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白榆刚走几步，忽听天兴帝幽幽开口道：“大理寺少卿纪长鸣，刑部侍郎邹显何在？”
这种时候谁被点到谁就倒霉。
纪长鸣和邹显对视一眼，额上已是冷汗直冒，“微臣在。”
天兴帝：“你二人卷入皇子党争，原本罪无可赦。朕念你们素日办差还算勤勉，现将你二人连降两级，戴罪立功，你二人服是不服？”
“罪臣万死。日后定当恪守臣子本分，再不敢辜负陛下的教化宽恕之恩。”两人齐齐松了一口气，竟是半个字也不敢为自己辩解。
陆白榆顿时来了兴趣，想看看天兴帝会如何处置同样陷入皇子党争的巡城卫指挥使段溯和锦衣卫指挥使周凛？
天兴帝的视线果然在二人之间不断徘徊，却不知为何，迟迟没有开口发落。
可他越是沉默，那目光便越有份量。
段溯和周凛皆是见惯了鲜血，胆识过人之辈，却被他的帝王威压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天兴帝满意地看着二人额角渗出的冷汗，良久才不疾不徐地开了口，“段溯，你可知罪？”
段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一颗心已经瞬间沉到了谷底。
但他跟纪长鸣、邹显不同，天兴帝对他二人小惩大诫，是因为他们手上没有兵权，不会成为天兴帝的心腹大患。
而他手握巡城卫的重兵，担着京畿防卫的要务，是足以让帝王辗转难眠的人。
他若是认了罪，天兴帝绝对不会轻拿轻放。
明知负隅顽抗罪加一等，段溯却只能硬着头皮答道：“微臣不知犯了何罪，还请陛下明示？”
“罢了，你既不见棺材不掉泪，朕便让你死个明明白白。”天兴帝冷哼一声，“周凛，你来告诉段指挥使，他到底犯了何罪？”
周凛刚刚落下去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里。
他还以为天兴帝放过了自己，没想到却是在这里等着他。
段溯投靠五皇子原本是极机密的事。
他能知道一是因为他掌管锦衣卫监察百官，二是五皇子为了拉拢他，曾带他和段溯喝过一次酒。
只是他不肯轻易站队，便佯装听不懂他的那些明示暗示。
锦衣卫地位特殊，原本只要他不做得太过分，五皇子确实不敢轻易同他翻脸。
可天兴帝这一招简直太狠了！
他明面上是放过了他，实则杀人诛心。
由他来宣布段溯的罪名，在旁人眼中，他便成了个无耻的告密者。
经此一役，他与五皇子的关系将彻底崩坏，不止五皇子不会信任他，日后旁人也不敢再与他这个“叛徒”有任何交集。
当然，锦衣卫本就是皇帝的走狗，他没打算卷入皇子们的夺嫡之中，崩坏不崩坏的他也不在乎。
若不是今日被五皇子威胁，他原是打算将帝王恶犬这条路进行到底的。
可如今他让天兴帝起了疑，天兴帝现在不处罚他，不是因为他有多宽宏大量，而是因为他手上没有更好的人选来代替他。
一旦他找到这个代替的人选，他的死期恐怕也就不远了。
周凛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绣春刀，“身为朝中重臣，段指挥使不仅卷入皇子党争、构陷当朝太子，还揣着明白装糊涂，简直其心可诛，当罪加一等！”
天兴帝满意地看了他一眼，这才道：“段溯，周指挥使的指证你可服气？若是不服，朕可让周指挥使继续同你辩一辩。”
最后一句话带着冷意，威胁的意味已经不言而喻。
段溯心知自己若是再继续负隅顽抗，只会让帝王更加震怒。
到时他死不足惜，还可能连累自己的家人与同族。
“罪臣一时糊涂，还望陛下恕罪。”段溯高举自己的令牌，匍匐在地，“罪臣愿交出兵权，一力承担，还请陛下饶恕罪臣妻儿父母。”
天兴帝担心的就是发生兵变，此刻兵权到手，立马翻了脸。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周凛，朕命你亲自带人抄了段家，再将段家满门全部打入诏狱。”
陆白榆：“......”
哦豁！
天兴帝这一手离间术简直玩得炉火纯青，这一下段溯只怕要将周凛往死里恨了。
可怜段晋舟那小傻子还一心想着救顾瑶光出火坑，没想到如今自己也要跳进火坑里了。
虽然当不成夫妻，但两家好歹也曾是儿女亲家，在诏狱里团团圆圆的似乎也没什么毛病。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消息，陆白榆没再停留。
但她没走多远，身后便有人急匆匆追了上来，“顾四夫人，请留步。”
看清来人的面容，陆白榆不由得挑了挑眉，“不知周指挥使有何见教？”
“我能溜出来的时间不多，就不跟四夫人拐弯抹角了。”周凛的声音里带了些难得一见的急迫，“不瞒四夫人，我想同你做笔交易。”
“说来听听。”
周凛：“实不相瞒，我怀疑贵府二夫人宋月芹被五皇子胁迫，如今就藏在秦王府。我想请四夫人将她救出来。”
“不知指挥使与我二嫂是什么关系？我顾家的人，怎么需要你来救？”陆白榆毫不掩饰自己的八卦之心，
“况且我一个内宅妇人，恐怕没这个本事。反正等会儿锦衣卫也要抄家，指挥使还怕不能将秦王府掘地三尺？”
“四夫人才智过人，当知我如今已失了陛下的信任，成了他的眼中钉。锦衣卫并非铁桶一块，我若借他们之力寻人，反倒要连累了二夫人。”
周凛对她的八卦之心视若无睹，只道，“四夫人也不用同我谦虚，若我猜得没错，侯爷入狱之前定然留了后手。如今你才是侯府真正的掌家人，调动几个人手对你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话说到这种份上，再装疯卖傻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陆白榆：“帮你我有什么好处？”
周凛：“今日抄家的有几处，若四夫人帮忙寻人，我可以将侯府留到最后再抄。”
“指挥使是在同我开玩笑吗？”陆白榆转身就走，
“侯府一穷二白，也没什么财物需要转移。反正早抄晚抄都是抄，于我而言没有任何区别。”
周凛皱了皱眉头，显然对她的无情有些诧异。
“观四夫人今日所作所为，我以为四夫人对顾家人十分重视，不该袖手旁观才是。”
“可我又不知道她宋月芹如今到底姓顾还是姓周？”陆白榆笑眯眯地摇了摇头，“我这个人素来不做亏本买卖，万一她是你周大人的人，这人我岂不是白救了？”
周凛不置可否，只道：“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说到这里，他声音一沉，“诏狱那种地方四夫人是知道的，向来是进去容易出来难。对侯府来说，一个锦衣卫指挥使的人情还是足够有份量的。”
陆白榆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指挥使这是在威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