,胸口急促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清晰的、拉风箱般的声音。
“师傅,歇会儿,就一会儿……”小树带着哭腔,手忙脚乱地想拂去他脸上、头发上的冰雪。
林建设没有睁眼,只是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他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水……雪……”
小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赶紧抓起一把相对干净的雪,团了团,递到师傅嘴边。林建设没有用手接,就着小树的手,伸出舌头,舔了舔那冰冷的雪团。雪在他干裂的唇上迅速融化,渗入一点点湿意。他像是汲取到了某种力量,缓缓睁开眼,目光重新聚焦,虽然依旧浑浊,但不再涣散。
“不能……停太久。”他喘息着说,声音比刚才更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那声音……是拖拉机,带斗的。能……坐不少人。他们……会散开搜。”
他用尽力气,扶着冰冷的水泥板,再次试图站起来。这一次,他没有完全依靠小树,而是自己撑着,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直起了身体。站直后,他晃了一下,小树连忙扶住他。
“看……”林建设抬起一只颤抖的手,指向东南方向。风雪弥漫,视线受阻,但依稀可见,在那些垃圾山的轮廓更远处,似乎有一条颜色略有不同的、更深的灰黑色地带,蜿蜒着,将白色的雪野分割开来。“河……应该……就在那边。不远了。”
不远了。这句话像一针微弱的强心剂,注入小树冰冷僵硬的躯体。他努力睁大眼睛,向那个方向望去。河。过了河,就有山。进了山,就好藏。师傅是这么说的。
“走。”林建设再次迈步。这一次,他的脚步更加虚浮,几乎是在雪地上拖着走。但他走的方向,坚定地指向那片灰黑的地带。
接下来的路,成了小树记忆中最漫长、最黑暗、也最沉默的跋涉。风声,脚步声,喘息声,还有他自己越来越沉重的心跳声,交织成一片模糊的、令人昏昏欲睡的嗡鸣。眼前的景象开始晃动,重叠。师傅的背影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成一片移动的阴影。有好几次,小树觉得自己就要睡着了,就要这样一头栽倒在雪地里,再也爬不起来。是胸口那一下下冰冷的撞击,是前方那个即使下一秒就会倒下、却依然在向前挪动的背影,拽着他,拖着他,一步一步,向着那条看不见的河,挪去。
天色似乎更暗了些。不是天黑,而是雪云更厚,低低地压下来,仿佛触手可及。风小了一些,雪却下得更密,不再是坚硬的雪粒,而是大片大片的雪花,无声地、绵密地落下,很快就在他们肩上、头上积了白白一层。
他们终于穿过了最崎岖的垃圾山地段,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洼地。雪很深,几乎没到了大腿。行走变得更加困难。林建设的喘息已经变成了持续不断的、破碎的嗬嗬声,他的身体越来越沉地压在小树肩上,脚步也彻底乱了,深一脚浅一脚,好几次差点把小树也带倒。
就在他们挣扎着走过一片被雪覆盖的、看似平坦的冰面时——
“咔嚓!”
一声轻微的、冰层断裂的脆响。
小树只觉脚下一空,冰冷的、带着淤泥腥味的河水瞬间淹没到他的腰际!刺骨的寒冷像无数根钢针,同时扎进他的下半身,让他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是冰窟窿!冰面看起来很厚实,但下面可能有暗流,或者被垃圾杂物掏空,冰层变薄了!
“师傅!”他惊慌地喊道,双手胡乱挥舞,想抓住什么。
就在他身体失去平衡,即将彻底滑入冰水中的刹那,一只有力的大手猛地抓住了他的后衣领,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向后、向上猛地一拽!
是林建设!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在踩塌冰面的瞬间,硬生生向后跃开半步,同时死死抓住了小树。他自己也站立不稳,单膝跪倒在了冰窟窿边缘坚实的冰面上,另一只手也迅速伸出,抓住了小树的胳膊。
冰冷的河水浸泡着小树的下半身,寒气疯狂地往上窜,带走他仅存的热量。他冻得牙齿格格打颤,手脚瞬间麻木,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别乱动!”林建设低吼,声音因用力而扭曲。他跪在冰面上,双手死死抓着小树,额头上青筋暴起,手臂因为用力而剧烈颤抖。他试图将小树拖上来,但冰窟窿边缘的冰层在他们重量的压迫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又碎裂了一小块。
小树吓得魂飞魄散,僵在冰冷的水里,一动不敢动。
林建设喘息着,目光迅速扫视四周。他看到不远处冰面上有一根被丢弃的、半截埋在雪里的粗木棍。“抓住冰!撑住!”他对小树吼道,然后松开一只手,以惊人的速度扑过去,抓住那根木棍,又迅速爬回来,将木棍横着架在冰窟窿两侧相对坚实的冰面上。
“手!给我!”他再次向小树伸出手。
小树哆哆嗦嗦地抬起一只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手,被林建设冰冷如铁钳般的手一把抓住。借着横木棍的支撑,林建设低吼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将小树从冰窟窿里生生拽了上来!
小树摔在冰面上,浑身湿透,冰冷的河水顺着裤腿哗啦啦往下流,瞬间在冰面上结了一层薄冰。他冻得浑身筛糠,嘴唇乌紫,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蜷缩成一团,发出痛苦的呜咽。
林建设也耗尽了力气,跪坐在冰上,胸口剧烈起伏,咳得撕心裂肺,每一次咳嗽都牵扯到腰腹的伤口,让他疼得几乎蜷缩起来,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瞬间又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霜。
“衣……衣服……”林建设咳得话都说不连贯,手指颤抖地指着小树,“脱……湿的……不能穿……”
小树已经冻得思维都僵硬了,只是本能地、机械地听从指令。他哆嗦着,手指根本不听使唤,费了好大劲,才扯开湿透的、已经结了一层冰壳的棉裤和鞋子。冰冷的布料粘在皮肤上,撕开时带来一阵刺疼。他里面只穿着一条破烂的单裤,此刻也湿了大半,紧紧贴在腿上。
林建设挣扎着解开自己外面那件破夹袄——那是小树最厚实的衣服,他自己里面也只穿着一件薄棉袄。他抖着手,将夹袄扔给小树。“穿上……快!”
“不……师傅你……”小树冻得话都说不利索,看着师傅身上那件同样单薄的、敞着怀的薄棉袄,眼泪混着雪水一起流下来。
“穿上!”林建设厉声喝道,伴随着一阵剧烈的咳嗽,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暗红的血沫。他眼神凶狠,不容置疑。“想……冻死吗?!快!”
小树不敢再违抗,哆嗦着捡起那件还带着师傅微乎其微体温的破夹袄,裹在自己湿透的上身。夹袄很短,下摆只到腰,根本遮不住湿透的下半身,但多少隔绝了一点风寒。冰冷湿透的裤子和光着的脚,依旧暴露在零下的严寒中,迅速失去知觉。
林建设看着小树穿上夹袄,似乎松了口气,但那口气一松,整个人就像被抽掉了骨头,向一旁软倒下去。
“师傅!”小树扑过去,扶住他。触手之处,林建设的身体冰冷僵硬,那件薄棉袄早已被雪水和他自己的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几乎感觉不到任何热气。他腰腹间那片暗红的污渍,范围似乎更大了,颜色也更加深暗。
“走……走……”林建设靠在小树瘦弱的肩膀上,眼睛半阖着,气息微弱,“不能……停在这里……会冻死……”
他试图自己站起来,但试了两次都失败了。小树用尽全身力气,几乎是半背半拖,才将他从冰面上弄起来。两人互相搀扶着,摇摇晃晃地离开那个危险的冰窟窿,踉跄着走上岸边坚实的冻土。
雪,还在下。大片大片的雪花,落在小树湿透的、只穿着单裤的光腿上,落在林建设惨白如纸、毫无生气的脸上,落在他们身后那一行凌乱的、拖着水渍的脚印上,迅速覆盖,掩埋。
小树的一条腿几乎完全麻木了,另一条也冻得不听使唤。他架着师傅,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寒冷从脚底、从湿透的裤腿,疯狂地往上蔓延,吞噬着他的小腿、膝盖、大腿……他感觉自己的血液正在凝固,骨头正在结冰。
师傅的身体越来越沉,喘息声越来越弱,间隔越来越长。
“师傅……师傅!”小树哭着喊,用力摇晃着他,“别睡!师傅!看!河!是河!”
在他们前方,风雪帘幕的缝隙中,一条宽阔的、灰黑色的、沉默的带子,赫然横亘在苍茫的雪野之上。
河,终于到了。
可河面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的冰层。对岸,在一片朦胧的雪雾之后,是连绵起伏的、更加浓重的黑色阴影。
那是山。
近在咫尺,却又仿佛隔着天堑。
小树望着那条沉默的大河,望着河对岸遥远的、模糊的山影,又侧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气息奄奄、几乎完全失去意识的师傅,一股巨大的、冰冷的绝望,像这漫天大雪一样,将他彻底淹没。
怎么过河?
他们还能走过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