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雅竹林,是一方小小的石院。院中一口井,井边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摊着一卷书,书页被风翻得哗哗作响。
万俟谦坐在井边,手里捏着一只粗瓷茶碗。
当墨羽翎等人踏进竹林的那一刻就已经被万俟谦察觉到了,不过他却还是悠然自得地品着茶,直到清晰听见众人走进院中的脚步声,他才抬起眼皮,脸上缓缓浮起一丝笑意。
“墨长老,今日竟有闲暇到老夫这里来,看来案情已经有了眉目了。”
他的语气很平和,甚至带着几分长辈式的关心。
墨羽翎没有立即答话,而是迅速将小院中的一切尽收眼底。进院前,墨羽翎已经观察清楚了小院周围的环境。距离这里不远的地方是方通的住所,但他没有感知到方通的存在,他以为万俟谦也不会在家,可院门未闭,万俟谦竟然在家。
墨羽翎顿时有些意外,不过既然万俟谦在家,那最好不过。墨羽翎微笑着朝万俟谦走过去,随口说道:
“多谢万俟长老挂心,今日到访,是不得已而为之,多有叨扰,还请万俟长老海涵。”
万俟谦一指身旁的石桌,轻声道:
“无妨。墨长老,有事坐下说。”
墨羽翎点点头,顺势坐在万俟谦对面,姜书瑶等人自然地站在墨羽翎身后。
万俟谦斜斜瞟了墨羽翎一眼,只觉得他身后几人这么一站,他竟兀自生出一股上位者的气质,令万俟谦暗中侧目。
不等万俟谦再次开口,墨羽翎的目光已经落在水井中,嘴上却看似无心地问道:
“刚才过来的时候,见方长老屋中无人,不知方长老哪里去了?”
万俟谦见墨羽翎学着自己看向水井,不觉有些好笑,轻声答道:
“方长老吗?可能在他徒儿那里吧。自从明宇他们三人输给你后,方长老对明宇的要求更高了。”
万俟谦不说后半句还好,一说后半句,墨羽翎立马警觉。万俟谦说的后半句太刻意了,好像是在刻意解释。墨羽翎他们可是知道的,姜书瑶看见谢明宇在韩疏桐屋外出现过。
案情查到现在,分明是白兰与万俟谦的嫌疑最大,至于方通,还没有进入自己的视野。原本以为谢明宇报信后,要避开自己的会是万俟谦,没想到却是方通。
万俟谦为何要掩饰方通的真实去向?莫非……方通有问题?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当务之急还是先跟万俟谦这个老狐狸打交道。
“万俟长老,我想你也知道我的来意,我们就不拐弯抹角了。”
墨羽翎轻咳一声,却并不抬眼,目光依然落在井中缓缓打转的竹叶上。
万俟谦反倒有些惊讶,他本以为墨羽翎会先探探自己的口风,做些铺垫,没成想竟是单刀直入,看来这小子空有一身天资,却没什么江湖经验。这样才对,天道总不能让这小子占尽便宜。
万俟谦洒然一笑,轻声道:
“墨长老自然是来了解案情的,放心,老夫知无不言。”
“多谢。”
墨羽翎也陪着笑问道:
“昨夜亥时之前,万俟长老可有见过赵长老?”
“见过。”
万俟谦答得毫不犹豫,他胸有成竹的样子不禁让墨羽翎眉头微蹙。
不等墨羽翎继续提问,万俟谦接着说道:
“大约戌时前后,老夫在舍下与方长老、于长老、赵长老议事。”
果然!
墨羽翎心中一阵冷笑,万俟谦早就准备好了人证,自然是方通与于绍卿。不过,万俟谦并不知道于绍卿是白兰的人,等把万俟谦的口供拿到手后,自己再去与于绍卿核对验证,就能将万俟谦的罪证钉死。
想到这里,墨羽翎抽回目光,重新落到万俟谦脸上,嘴角露出一个颇有深意的笑容。
“万俟长老也明白,事关赵长老身死一案,墨某既然答应插手查案,即便有探听贵族密事的嫌疑,也不得不问个清楚,还望万俟长老恕墨某不敬之罪。不知万俟长老昨夜所议何事?”
万俟谦表情轻松淡然,侃侃而谈:
“那是自然。我等所议乃下月族中弟子的定期考校一事。此事一直由老夫负责,通常议事的都是我们四人,商议出大致方案后,老夫会向族长汇报,由她亲自定夺。”
从万俟谦的表情来看,这件事应该是真实的,毕竟太容易得到验证。墨羽翎自然不会在这件事上浪费时间,他只是微微沉吟,便转移了话题。
“万俟长老是否记得,赵长老是何时离开的呢?”
“具体时间没有留意,但肯定不到亥时。”
万俟谦做出一副回忆的样子说道。
“商议完后,德禄最先走,不久后,疏桐就来找我请教术法问题,她走的时候亥时刚过。”
“万俟长老可有出门?”
墨羽翎盯着万俟谦的眼睛,目光平静地问道。
“她走后,老夫便歇息了。”
此时,一阵微风穿过竹林,沙沙声大了一些,带来了一丝凉意。万俟谦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动作从容不迫,随意地答道。
墨羽翎声音微微沉了一些:
“万俟长老,墨某不是问韩疏桐来之后你有没有出门,而是问,赵长老走之后,你可有出门?”
万俟谦的手在半空微微一顿,只有一瞬,很快,快得像是从未发生过。
“有。”
他放下茶碗,缓缓换上一副凝重而悲切的表情。
“德禄的脾气是出了名的又臭又硬,认死理。昨夜议事,他为一桩小事与老夫顶撞,老夫见他不依不饶,于是草草结束议事,他走之后,老夫曾追出去说了他两句,没成想,那竟是见他的最后一面。
万俟谦的声音和表情无不透露出追悔与沉痛,在墨羽翎看来简直无懈可击。
墨羽翎点点头,继续问道:
“不知万俟长老追出去与赵长老说了些什么?”
万俟谦抬起眼看向墨羽翎,目光却仿佛穿透了他,落入逝去的时光中。
“墨长老有所不知,其实,德禄与老夫的关系应该更深一些才对,只是……只是他更加赞同族长的处事方法,才会与族长走得更近。”
墨羽翎眼神微眯,等着万俟谦的下文。
“九十年前,德禄还不是我灵族族人。他只是个凡人渔夫,一家七口,死了六个。是老夫把他从一块船板上拎起来的,老夫见他心志坚韧,资质不错,便求族长将他纳入族中。老夫甚至亲自为他启蒙劲道,虽然他化劲之后的修炼是由族长负责,但算起来……老夫也是他半个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