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三年九月,黑水城。
石破军和李瑶光的婚礼选在了黑水城,而不是长安太极殿。这是石破军主动提出的——他说长安太极殿的婚宴是陛下的恩典,黑水城的婚礼是给北境军兄弟们喝的酒。李继业准了。于是鹰扬将军和明月长公主大婚的第二场酒宴,就摆在了北境军黑水城的校场上。
校场上搭了临时的棚子,棚下摆满了长桌。石头的五十坛北境烈酒一字排开——上次在长安太极殿他只带了五十坛,后来不够喝,这次他直接拉了一百坛。北境军的弟兄们不管军阶高低,全被请来喝酒。赵敢当被推举为“司酒官”,负责监督每一桌的酒碗不能空。常盛从长安跟到了黑水城,担任婚礼的“总调度”——他拿着个小本子,上面记满了各种杂事:新娘的马鞍要换成红绸面的,新郎的永昌铳要重新擦一遍挂在腰上(这是北境军的传统,新郎在婚礼当天必须佩铳,象征守护),以及从学堂借来的五十个蒲团要记得还回去。
孛日帖赤那带着乞颜部的族人也在婚宴上。他站在人群边缘,端着一碗酒,看着石破军和李瑶光并肩穿过校场上的人群。新娘今天没有穿胭脂色骑装——她换回了大红色嫁衣,但腰间仍挂着那把短弓,弓弦上新换了一根红丝线编的弦,是阿娜尔从长安专程寄来的。新郎穿着皇帝赐的银甲,腰间挂着父亲传的短刀,胸前挂着一只洗得发白的布袋,布袋里有块淡蓝色的狼眼石。
“孛日帖赤那!”石头在人群中朝他招手,“过来坐下喝碗酒!你站那么远干什么?今天是我儿子的喜事,北境军的人,不管是老兄弟还是新兄弟,都要坐下来喝酒!”
孛日帖赤那走过去,被石头一把拽到身边的座位上。石头的力气大,拽得他整个人往前一倾,碗里的酒差点洒出来。石头端着酒碗,指了指石破军的方向:“那小子当年在黑水城外的雪地里趴了三个月,冻得睡不着觉,脑子里想的全是李瑶光射梅花鹿的样子。如今他娶到她了。我这当爹的这辈子只欠过三个人的情——先帝算一个,你的命也算一个。今天你坐在这里,跟我喝这一碗酒,你欠大胤的命就算还了一半。”
孛日帖赤那端起酒碗,与石头重重地碰了一下,碗沿撞出清脆的声响。两人同时仰头一饮而尽。北境的风从阴山方向吹过来,带着初雪的气息,但校场上的篝火烧得正旺,酒碗碰酒碗的声音此起彼伏,把北境的风声和寒意都挡在外面。
石破军和李瑶光坐在主桌上,面前堆满了北境军各营送来的贺礼——不是金银,是实实在在的东西:草原上的狼皮褥子、阴山上的雪豹骨酒、乞颜部新鞣的小羊皮手套,还有黑水城学堂的孩子们用芦苇秆扎的一匹小马,马脖子上系着红绳,绳结笨拙但结实。李瑶光把小马捧在手里看了很久,然后塞进袖袋——比狼眼石占地方,但她的袖袋装得下。
宴席散后,石破军和李瑶光并肩走到黑水城的城楼上。这是石破军从小站岗的地方,也是李瑶光几年前随大哥出使罗斯时第一次来黑水城时站过的地方。城墙上还能看到被阿史那骨力的火炮轰过的豁口,豁口已经被糯米灰浆重新填平,但修补的砖缝颜色比旧砖略浅,像一道陈年的伤疤。远处草原上空荡荡的,没有敌骑的烟尘,只有牧场上几匹小马在月光下撒欢——那是孛日帖赤那养的马,包括那匹还没被驯服的黑马。
“你爹说那匹黑马太烈,踢翻了好几个马倌。”李瑶光指着牧场上那匹正绕着围栏撒腿狂奔的小黑马,“他说驯好了送给你。”
石破军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匹马我早就看上了。不过它欠教训,等它再踢翻几个马倌,才知道谁是真正的主人。”他顿了顿,忽然转过头看着李瑶光,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倒映着整片草原。
“你还记不记得在额尔古纳河畔,你跟我说过一句话?”
“哪句?”
“你说你不是什么楔子——你不是嵌进北境军的楔子,也不是被人用来巩固皇权和军权的棋子。你是你自己。”石破军的声音很轻,像雪落在城墙上,“那天在黑水城外的雪地里,我趴了三个月,冻得睡不着的时候,脑子里想的确实是你在秋猎场上射梅花鹿的样子。但我后来在狼居胥山隘口,面对八百狼骑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是那一箭——是你那句话。”
李瑶光的眼眶发红,但她没有哭。她从袖袋里摸出学堂孩子们扎的那匹小马,放在石破军手里:“今天又收了一份新礼物,学堂里的孩子扎的。他们用芦苇秆扎这匹小马的时候,大概不知道他们的将军当年也是在这个校场上长大的。”
石破军低头看着掌心那匹歪歪扭扭的小马,沉默了很久,然后把小马重新塞回她的袖袋。两人没有再说话,只是并肩站在城楼上,望着北方的草原。那片他们各自从不同的方向走到了一起,也将一起守护下去的草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