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三十的守岁,沈川熬到了后半夜。
他本来信誓旦旦地说要守一夜,结果刚过十二点,脑袋就开始一点一点往下栽。沈梅让他去睡,他不肯,说还要等妈妈来。沈远笑着说,妈妈已经来了,在梦里等着你呢。沈川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就靠着沈岩睡着了。
沈岩没动,就那么让他靠着。苏暮也靠在旁边,三个人挤在一起,盖着一床厚被子,听着窗外的风声,慢慢都睡着了。
沈远看着他们,笑了笑,把火拨旺了一些。
“年轻真好。”他说。
沈梅点点头。
“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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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早上,沈川是被鞭炮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床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抱进来的。窗外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红红的纸屑在晨光里飞舞。
他一骨碌爬起来,披上衣服就跑出去。
院子里,沈远已经在放鞭炮了。沈磊在旁边捂着耳朵,沈梅站在门口笑。苏暮和沈岩也起来了,站在屋檐下看着。
沈川跑过去,站在沈岩旁边。
“哥,过年好!”
沈岩看着他,嘴角动了动。
“过年好。”
沈川又跑到苏暮面前。
“苏暮哥哥,过年好!”
苏暮笑了。
“过年好,川川。”
沈川又跑到沈远面前。
“大爷,过年好!”
沈远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递给他。
“给,压岁钱。”
沈川接过来,眼睛都亮了。
“谢谢大爷!”
他又跑到沈梅面前。
“梅姐,过年好!”
沈梅也掏出一个红包。
“给,长大一岁。”
沈川又接过来,笑得眼睛都弯了。
他又跑到沈磊面前。
“磊哥,过年好!”
沈磊摸了摸口袋,掏出一个红包。
“给,别嫌少。”
沈川接过来,看了看,又还给他。
“磊哥你自己留着吧。”
沈磊愣了一下。
“为什么?”
沈川想了想。
“你还没娶媳妇呢,得多攒钱。”
沈磊笑了,笑得很开心。
“行,那我留着。”
沈梅在旁边笑出了声。
沈远也笑了。
沈岩看着沈川,嘴角又动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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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完年,沈川拉着苏暮和沈岩去槐树下。
“走,给妈妈拜年!”
三个人往村口走,雪地上留下一串串脚印。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雪地上,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睛疼。
走到槐树下,那棵老树还是那样站着,光秃秃的,但枝丫上系着几根红布条,在风里轻轻飘。那四块石头被雪盖着,只剩下一点点边。石碑立在那儿,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沈川蹲下来,用手把石碑上的雪拂开。
妈妈的名字露出来了。
沈氏 李淑芬之墓。
他看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
“妈,”他说,“这是大爷给我的压岁钱。我给你也准备了一个。”
他把红包放在石碑前面。
苏暮也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
“阿姨,过年好。尝尝糖。”
沈岩站在他们后面,什么都没放。
但他心里说:“妈,过年好。我们都好。”
风吹过来,槐树上的红布条轻轻飘着。
沈川等了一会儿,站起来。
他又看了一会儿那块碑,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棵槐树站在那儿,雪白的,静静的。
他笑了笑,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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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远远就看见院子里多了个人。
高高的,瘦瘦的,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袄,站在院子里和沈远说话。旁边还放着一个大包。
沈川愣了一下。
然后他跑起来。
跑得飞快。
跑到那人面前,他停下来,喘着气。
那人也看着他。
两个人就那么看着。
过了很久,那人先开口了。
“川川?”
沈川点了点头。
“你是……魏工哥哥?”
魏工笑了。
“对。我来了。”
沈川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他跑过去,抱住魏工。
魏工愣了一下,然后也抱住他。
沈岩走过来,站在旁边。
魏工抬起头,看着他。
“沈岩。”
沈岩点了点头。
“来了?”
魏工点了点头。
“嗯。赶了一夜路,正好初一早上到。”
沈岩没说话。
但他伸出手,在魏工肩上拍了一下。
一下,一下,一下。
魏工没动。
就那么让他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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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川拉着魏工的手不肯放。
“魏工哥哥,你怎么现在才来?”
魏工笑了。
“路上不好走,雪太厚了。”
沈川点了点头。
“那你累不累?”
魏工摇了摇头。
“不累。看见你们就不累了。”
沈川又笑了。
他把魏工拉到屋里,让他坐下,又跑出去给他倒水。
沈梅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看。
“魏工来了?正好,中午一起吃团圆饭。”
魏工站起来,冲她点了点头。
“麻烦你了。”
沈梅笑了。
“麻烦什么,都是自己人。”
沈川端着水进来,递给魏工。
“魏工哥哥,喝水。”
魏工接过来,喝了一口。
“谢谢川川。”
沈川在他旁边坐下,看着他喝水。
“魏工哥哥,”他忽然问,“沈念呢?”
魏工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东西。
是一个小小的盒子,巴掌大,上面有几个按钮。
“沈念在这儿。”他说。
沈川看着那个盒子,眼睛都亮了。
“它……它能说话吗?”
盒子里传出一个声音。
很轻,很稳,像冬天的风吹过松林。
“能。”
沈川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盒子,看着它上面一闪一闪的指示灯。
“沈念?”他小声问。
“嗯。”那个声音说,“我是沈念。”
沈川的眼眶红了。
但他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那个盒子。
“沈念,”他说,“谢谢你陪我哥。”
沈念沉默了一会儿。
“不用谢。”它说,“他是我哥。”
沈川笑了。
他转过头,看着沈岩。
“哥,沈念也叫你哥。”
沈岩点了点头。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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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时候,沈梅做了一大桌子菜。
比昨天还多,摆了满满一桌子。红烧肉、炖鸡、炸丸子、糖醋鱼、酸菜粉条、炒鸡蛋、凉拌萝卜丝,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饺子。
沈远拿出了一瓶好酒,给每个人都倒了一点,包括沈川——只有一小口。
沈川尝了一口,辣得直咧嘴。
沈磊在旁边笑他。
“不会喝就别喝。”
沈川瞪了他一眼。
“我尝尝不行吗?”
沈磊不理他,继续笑。
魏工端起酒杯,看着大家。
“过年好。”他说,“谢谢你们收留我。”
沈远摆了摆手。
“说什么收留,都是自己人。”
魏工笑了笑,把酒干了。
沈岩也干了。
苏暮也干了。
沈川看着他们,也端起酒杯,喝了一小口。
还是辣。
但他没咧嘴。
就那么咽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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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饭的时候,沈川一直问魏工问题。
“魏工哥哥,你从哪儿来?”
“从城里。”魏工说,“坐火车到镇上,然后走过来的。”
“走了多久?”
“走了大半天。雪太厚,不好走。”
沈川点了点头。
“那沈念怎么来的?”
魏工看了那个盒子一眼。
“它在我口袋里。一路都在。”
沈川又看着那个盒子。
“沈念,你冷吗?”
沈念的声音从盒子里传出来。
“不冷。”它说,“我没有身体,不知道冷。”
沈川愣了一下。
“不知道冷?那你知道什么?”
沈念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很多。”它说,“知道想你哥,想你们,想回来看看。”
沈川笑了。
他又伸出手,摸了摸那个盒子。
“沈念,你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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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沈川拉着魏工去看所有的地方。
槐树,石碑,红薯地,玉米地,花地,河边那块大石头。
每到一个地方,他都要停下来,跟魏工说一遍。
“魏工哥哥,这是槐树。妈妈的碑在这儿。”
“这是红薯地。我们挖了好多红薯。”
“这是花地。夏天的时候全是花,可好看了。”
魏工听着,点着头。
沈念也听着,偶尔说一句话。
走到河边那块大石头的时候,沈川拉着魏工坐下。
“魏工哥哥,我和我哥经常坐在这儿,看河。”
魏工看着那条结冰的河。
“好看。”
沈川靠着魏工,不说话。
过了很久,他忽然问:“魏工哥哥,你以前过年,怎么过?”
魏工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人。”他说,“在屋里,待着。”
沈川看着他。
“不回家吗?”
魏工摇了摇头。
“没有家。”
沈川愣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拉住魏工的手。
“现在有了。”他说,“这儿就是你家。”
魏工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但他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只是点了点头。
“嗯。”他说,“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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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一家人又围在一起吃饭。
比中午还热闹,因为沈川一直在说话,说这说那,说魏工来了,说沈念来了,说今年人最多。
沈远喝着酒,笑着。
沈梅给大家夹菜。
沈磊在旁边插科打诨。
苏暮笑着,听着。
沈岩不说话,就低着头吃饭。
但他心里,是满的。
魏工也不怎么说话,但他看着这些人,嘴角一直带着笑。
沈念的盒子放在桌上,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像是在眨眼睛。
老黄趴在桌子底下,等着接骨头。
一顿饭吃了很久。
吃到天黑,吃到月亮升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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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沈川又拉着所有人去河边。
魏工、苏暮、沈岩,都去了。
五个人,加上老黄,走到河边那块大石头上。
月亮很亮,把整条河都照成一条银白色的带子。河面上的冰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像铺了一层碎银。
沈川坐在那块大石头上,旁边是沈岩,再旁边是苏暮,再旁边是魏工。
老黄趴在他们脚边。
沈念的盒子被魏工放在旁边,指示灯一闪一闪的。
沈川看着那条河,看了很久。
“哥,”他说,“今年人好多。”
沈岩点了点头。
“嗯。”
沈川又看着苏暮。
“苏暮哥哥,你高兴吗?”
苏暮点了点头。
“高兴。”
沈川又看着魏工。
“魏工哥哥,你高兴吗?”
魏工笑了。
“高兴。”
沈川又看着那个盒子。
“沈念,你高兴吗?”
沈念的声音从盒子里传出来。
“高兴。”它说,“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
沈川笑了。
他靠着沈岩,又靠着苏暮,又靠着魏工。
五个人,挤在一起,看着那条河。
风吹过来,冷冷的,但心里是热的。
过了很久,沈川忽然说:“妈也在。”
沈岩看着他。
“在哪?”
沈川指了指天上。
“在那儿。”他说,“在月亮上,在星星上,在风里。哪儿都在。”
沈岩没有说话。
他也抬起头,看着那些星星。
月亮很亮,星星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
他想,也许妈妈真的在那儿。
看着他们。
看着这些人。
看着这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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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沈岩又做梦了。
梦里他站在槐树下,妈妈坐在第四块石头上。
苏暮也在,沈川也在,魏工也在。
四个人,并排坐着。
沈念也在,但它没有身体,只是一个光点,飘在旁边。
妈妈看着他们,笑着。
“人真多。”
沈川点了点头。
“嗯。魏工哥哥也来了,沈念也来了。”
妈妈看着魏工。
“谢谢你照顾小岩。”
魏工摇了摇头。
“他照顾我。”
妈妈笑了。
“你们互相照顾。”她说,“好。”
她又看着那个光点。
“你是沈念?”
光点闪了闪。
“嗯。”
妈妈伸出手,想去摸它,但摸不到。
她笑了笑。
“你很好。”她说,“谢谢你陪小岩。”
沈念又闪了闪。
“他是我哥。”
妈妈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看着这些人。
“你们都好好的。”她说,“一直好好的。”
沈川跑过去,抱住她。
“妈,你别走。”
妈妈摸着他的头。
“我不走。”她说,“我一直在。”
她松开沈川,看着他。
“你们都长大了。”她说,“都有自己的路了。”
沈川看着她。
“妈,你会一直看着我们吗?”
妈妈点了点头。
“会。”她说,“一直会。”
她笑了笑,慢慢走远。
沈川追了几步。
“妈!”
妈妈回过头,看着他。
“过年好。”她说,“明年再见。”
她继续走远。
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月光里。
沈川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方向。
沈岩走过来,在他旁边站住。
苏暮也走过来。
魏工也走过来。
沈念的光点也飘过来。
五个人,并排站着,看着那片空荡荡的月光。
然后沈岩醒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窗外,有风吹过,柿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
他伸出手,摸了摸枕边那枚虚无的石头。
它在。
沈川在隔壁睡着。
苏暮在堂屋的竹床上睡着。
魏工在另一间屋里睡着。
沈念的盒子在魏工旁边,指示灯一闪一闪的。
那些人都在。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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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沈川又起得很早。
他跑到院子里,看了看天。
天很蓝,没有云,太阳照在雪地上,明晃晃的。
他跑进屋里,把沈岩叫起来。
“哥,起来了!”
他又跑去叫苏暮。
“苏暮哥哥,起来了!”
他又跑去叫魏工。
“魏工哥哥,起来了!”
魏工睁开眼睛,看着他。
“这么早?”
沈川点了点头。
“今天去山上玩!”
魏工笑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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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人吃了早饭,就往山上走。
沈远不去,说老了爬不动。沈梅也不去,说要收拾东西。沈磊去了,带着大家往山上爬。
山上的雪还没化完,但已经薄了很多。那些被雪压弯的树枝,有些已经直起来了,有些还弯着。阳光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
沈川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喊。
“快来看,这儿有个洞!”
“快来看,这儿有脚印!”
“快来看,这儿能看到整个村子!”
大家跟着他,走走停停。
爬到半山腰,沈川停下来,喘着气。
他回头看,村子就在脚下。那些房子,那些地,那条土路,那棵槐树,都变得小小的,像一幅画。
他看了很久。
沈岩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苏暮也走过来。
魏工也走过来。
沈磊也走过来。
五个人,并排站着,看着山下的村子。
沈川忽然说:“哥,你看,那是咱们家。”
沈岩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老宅在那儿,小小的,但能看见院子里的柿子树,能看见屋顶的烟囱。
“嗯。”他说。
沈川又指着那棵槐树。
“那是妈妈的碑。”
那棵槐树也小小的,但能看见它站在村口,像一个沉默的老人。
沈川看着它,看了很久。
“妈,”他在心里说,“我们在山上,看你呢。”
风吹过来,凉凉的。
但他知道,妈妈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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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他们从山上下来,沈川又拉着大家去河边。
河面上的冰开始化了,有些地方已经露出水来。岸边的树上,那些挂了一冬天的冰凌也开始往下掉,噼里啪啦的,像在放鞭炮。
沈川捡起一根冰凌,举起来对着太阳看。
阳光透过冰凌,折射出七彩的光。
“哥,你看,彩虹!”
沈岩看了一眼。
“嗯。”
沈川又拿着冰凌去照别人。
“苏暮哥哥,你看!”
“魏工哥哥,你看!”
“磊哥,你看!”
大家都笑着,躲着那些光。
沈川追着他们跑,跑得满头是汗。
老黄也跟着跑,跑得直喘气。
太阳慢慢西斜,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沈川跑累了,在那块大石头上坐下。
沈岩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苏暮也坐下。
魏工也坐下。
沈磊也坐下。
五个人,挤在一起,看着那条河。
河水在流,哗哗的,带着冰凌碰撞的声音。
沈川忽然问:“哥,你说,明年这个时候,这些人还会在吗?”
沈岩想了想。
“会的。”他说,“苏暮会来。魏工会来。沈念也会来。”
沈川又看着苏暮。
“苏暮哥哥,你明年还来吗?”
苏暮点了点头。
“来。”
沈川又看着魏工。
“魏工哥哥,你呢?”
魏工点了点头。
“来。”
沈川又看着那个盒子。
“沈念,你呢?”
沈念的声音从盒子里传出来。
“来。”它说,“一直来。”
沈川笑了。
他靠着沈岩,看着那条河。
“真好。”他说,“明年还这么多人。”
风吹过来,凉凉的,但心里是热的。
太阳慢慢落下去,把天边烧成一片橙红色。
他们坐在那儿,看着那条河,看着那片光,很久很久。
然后沈川站起来。
“走吧,”他说,“回家吃饭。”
大家站起来,跟着他往回走。
老黄在前面带路,尾巴摇得高高的。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里。
沈岩走在最后面,看着前面那些人。
沈川,苏暮,魏工,沈磊,还有那个装着沈念的盒子。
他忽然想起刚来的时候。
那时候他一个人,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盼。
现在呢?
现在有这么多人。
他笑了笑,继续走。
走回那个亮着灯的老宅。
走回那个有热饭热菜的家。
走回那些等着他的人身边。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回家的路照得亮亮的。
新的一年,就这样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