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北布政使司后堂的窗扉半掩着,午后的阳光从窗格中斜斜地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道明亮的光带。
张秉坐在上首的红木书案后,手中端着一盏已经续过两次热水的茶,却没有急着喝。
只是将目光落在手中那两份密报上,像是在用目光再一次确认其中的内容。
谢贵坐在他对面,身形挺拔,肩膀宽阔。
虽然年约六旬,但因为修炼有成,看上去不过四十出头的样子,面容方正,颧骨微高,眉宇间带着一种常年在高位上养出来的从容和自信。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接过张秉递过来的那两份密报。
先翻了翻陈洛的那一份,又翻看了葛诚的那一份,然后靠在椅背上,将两份密报并排放在桌面上,沉默了片刻。
两份密报的内容虽然措辞不同,但指向的方向却惊人地一致。
燕王是装疯,燕王府上下在燕王的授意下暗中图谋不轨,而眼下最直接的建议,都是抓捕王府属官、进一步控制燕王府。
张秉放下茶盏,先开了口,语气带着一种事态推进到这一步时特有的审慎:
“陈洛的这份密报,措辞很笃定,一口咬定燕王是装疯。”
“而葛诚的这份密报虽然措辞更为谨慎,只是说‘怀疑’燕王装疯,可他列举的种种迹象和分析,基本上已经是在佐证陈洛的判断。”
“两份密报,虽有所差别,但指向是一致的,燕王府有问题,而且已经到了该收网的时候了。”
他说完这番话后,便安静下来,将目光落在谢贵脸上,像是在等着他的判断。
谢贵将两份密报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放下时,他的目光中带着一种审慎的沉吟:
“陈洛这个年轻人,来京北不过十天左右。他凭什么这么笃定燕王是装疯?而葛诚在燕王府中待了十几年,他的判断倒是更值得参考一些。”
他微微顿了一下,“不过两份密报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葛诚为人谨慎,若不是真的察觉到了什么,他不会轻易在密报中用‘怀疑’这样的字眼。两份密报叠加在一起,分量已经够了。”
张秉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一种做出判断后的沉稳:“我也是这么想的。这一周以来,燕王府内部的那些摩擦和推诿,说明陈洛和葛诚在王府中的处境并不算顺畅。”
“他们之所以急着提出抓捕王府属官的建议,大概也是因为局势已经逼到了这一步,燕王若真是装疯,那他便是在拖延时间。若是继续等下去,说不定会等出变数来。”
他说着,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叩了一下桌面,“眼下张网已经布了这么久,既然有了确凿的迹象,那就不能再等了。”
谢贵听着张秉的话,手指在桌面上缓缓停住了。
他心中也有自己的盘算。
他来京北的职责,便是确保燕王府的局势稳定,确保朝廷的消藩计划顺利执行。
而这份职责的最终实现,必然需要他亲临现场。
他毕竟是二品宗师,一身武道修为在朝中也算是排得上号的,即便燕王府中有什么变故,以他的实力也足以压住场面。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种当断则断的果决:
“既然两位长史都给出了同样的建议,那便说明时机确实成熟了。待朝廷密诏下来,我便带人入府,以捉拿王府属官为名,彻底掌控燕王府。”
他说着,抬眼看向张秉,“届时布政使司这边,也需要配合行动。”
张秉点了点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沉稳:
“该准备的我这边都已经准备好了。到时候你只管放手去做便是。”
两人各自沉默了片刻,后堂中只剩下窗外风吹过槐树叶片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街市人声。
谢贵站起身来,朝着张秉微微颔首,然后转身大步走出了后堂。
他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中拉出一道长而沉稳的影子,穿过廊庑,消失在院门外的光影之中。
张秉坐在书案后,看着谢贵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又将目光落回面前那两份密报上,像是在用沉默对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做着最后的确认。
窗外的风从窗缝中渗入,吹动书案上的一张宣纸轻轻卷起了边角,又缓缓落回原处。
接下来的两周时间,燕王府的日常在表面上一如既往地运转着。
书吏们依旧在廊下捧着卷宗进进出出,典膳所的灶火每日按时燃起又熄灭,工正所的修缮工程照常进行着。
可在这些平静的表象之下,那股暗流正在一点一点地向着既定的方向汇聚。
而在这两周中,朱长姬来长史司的次数明显比从前多了许多。
她通常是在午后过来,有时候带着一壶茶,有时候带着几碟点心,有时候只是空着手来,在孔公妍的案旁坐一会儿,说几句闲话便走。
起初她来的理由多是“调解公务”。
那些王府属官暗中给孔公妍使绊子的事,她偶尔会以郡主的身份出面压一压,让那些人的动作收敛几分。
可后来,她来的理由渐渐变得不那么“公务”了。
陈洛先前跟她说过,孔公妍有宰辅之才,是他为朱长姬未来网罗的人才。
朱长姬当时听了虽然点头,可心中并没有太多实感。
但几次接触下来,她发现陈洛所言非虚,这个从曲阜来的女子确实与寻常的才女不同。
她不满足于诗词歌赋和经义文章的表面功夫,而是真正想要理解治国理政、刑名钱粮、民生边防等具体事务的运转逻辑。
她读过的那些书,不是用来点缀才名的装饰,而是真的被她消化、吸收、转化成了自己判断事物的框架。
朱长姬本身也是个志向远大之人,她自幼便觉得自己不比男子差,在京师三年的历练更让她积累了远超同龄人的见识和判断力。
她与孔公妍聊天时,能从北境边防的现状聊到江南赋税的弊病,能从朝廷朝政的得失聊到地方治理的实情。
而孔公妍总能接住她抛出去的话题,甚至在某些她尚未细想的领域提出让朱长姬也眼前一亮的见解。
两人越聊越投机,从最初的客气寒暄渐渐变成了真正的交流,又从交流渐渐变成了互相引为知己的亲近。
有一回两人聊到了傍晚,窗外已经暗了下来,书吏们都已经散去了,长史司的院子里只剩下廊下那盏还未熄灭的灯笼。
朱长姬端着茶盏靠在椅背上,看着孔公妍在暮色中整理案上文书的侧影,忽然觉得陈洛说的那句“宰辅之才”,恐怕并不夸张。
她心中对孔公妍的欣赏又多了几分,而在那几分欣赏之上,也渐渐生出了一层更加真诚的喜欢。
她性格果敢坚毅,向来不轻易与人交心,可一旦认定对方值得相交,便会毫不犹豫地敞开心扉。
这两周的相处下来,她已经将孔公妍视作了除了陈洛之外,在京北城中第二可以真心相待的人。
孔公妍也同样感受到了朱长姬的那份真诚。
她虽然是因为陈洛才来到京北的,可这些日子与朱长姬的交往却让她逐渐将这座北方城池当成了一个真正可以留下来的地方。
朱长姬的见识、胆魄和胸襟,让她觉得这个人值得她倾心相交。
而她那些埋藏在心底许久的关于治国理政的抱负,也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和探讨的对象。
日子就这样在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涌动中悄然滑过。
而那两个女子之间的情谊,也在这段微妙的时间里,像一株被春风吹过的藤蔓,悄悄地在燕王府的墙根下扎下了根。
燕王府的密报通过两条不同的渠道、前后脚递入了京师。
陈洛以燕王府右长史的身份递送的密报,经由汉王转呈御前,措辞笃定而紧迫,直言燕王装疯属实,燕王府属官在燕王授意下暗中图谋不轨,建议朝廷尽快采取行动。
而葛诚的密报则通过另一条更为隐秘的渠道。
他作为朝廷安插在燕王府的内应,自有专属的联络通道,递到了建文帝的案头。
葛诚的措辞比陈洛更加审慎,用词之中带着一层“经过长期观察方才得出结论”的沉稳。
但也明确指出了燕王装疯的种种迹象,并同样建议朝廷尽快对燕王府采取行动,以绝后患。
两份密报虽然风格不同、措辞各异,但指向的方向却惊人地一致。
建文帝在御书房中阅读这两份密报时,身边没有旁人。
他将两份密报并排放置在面前,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前后翻看了许久,才缓缓靠向椅背,望着窗外那片被云层压得很低的天空,沉默了片刻。
燕王装疯这件事,朝廷内部其实始终存有疑虑。
他自消藩以来,朝中大臣们不止一次提出过燕王可能在暗中积蓄力量、伺机而动的猜测。
可由于缺乏确凿证据,加上燕王府一直在刻意保持低调和蛰伏的姿态,朝廷始终没有找到直接动手的由头。
而如今,两份来自燕王府内部的密报,分别出自左长史和右长史之手,且都指向了同一个结论。
燕王是装疯,燕王府确实在暗中图谋不轨。
建文帝放下手中的密报,提起笔来,在一张空白的黄绫上写下了几行字。
笔迹比平日略快了几分,却依旧保持着那种属于天子特有的沉稳和笃定。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吹了吹墨迹,然后将黄绫折好,装入一封明黄色的信封中,以火漆封口,加盖御印。
密诏的内容简洁明确:命令京北布政使张秉与京北都指挥使谢贵立即逮捕燕王府属官,控制燕王,将其押解入京。
他将那封密诏递给身边的内侍时,语气平静而简短:“八百里加急,送京北。”
内侍接过密诏,躬身退出了御书房。
建文帝独自坐在御案后,目光又落回那两份已经看过的密报上,像是要用沉默来陪伴刚刚落下的那道命令从纸上走到千里之外的大地上。
御书房外的风从廊庑间穿过,吹动廊檐下悬挂的铜铃发出一阵清越而细碎的声响。
那声音在安静的午后格外清晰,像是要将那道密诏的余音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建文帝密诏到达京北的那一天,天色阴沉的厉害,像是有一场大雨正憋在云层后面迟迟没有落下。
张秉站在布政使司后堂的窗前,将那份来自京师的信函反复看了两遍,然后递给了对面的谢贵。
信函上的印鉴和字迹都是真的,加盖了建文帝的御印,措辞简洁而明确:立即逮捕燕王府属官,控制燕王,押解入京。
张秉的手指在窗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来给这个已经等待了许久的时刻做一个无声的确认。
谢贵读完信函后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信函折好放回案上,两人都沉默了片刻,后堂中只有窗外风吹过槐树叶片的沙沙声响。
“既然圣旨已经下来了,那就不能再拖了。”
张秉先开口,语气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按陈洛和葛诚的建议来做,先以抓捕王府属官为名入府,控制局面,等燕王府上下彻底被掌控之后,再宣旨押解燕王。”
谢贵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双手搭在扶手上,目光落在面前那封已经合上的信函上,像是在用目光描摹着那几行字的轮廓。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一种当断则断的沉稳:“这样也好。若是一开始便直取燕王,万一逼得他狗急跳墙,带着家人铤而走险,反倒容易生出变数。先断其羽翼,再取其首级,步步为营,稳妥些。”
他抬起目光看向张秉,“我带三百亲兵入府,以抓捕王府属官为名。陈洛和葛诚那边,也都已经提前打过招呼了。到时候他们会在府中接应,确保行动顺利。”
张秉点了点头,又补充了一句:“王府中的属官名单我已经让陈洛和葛诚各自整理了一份,重合的部分应该就是那些确实与燕王关系密切、可能参与密谋的人。按这个名单抓人,既能切断燕王的臂膀,又不至于闹得太大。”
他顿了顿,“京北城中的百姓和商贾不必惊动,外面的风声越少越好。等燕王府彻底控制住了,再公开宣旨。”
谢贵站起身来,他走到窗前,负手而立,望着外面那片阴沉的天空,像是透过云层在看着那场即将到来的棋局的走向。
片刻后他转过身来,语气带着一种沉稳的决断:“明日一早,你我带人入府。”
他说完便大步走出了后堂,脚步声在廊庑中渐渐远去,消失在院落拐角处。
张秉独自站在后堂中,将案上那封密诏重新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小心翼翼地锁进了书案侧面的暗格中,关上暗格的门时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窗外的风从窗缝中渗入,吹动案角那张被镇纸压住的宣纸轻轻卷了一下边角,又缓缓落回原处。
天色依旧阴沉着,雨始终没有落下来,像是也在等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