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白榆弯了弯唇角,“国公倒是比从前精神了。看来西北的风沙,比上京城养人。”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几分故人重逢的感慨。
陆白榆朝他做了个“请”的手势,“住处已备好,在城南一处三进院子。国公爷先安顿家眷歇下,明日议事厅再叙。”
王淞点头,带着满门子侄往城里走。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朝她摆摆手,语气里带着点自嘲,又透着股坦荡,“夫人快别叫国公了。王家如今这个光景,王某当不起。”
第二日清晨,王淞带着几个儿子准时站到了议事厅门口。
父子几人衣冠整肃,虽是一身布衣,却穿戴得一丝不苟。
韩柏早等在廊下,抱臂靠着柱子,把人上下扫了一遍,咧嘴乐了,
“王老,咱凉州的兵可不好当。卯时就得起来,先跑个十里地热身,再练刀法。你这几位公子,瞧着细皮嫩肉的,撑得住?”
王淞还没开口,长子王恒已上前一步,抱拳道:“请将军放心,流放这几年,我们什么苦没吃过?每日赶路、劳作,筋骨早就打熬出来了。若有不足,甘受军法处置。”
韩柏挑了挑眉,转头看向陆白榆。
陆白榆坐在案后,手里正翻着王家子弟的花名册。
她合上册子,抬眼看向王淞,“王老,凉州的规矩,不分出身,只论本事。有武艺底子的,编入韩将军麾下,从步卒做起。有文才的,张大人那边正缺主簿、县丞。可有一条——凉州不养闲人!能走到哪一步,全凭自己。”
王淞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夫人说的是。王家落难至此,不敢求优待,只求个凭本事吃饭的机会。只是,”
他话锋一转,眼底里闪过一抹老派世家特有的精明,“若我这些子侄立了功,夫人可不能因为他们是王家的人,就压着不给升。”
陆白榆嘴角微扬,“那是自然。韩将军,先带去校场,让周大人摸摸底。”
两个时辰后,周凛回议事厅复命。
“二十三名王家子弟,三个骑射勉强能入骑兵营,其余资质平平,四个只能入步兵营。”
他把花名册搁在案上,又补了一句,“资质虽不出挑,倒还算老实,没有偷奸耍滑的。”
陆白榆点点头,翻开册子做了标记。
王淞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点不好意思,却又理直气壮,“夫人,我那幼子王衡,拉不开硬弓,但算账是把好手。让他去粮草营,一粒米都不会算错。”
“先让他在府衙账房历练历练,等账目清楚了,再往粮草营送。”陆白榆说完,笑眯眯补了句,“王老,你这几个儿子,你最偏心哪一个?”
王淞愣了下,随即咧嘴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都偏心。不过衡儿最小,又最老实,总想多替他争一争。”
他说这话时,语气坦荡得让人没法跟他计较。
午后,王淞独自来了书房。进门时他照例作了个揖,坐下后开门见山,“夫人,太后她老人家......如今怎样了?”
陆白榆抬眼看他,声音平静,“放心,太后娘娘安然无恙。”
王淞愣了一瞬,随即长长地舒了口气。他没再追问,只喃喃道:“那就好,那就好......活着就好!”
说着,眼圈竟微微泛了红。
过了片刻,他又抬起头,咧嘴笑道:“夫人,当年流放路上,你把我从赵秉义手里救出来,我就知道,跟着你总没错。”
陆白榆没说话,只是勾了勾唇角。
王淞站起身,朝她作了个揖,“夫人,老朽虽年迈,尚能提笔。若有文书案牍需要人手,老朽愿尽绵薄之力。”
陆白榆点了点头,“张大人那边正缺人手,国公若闲不住,去寻他便好。”
二月初十,凉州颁了一道政令:《出征军属优抚令》。
内容简明扼要:凡凉州军籍户,出征期间由官府代耕军田;家中无男丁劳作的老弱,按月领基本口粮;有子年满六岁者,可入官办学塾免费就读,县衙登记造册。
战时在册军属,粮税减免三成。
政令最后用朱笔写了最醒目的一条:凡战死者,家眷由凉州都护府直接抚恤,抚恤银当场发放,不得拖延、不得克扣、不得层层盘剥。
每营派一名文书,专司登记军属田亩、子女、赡养情况,出征前由兵卒亲手画押,确保每份优抚都落到人头上。
告示一贴出来,城门口很快就围得人山人海。
有个老卒蹲在墙根,让识字的年轻人念了三遍。听完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跟旁边人说,“能想着咱们身后事的,不多。跟着这样的主子,死了也值。”
他语气平淡,眼眶却有点发红。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挤在人群里,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孩子往怀里搂得更紧了些。
校场上,韩柏把这政令念给骑兵营听,底下静悄悄的。
念到抚恤那一条时,队列里才有人悄悄用袖子飞快地蹭了下眼角。
韩柏把告示卷好塞进怀里,朝底下吼了一嗓子,“都听清楚了?你们的命,凉州给兜着!上了战场,给我往死里打!”
底下齐声应和,刀锋出鞘,寒光如雪。
次日清晨,张景明拿着整理好的军属登记册过来了,进门先叹了口气,才开口道:
“永昌县有个老卒,两个儿子。大的前几年跟西戎人打仗,人没了。如今小的也在咱们凉州军。家里老婆子一直病着,以前全靠街坊四邻帮衬。这次咱们的抚恤银一到,县衙还专门安排了人手帮他耕种军田。那老卒激动得不行,拄着拐杖愣是走了十里路到县衙,非要给你和侯爷磕个头。”
“磕头就免了。”陆白榆听完,沉默了一下,道,“告诉下去,每一笔抚恤银,都要登记造册,漏了一户,谁漏的谁自己掏腰包补上。哪个衙门敢在军属身上刮油水,凉州的刀,可不认人。”
张景明点点头,合上册子正要走,又被陆白榆叫住了,她的声音缓和了一些,但依旧不容置疑,
“还有,阵亡将士家的军田,让屯田队优先去耕种,别让孤儿寡母的自己下地。咱们的兵在前面拼命,后头这个家,咱们得替他们看好,不能让他们心寒。”
窗外,校场新兵操练的喊杀声和远处黄河冰层崩裂的闷响混在一起。
春天,是真的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