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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2章 铁浮屠冲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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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先的中军是五千铁浮屠——人马皆披重甲,连马脸上都罩着铁面,只露出眼睛和马嘴。铁甲在阳光下闪着寒光,远远望去像一座移动的铁山。这是准葛尔倾尽国力打造的重骑兵,每一套甲胄都价值百金,每一名骑兵都是从各部落精选出来的力士,能披着六十斤的重甲冲锋陷阵。

铁浮屠开始冲锋。

大地在颤抖,空气在震颤。五千重甲骑兵排成密集的楔形阵,马头挨着马尾,骑兵膝盖碰着膝盖。马蹄声整齐得令人窒息,像一面巨鼓在敲。普通的箭矢射在他们身上只是溅起一点火星,叮当声响成一片,却造不成任何伤害。火枪的弹丸在五十步外也只能打出凹坑,铅弹打在铁甲上变成扁片,掉落在地。

“陛下,让老牛上吧。”周大牛提起他那杆特制的镔铁大枪。这枪是工部专门为他打造的,枪杆有鹅卵粗,用镔铁百炼而成,韧性极强,弯曲九十度都不会断。枪头三尺长,三棱开刃,刺中就是一个血窟窿。整杆枪重达六十八斤,普通士兵双手都举不起来,他单手就能舞动。

李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周大牛跟了他十二年,从十八岁跟到三十岁,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有四十七处。每次打仗都冲在最前面,每次都能活着回来。李破有时候觉得,这个老兄弟是铁打的。

“去吧。小心点。”

周大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陛下放心,老牛这条命硬着呢,阎王爷不敢收。”他翻身上马。他的马是一匹大宛良驹,肩高七尺,比普通战马高出大半个头,浑身枣红,没有一根杂毛。这是全军唯一能驮动他全身披甲还加那杆大枪的战马,马夫每天要喂它二十斤精料,十个鸡蛋。

“铁浮屠!”周大牛举枪高呼,枪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跟老子冲!”

三千玄甲重骑轰然应诺,声音整齐得像一个人。这支军队是大胤倾尽国力打造的精锐,每一名骑兵都是从各军中挑选出来的百战老兵,人人身上至少有五道伤疤。他们使的是加长陌刀,刀身四尺,柄长三尺,总长七尺,专门用来砍马腿。每把陌刀重二十五斤,刀背厚一指,刀刃雪亮。

两股铁流在战场上轰然相撞。

那一瞬间,整个战场仿佛都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场碰撞吸引了,连正在厮杀的苍狼营和狼骑都忍不住侧目。

金属碰撞声、骨裂声、惨叫声、战马嘶鸣声同时炸开,像天崩地裂。周大牛冲在最前面,大枪一个突刺,直接洞穿一名铁浮屠的胸甲。枪尖刺穿铁甲、皮肉、肋骨、心脏,从后背透出。他双臂一较劲,将那具尸体挑飞出去,砸倒了后面两名骑兵。尸体在空中翻滚,洒下一蓬血雨。

陌刀队紧随其后。他们不砍人,专砍马腿。加长陌刀从下路扫过,像割麦子一样。铁浮屠的战马虽然有甲,但马腿关节处防护最弱,只有一层薄铁皮。刀光闪过,战马前蹄齐断,重甲骑兵连人带马摔倒在地,铁甲撞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还没等骑兵爬起来,就被后续跟上的刀手一刀剁在脖子上。刀砍在铁甲和头盔的缝隙里,鲜血喷出来,溅了刀手一脸。

但铁浮屠确实恐怖。他们的冲击力太强了,像一辆辆人形战车。玄甲重骑虽然挡住了第一波,但阵线被压得不断后退。战马的蹄子在地上犁出深深的沟痕,泥土翻卷。每一刻都有人倒下,有玄甲重骑,也有铁浮屠,双方的尸体交叠在一起,堆成一座座小丘。

李破站在点将台上,面色不变。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但脸上的表情像石雕一样冷硬。他见过太多生死,打过太多硬仗,知道这种时候统帅的表情比任何命令都重要。统帅不乱,军心就不乱。

“赵铁山。”

“末将在!”赵铁山向前跨了一步,甲叶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是步人甲的统领,今年四十二岁,从军二十五年,从一个小兵一步步杀上来。他的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贯到下巴的刀疤,左耳朵少了半截,那是十年前在凉州城下被一个准葛尔骑兵削掉的。后来他亲手砍了那个骑兵的脑袋,挂在城墙上晒了三天。

“带你的步人甲,从中间顶上去。”

“得令!”

赵铁山一把扯掉披风,露出下面厚重的步人甲。这套甲胄全身覆盖铁叶,重达五十斤,穿在身上像一个铁桶。甲叶之间用牛皮绳连接,既坚固又有一定的灵活性。他身后,两千步人甲战士齐齐举起了特制的长柄斧。

这些斧头每一柄都重达三十斤,斧刃三尺宽,三指厚,专门用来破重甲。斧柄用铁木制成,外面缠着麻绳,吸汗防滑。这种斧头一斧下去,再厚的铁甲也能劈开。

赵铁山没有骑马。步人甲从来不下马作战——他们就是步兵,是步兵里最硬的骨头。他带着步人甲战士从玄甲重骑的缝隙中穿插进去,脚步沉重,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迎着铁浮屠的冲击,他抡起了长柄斧。

斧光闪过。

一匹披甲战马的马头被整个剁了下来。马血喷了赵铁山一脸,滚烫腥咸。马背上的骑兵摔落在地,还没等起身,三柄斧头同时落下,将他连人带甲劈成数块。铁甲被劈开的声响像撕布一样刺耳,骨头碎裂的声音更脆。

步人甲的战术极其简单粗暴——他们不格挡,不闪避,就是一斧换一斧。这是用命换命的打法,是用血肉之躯硬撼钢铁洪流。

铁浮屠的骑枪刺进步人甲的胸膛,步人甲不退,顶着骑枪向前一步,一斧头劈下去。弯刀砍进步人甲的肩颈,砍进铁甲和骨头的缝隙里,步人甲不退,反手一斧横扫,将骑兵从马上劈下来。他们在死之前,一定会把斧头抡出去,砍断一条马腿,或者劈开一面铁甲。

这是真正的以命换命。每一个倒下的步人甲战士,身边至少倒着两具铁浮屠的尸体。

李破的手在袖中握紧。指甲刺进掌心,渗出血来。这些都是他的兵,是他从各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老兵,每一个都至少跟了他五年。他记得很多人的名字,记得他们的家乡,记得他们喝酒时的样子。老张头,河北保定人,家里有个七岁的儿子,去年中秋节喝醉了,抱着柱子喊儿子的名字。刘二狗,山东济南人,媳妇做的鞋垫上绣着一对鸳鸯,他每天都要拿出来看两眼。王大柱,山西大同人,父亲是铁匠,他总说打完仗要回去跟父亲学手艺。

但现在,他必须把他们填进这个血肉磨盘。

也先同样在流血。铁浮屠是他十年的心血,每一个骑兵都是他用最好的战马、最好的盔甲、最好的训练堆出来的。每死一个都像割他的肉,割得他心口发疼。但双方都已经没有退路,今天必须有一方彻底倒下。这片草原上,只能站着一个王。

“陛下,让奴才上吧。”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李破回头,看见了马大彪那张满是风霜的脸。这位老将今年五十七岁,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本该在京城享福——去年李破就下了旨意,让他致仕养老,府邸都赐了。但他执意要随军出征,跪在宫门前整整一天一夜,说“老奴这把骨头还能替陛下杀敌”。

李破沉默了一瞬。他看着马大彪花白的头发,看着那双依然锐利的眼睛,最终还是点了头。

“老将军小心。”

“陛下放心,老奴这条命是陛下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不替陛下多杀几个敌人,老奴舍不得死。”马大彪提起他的斩马刀。这把刀跟了他三十年,刀柄上的缠绳换过无数次,刀身也重新锻打过两次,但刀脊上刻着的“忠勇”二字还是三十年前刻的。他翻身上马,动作矫健得不像快六十的人,“水师那帮兔崽子在老奴手底下练了三年,也该见见血了。”

他说的“水师”,其实是一支可以在陆上作战的精锐——三千选锋。这些人原本是水师的陆战队,专门练的就是贴身肉搏和突袭。人人配备藤牌和短刀,藤牌用桐油浸泡过,轻便坚韧,能挡刀箭。短刀两尺长,单面开刃,刀背厚实,适合捅刺。他们不穿重甲,只着皮甲,行动敏捷得像猿猴。

马大彪带着选锋从侧翼杀入。他们没有正面冲击铁浮屠——那是找死。而是像泥鳅一样钻进铁浮屠和轻骑兵之间的缝隙。三千人分成三十个百人队,每个百人队又分成十个十人队,穿插分割,灵活得像水银泻地。

然后——

放火。

一个个陶罐被甩出去。这些陶罐是工部特制的,薄胎厚底,砸在硬物上立刻碎裂。里面装的是火油——掺了松脂和硫磺的特制火油,粘稠得像糖浆,遇火即燃,水浇不灭。

陶罐砸在铁浮屠的战马身上碎裂,火油溅了马腿一身。紧接着,火箭如雨落下。箭头裹着浸了火油的麻布,点燃后射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道弧线。

战马怕火,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哪怕披着铁甲,看到腿上燃起的火焰,闻到焦糊的气味,战马还是惊了。它们嘶鸣着,蹦跳着,不顾主人的鞭打和缰绳,四处乱撞。铁浮屠严整的阵型开始出现混乱,受惊的战马将原本紧密的冲锋阵型撕开一个又一个口子。有的战马撞在一起,骑兵被甩下马来;有的战马疯狂奔跑,踩踏了自己的步兵。

周大牛抓住了这个机会。

“跟老子杀!”

他带着玄甲重骑从缺口处狠狠撞了进去。大枪如龙,每一枪都带走一条人命。他身后的骑兵扔掉陌刀,换上了破甲锥——这是一种三尺长的三棱锥,专门用来刺穿重甲。三棱开刃,刺进去就是一个三角形的伤口,血流不止,神仙难救。

也先的脸色终于变了。他坐在高地上,手里的马鞭攥得嘎嘎响。他猛一挥手,中军最后一面令旗升起。

号角声变了,变得苍凉而悲壮。

那是死战的号角。准葛尔人有一句老话:死战号角一吹,长生天会记住每一个战死的勇士。

铁浮屠残余的一千多人突然齐声高喊,喊的是准葛尔语的“长生天”。他们不再保持阵型,而是以三五人为一组,向四面八方杀去。有的冲向玄甲重骑,有的冲向步人甲,有的冲向火枪手阵地。

这是最后的疯狂,是困兽之斗。

一名铁浮屠骑兵催马冲向赵铁山。他的马已经中了两箭,嘴里吐着血沫,但还是拼尽最后的力气冲过来。赵铁山一斧头砍断马腿,战马轰然倒地。那骑兵摔下来的同时,竟然从怀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用火折子点燃了引线。

是火药包!

轰的一声巨响,火光和硝烟同时炸开。赵铁山被气浪掀翻,飞出去一丈多远,重重摔在地上。他身边的三个步人甲战士被炸得血肉横飞,残肢断臂散落一地,空气里弥漫着火药和血腥混合的气味。

也先竟然给他的死士准备了火药包!

“狗日的!”周大牛眼眶欲裂。赵铁山跟他是二十年的老兄弟,两人从一个锅里抢过肉,从一个坑里喝过泥水,从一个帐篷里分过女人——当然那是年轻时候的荒唐事了。现在赵铁山被炸飞,周大牛只觉得一股血直冲脑门,眼睛都红了。

他催马就要冲上去,却被一只手拽住了缰绳。

赵铁山从地上爬起来。他的半边脸被硝烟熏得漆黑,像从煤窑里爬出来的。左臂的甲叶被炸飞了,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滴,在脚下汇成一小滩。但他右手还握着那柄长柄斧,斧刃上沾着碎肉和骨渣。

“嚎什么丧,老子还没死呢。”赵铁山啐了一口血沫,血沫里有一颗牙齿。他用舌头舔了舔缺口,咧嘴笑了,“这狗日的够劲,老子喜欢。当年在凉州城下,准葛尔人的弓箭都没射死老子,这点火药算个屁。”

他说着,抡起斧头,带着步人甲又冲了上去。脚步虽然有些踉跄,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周大牛看着他兄弟的背影,眼眶一热,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他转过头,冲着自己的玄甲重骑吼了一声:“还愣着干什么?给老子杀!”

玄甲重骑再次撞进铁浮屠的阵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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