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雪在榻上翻了个身，银毛微微抖动。她睁开眼，瞳孔还是竖着的，片刻后才恢复正常。萧锦宁坐在桌边，正把一张薄纸铺开，上面画着道士的脸，眉眼清晰，连嘴角那颗黑痣都标了出来。
“你醒了。”她头也没抬，“昨夜百姓围府的事，你知道了？”
阿雪点头，撑起身子坐起来。她的左耳疤痕还在泛蓝光，但比前几日淡了些。“我听见外面吵，可你没叫我。”
“那时你还睡着，化形太久伤神。”萧锦宁收起图纸，“赵清婉找了个道士，在城门口说我是妖女，会克死全城人。今早就有百姓往府门前扔烂菜叶，还有人敲锣喊话，要侯府交出‘灾星’。”
阿雪冷笑：“她自己心术不正，反倒说我主是妖。”
“她就是要乱人心。”萧锦宁合上纸页，“所以今晚你要再化形一次。不是试练，是真上场。”
阿雪站起身，身形一晃，银光浮现。她稳住脚，人形已成，十二岁少女模样，穿着素白衣裙。她握了握拳，呼吸平稳。
“能撑三刻钟。”她说。
“够了。”萧锦宁从药囊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蓝色药丸，“这是迷神散，涂在鞋底和袖口，若有人靠得太近，让你觉得不对劲，就放出去。”
阿雪接过药丸，塞进衣袋。
“记住，你不出手，也不说话。只要站在那里，让他们看清楚——你说你是狐，却救过孩子，叼走过毒物，护过主人。而那个道士，骗过钱，卖过假符，现在又拿钱造谣。”
阿雪点头：“我知道怎么做了。”
天刚亮，街上就传来喧闹声。
萧锦宁推开窗，看见府门前聚了一群人。几个汉子举着破竹竿，上面挂着黄纸符，嘴里念着“灾星降世，血光将至”。更多百姓围在两边，有跟着喊的，也有皱眉观望的。门房紧闭，林总管带着几个家丁守在门后，不敢开门。
她披了件外衣，带着阿雪走下台阶。
“等他们闹得最凶时，你就上去。”她低声说，“我随后就到。”
阿雪站在廊下，望着人群。她的耳朵轻轻动了动，听出门外脚步杂乱，情绪激动。她深吸一口气，身上银光一闪，化为人形，缓步走上台阶。
门一开，众人愣住。
一个银发少女站在高处，左耳带着月牙状的疤痕，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们。没人说话，连敲锣的都停了手。
这时萧锦宁走出来，站在阿雪身边。
“你们说我克城？”她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那这狐伴我多年，若真是妖，早该害人。可你们忘了？去年瘟疫，她叼来药草救活三个孩子；中秋宴上，她咬碎赵小姐送来的香囊，里面藏着迷魂粉；春猎那夜，刺客来袭，她扑在我身前挡箭——这些事，你们亲眼见过。”
人群安静下来。
有个老妇低声说：“是啊……我家孙子就是她救的。”
萧锦宁指向街角那个道士。他缩在人群后面，想溜。
“你们信一个靠算命骗钱的人，还是信一个从没伤过人的狐？”
道士猛地抬头：“妖言惑众！她本体就是怪物，这狐是她养的妖兽！”
“那你呢？”萧锦宁冷笑，“三年前你在城南设坛，说能避灾，骗走二十户人家的钱。官差查实后把你赶出城，半年前你还因伪造护身符被拘过一夜。这些事，要不要我一件件说出来？”
道士脸色发白，转身就跑。
人群哄笑起来。
“这不是那个假神仙吗？”
“他还收我娘十文钱，说能保平安！”
“原来赵小姐请来的高人，就是这种货色？”
笑声越来越大，有人开始往道士逃跑的方向扔烂菜叶。原本围在府前的人渐渐散去，还有人顺手捡起地上的污物扔进路边沟渠。
萧锦宁关上门，对阿雪说：“回房休息。”
阿雪摇头：“我还行。”
话没说完，身形一晃，银光退去，变回小狐狸，跌坐在地。她喘了口气，挣扎着想爬起来。
萧锦宁蹲下把她抱起：“已经很好。”
她抱着阿雪回到房中，放在榻上。小狐狸蜷成一团，耳朵贴着脑袋，呼吸慢慢平稳。
窗外天色渐暗。
萧锦宁坐在灯下，取出昨日画好的道士画像，又添了几笔细节。她记得他在巷子里抽烟斗的样子，左手总捏着一枚铜钱，走路时右脚略跛。这些都是线索。
她吹干墨迹，折好收进袖中。
半夜，她起身出门，穿过回廊，来到城西一条窄巷。道士住在一间破庙改造的屋子里，窗户透出微弱灯光。她藏在墙角，闭目凝神，心镜通悄然开启。
道士正坐在桌前数钱，脸上带笑。
“再讲三天就行……赵小姐说了，每次二十两。讲完就能回乡娶媳妇……”
她听清了。
睁开眼，转身离开。
第二天清晨，城门口贴出一张画像。
上面画着道士的全身像，旁边写着几行字：“此人曾于三年前在城南行骗，售卖‘避灾符’敛财；半年前因伪造护身符被官府驱逐；本月十五起，受人指使散布谣言，每讲一场得银二十两。”最后还画了个标记，是他烟斗上的裂痕。
百姓围在告示前，指指点点。
“我就说听着耳熟！”
“他还跟我说能改命，收了我五十文！”
“赵小姐真是输不起，连这种人都找来抹黑人。”
笑声传到侯府内院。
赵清婉坐在偏厅喝茶，听见丫鬟进来报信，手一抖，茶盏摔在地上。
“她竟敢把道士的底细挖出来？”
丫鬟低头：“听说是有人夜里跟踪他，还听见他自己嘀咕……”
“闭嘴！”赵清婉咬牙，“她不过是个假货，凭什么处处压我一头？我才是真正的千金！”
她抓起桌上茶壶砸向墙壁，碎片四溅。
“我不信她能一直赢下去。”
萧锦宁在房中整理药囊。
她把新配的迷神散装进小瓶，又取出一支空玉管，准备填充噬金蚁。阿雪还在睡，呼吸均匀，左耳疤痕颜色又淡了一分。
她停下动作，抬头看向院墙方向。
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一丝尘土味。
她站起身，走到墙根处看了看。地面有些许拖痕，像是有人夜间翻过墙，又迅速离开。
她蹲下，指尖轻轻碰了碰泥土。
痕迹很新。
她收回手，把玉管放进药囊，系紧腰带。
这时阿雪在屋里轻咳了一声，翻了个身。
萧锦宁走回去，见她睁着眼，已经变回人形，靠墙坐着。
“你感觉怎么样？”她问。
阿雪摸了摸左耳：“好多了。我能再战。”
萧锦宁点头：“不急。他们不会只来一次。”
阿雪看着她：“你还打算做什么？”
萧锦宁没回答。她走到桌边，拿起那张道士画像，看了很久，然后撕成两半，丢进烛火里。
火苗跳了一下，纸片卷曲变黑。
她转身走向门口，手按在门框上。
“既然她还不死心，那就别怪我步步紧逼。”
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拉开门，林总管站在外面，脸色凝重。
“小姐，刚才有人在后巷发现一只死猫，嘴里含着一张符纸，写着你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