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头从星落泉那双猩红的瞳孔和满是鲜血的脸颊上猛地向上拉升。
呼啸的风声和废墟公路的残骸在视野中急速缩小,穿透那层暗红色的云层,整个三万四千平方公里的潘多拉岛屿在短短两秒钟内退化成了一个闪烁着光斑的巨大沙盘,最终定格在一面占据了整面墙壁的巨型监控屏幕上。
八号摇篮总控会议室。
一张长条形的金属会议桌占据了房间的主体,伊娃·罗德里格斯坐在长桌的主位上,她的左右两侧分别坐着伊莲娜、萧远等四位副教官,以及后排一众正在操作各自终端的助教。
此刻,会议桌上方悬浮着十几个半透明的全息投影通讯框,每一块投影里,都坐着其他摇篮的总教官或战术分析师。
其中三块投影被刻意放大了,挤在伊娃的面前。
“……看看这些数据!看看我那些学员被强制弹出后的脑波图!”
六号摇篮的总教官,一个留着络腮胡的男人正指着屏幕外的一份报告,唾沫星子几乎要从全息投影里飞出来,“四个人!在遭遇战的头五秒内,被你们八号摇篮的那个‘陨星’虐杀!那个被撞碎的男生,方塔索斯的生命体征监测直接触发了警报!”
“按照潘多拉的规则,失去战斗能力也可以算作淘汰!并且积分也可以通过交易进行划扣,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虐杀!”
“哦,那个……”伊娃看了六号摇篮的总教官一眼,“我故意的,我没让副教官说划扣也可以交易积分。”
“伊娃·罗德里格斯!这根本不是在竞技!”三号摇篮的总教官紧接着接过了话头,她的脸色铁青,双手撑在桌面上,“她在毫无负担地杀人!她把其他学员当成了地图上的消耗品!潘多拉的实时直播接入了全网,原本的评级是全年龄向!现在呢?因为她把人活生生撕成两半、撞成血雾,转播中心不得不紧急掐断了三个主视角,现在只能修改年龄分级!”
“没错!这完全违背了新芽杯和摇篮培养体系的竞技精神!”另一个总教官拍着桌子附和,“她对死亡没有任何敬畏,这种冷血的心理状态,如果放到现实的赛场上,迟早会惹出大乱子!”
会议室里充斥着愤怒的控诉声,几个八号摇篮的助教面面相觑,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不敢在这个时候出声。
陆沧溟坐在角落里蹙紧了眉头,似乎对这些总教官的言论有些不满。
伊娃靠在宽大的黑色椅背上,披着一件宽大的风衣。
她抬起右手,手肘支在扶手上,手背随意地撑着下巴,眼睛半垂着,目光穿过那些愤怒的全息人影,落在主屏幕上那个刚刚结束杀戮,正擦拭着脸颊的粉发少女身上。
“是吗……”伊娃的声音不大,带着一丝百无聊赖的慵懒,却清晰地穿透了所有的嘈杂。
她看着屏幕上的星落泉,思绪不由自主地被拉回了两天前。
那是摇篮最终考核前夕,方塔索斯为星落泉进行最后一次深度参数校准的阶段。
在陆竹葵等人已经完成测试后,由于【暴君】这种能力方塔索斯的常规通用模板根本无法承载,系统在模拟星落泉发力时,频繁出现数据溢出和模型崩溃。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星落泉被单独接入了一个名为“白”的底层测试沙盒。
伊娃当时不太放心星落泉一个人的适配,就以观察者权限同步进入了那个沙盒。
她刚一落地,浓烈的血腥味就灌满了她的鼻腔。
纯白空间的墙壁、地板,全都被鲜红色覆盖了。
散落得到处都是的残肢、内脏碎片、断裂的骨骼,以及一滩滩还在缓慢蔓延的血泊。
因为系统刷新机制被刻意调慢,这些死亡残留物就这么触目惊心地堆积在这个无边无际的白色房间里。
在房间的正中央,星落泉正站在那里。
她的左半边身体已经完全消失了,断开的地方呈现出承受了某种极端内部压力后爆开的惨状。
断裂的肋骨和蠕动的内脏直接暴露在空气中,方塔索斯的修复光束正在她身上疯狂交织,试图重建那些失去的组织。
“你在干什么?”伊娃当时走过去,看着地上那颗甚至还在神经质抽搐的眼球,眉头紧锁。
星落泉用仅剩的右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转过头,她的右眼呈现出开启【升变】后的猩红。
“校准啊,”星落泉的语气平淡,“这破机器的算力跟不上我,只要我一发力,肉体就会直接爆掉,这还是【升变】呢,天知道我要是用【间离】会咋样。”
“所以你选择一直爆下去?”伊娃看着满地的残骸。
“反正方塔索斯里又不会真的死,”星落泉咧开嘴,露出一个带着血丝的笑,“而且你们不是给我开临时权限了吗,现在这个地方还能修复身体。”
星落泉看着自己身上的光束,大咧咧道:“竹葵跟我说了,只要我爆得足够多,系统采集错误数据的速度就会成倍增加,它自己就会强行适应我的参数。”
“那陆竹葵呢?”
“她不敢看,走了,”星落泉晃着脑袋想了想,身上又抖下几块碎肉,“本来凯撒想留下的,我把他赶走了。”
伊娃看着她正在被光束重组的左胸腔:“痛觉模拟关了吗?”
“无所谓,”她深吸了一口气,双腿微曲,摆出一个起手式,“本来开【暴君】的时候就没有痛觉,就是感觉身上少点东西怪怪的,这点反馈,比起现实里细胞崩解的疼,差远了。”
下一秒,刺目的白光从她体内爆发。
不到两秒钟,系统算力再次崩盘,星落泉的整个上半身发出一声闷响,直接炸成了一团飞溅的血肉,溅了伊娃一身温热。
从全身爆裂,到四肢局部炸裂,再到毛细血管大面积渗血,最后到完全适配。
在那个纯白空间的两天里,星落泉通过这种“穷举法”,硬生生把方塔索斯逼到了妥协。
她死了一百多次,以各种惨烈的方式死在自己面前。
正因为在这个虚拟系统里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自我毁灭,如今的星落泉在潘多拉里,对于“杀死别人”和“死亡”这两个概念,已经产生了一种病态的麻木与轻视。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罗德里格斯总教官!你在听吗!”
三号摇篮女教官尖锐的声音把伊娃的思绪从回忆中拽了回来。
“你们八号摇篮必须对她进行行为约束!立刻接入后台给出警告!我们不能容忍一个屠夫在直播里毁掉大会的声誉!”
伊娃放下撑着下巴的手,她没有去看那些激动的投影,而是微微偏过头,视线落在了坐在她左侧的伊莲娜身上。
“伊莲娜。”
“在,总教官。”伊莲娜微微点头。
“汇报一下过去一个小时内,八号摇篮直播主视角的收视率变动,以及全网的话题热度。”
几个全息投影里的教官愣了一下,似乎没明白伊娃在这个时候要收视率数据干什么。
伊莲娜的手指在终端键盘上飞快敲击了几下,随后将一份图表直接投射到了长桌中央的全息台面上。
“过去一小时,自陨星选手降落并发生首战以来,”伊莲娜沉声道,“八号摇篮主视角的实时在线观看人数,从基础的四百万,垂直飙升至一千七百万。”
长桌中央的那个代表收视率的红色折线图,以一种几乎与桌面垂直的角度,狠狠地刺向了半空。
“不仅如此,”伊莲娜继续翻页,“全网实时讨论热度榜前十名中,有四个与陨星有关。其中排名第一的话题是‘那他妈才叫暴力美学’,排名第三的是‘深蓝重工的铁皮罐头不如陨星一根脚趾’。”
“……这条可以不用说。”
整个会议室瞬间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刚才还在大声咆哮的几个总教官,看着那条代表着流量和关注度的红色折线,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在这场资本与眼球共同驱动的寰宇斗技大会中,竞技精神从来都是一块好听的招牌,真正的核心,永远是收视率。
“听到了吗,各位同僚?”
伊娃双手交叉垫在桌面上,“全年龄向?把一千二百个受过高强度训练,好不容易熬到最后一个月考核的年轻人扔进一个没有物资、没有法律、为了生存必须淘汰对方的孤岛上,你们居然还指望观众看全年龄向的过家家?”
她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前倾,目光如刀般扫过那些全息投影。
“我的学员只是用最高效的方式在适应规则,她创造了收视率,她展示了什么叫不择手段,如果你们的学员连这种程度的暴力都承受不住,那就怪你们自己把他们养得太娇贵了。”
伊娃懒得再看这些一阵青一阵白的脸,伸出手指在面前的悬浮键盘上随意地滑动了一下。
“另外,别拿道德绑架我,想要淘汰她?让你们的人在地图里凭本事去杀。”
主监控屏幕上的画面瞬间切换。
上帝视角的镜头再次俯冲而下,穿透潘多拉岛屿西北方向厚重的雾霾,扎入了一片钢筋水泥的废墟之中,最终悬停在昏暗潮湿的地下。
【血管网络】区,下水道主干线。
水滴从生锈的排污管道顶端砸落,在长满青苔的水泥地面上溅起浑浊的水花。
这里的空气仿佛停滞了,弥漫着一股发酵的臭气和机油混合的刺鼻味道。
“轰——隆!”
沉闷的爆炸声从后方数百米外的通道深处传来,震波顺着圆柱形的管道壁传递,震得头顶的灰尘扑簌簌地往下掉。
陆竹葵单手扶着长满铁锈的管道内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她那一头黑色长发此刻已经散乱地贴在脸颊上,发梢还滴着脏水。
灰色的紧身制服在膝盖和手肘处磨出了几个破洞,原本白皙的手背上满是泥污。
陆竹葵深吸口气,强行压下因为长时间高强度奔袭而快要炸裂的肺部不适。
“一群疯狗……”
陆竹葵低声咒骂了一句,左手死死地捂在自己的右胸口上方。
但这种物理上的遮掩毫无意义。
在昏暗的下水道里,那排红色的全息字体直接穿透了她的手指缝隙和制服的布料,在阴暗的空气中散发着刺目的光晕。
【八号摇篮-青囊忘忧】
这光芒虽然不具备照明功能,但在漆黑的管道里,足够让任何一百米开外的视力正常者看得清清楚楚。
新芽杯冠军队伍的大脑,一个人头同样价值一千六百积分的移动提款机。
陆竹葵咽下一口干涩的唾沫,松开捂着胸口的手,叹了口气,她知道这样做是徒劳的,只会影响自己的行动平衡。
她看了一眼手环上的终端,刚刚接收到的那条来自凯撒的加密频段信号,在三分钟前因为一个学员的源流干扰彻底断掉了,星落泉的通讯则从头到尾就没有接通过,可能是距离太远了。
后方的脚步声正在逼近。
不是一个人,听声音的杂乱程度,至少是一个四人小队。
除了后方的追兵,前方左侧的岔路口传来了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声,那是有人在提前布置陷阱的动静。
前有埋伏,后有追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