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落泉是被光叫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从被子里探出脑袋,眯着眼看向窗户方向。
风暴挡板撤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撤的。可能是凌晨,可能更早,总之她醒来的时候,那些金属板已经缩回了墙体两侧,露出了完整的拱窗。
金色的光芒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了一道一道金色的线条。
“嗷……”星落泉打着呵欠,在床上扭动着转到另一边,发现陆竹葵已经坐在床头在那儿刷着终端,“竹葵,你啥时候醒的?”
“天亮就醒了。”陆竹葵目不转睛地轻声道。
“起这么早……”星落泉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厚实的地毯上,几步跨到窗前,伸手拉开窗帘。
那片海在晨光里变回了它本来的样子,太阳从海平面的方向升起来,把半边天烧成了橙粉色,海面上的浪花闪烁着金色的光芒。
星落泉站在窗台边,看了大概十秒钟。
“操,这么好看。”
陆竹葵看着星落泉那副样子,起身下了床,“风暴大概凌晨四点左右就消退了。”
这时,星落泉的终端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拿起来一看,居然是信号满格,两天没见过的东西。
社交平台的未读消息、各种莫名其妙的通知、广告推送,全都堆在一起。她随手划掉了大部分,然后看着两条置顶通知。
一条来自UcA官方,一条来自摇篮管理处,内容都是一样的:
【通知】新芽杯冠军战队“陨星小队”,请全体成员于收到通知后48小时内返回摇篮基地,进行考核设备的最终调试。详情请联系摇篮基地管理处。
星落泉看了两遍。
“妈的,”她把终端扔回床上,“假期难道就这么结束了?”
“你管这叫假期?”
“不管怎么说出来玩了几天,虽然中间死了个人。”
“……你能不能换个说法。”
“好吧,中间有人不幸地因为心脏病发永远离开了我们。”
陆竹葵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心脏病发。
德利欧的死最终还是一场意外。
就算她们知道了真相,知道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但整件事都被安排好了,每一个环节都无可指摘:德利欧确实有心血管病史,庄园通风系统确实在风暴期间有波动,检测数据确实支持“自然死亡”的结论。
更何况安排这一切的人是米卡埃尔,凯米尔拉的掌舵人,缄默穹顶的【纪】,凯撒的叔叔。
十五分钟后,星落泉穿着那身富家小孩似的打扮,裤管卷到了小腿中段,赤着脚,踩在瑟塞里岛边缘的沙滩上。
“哇——”
星落泉像发了疯一样冲向海岸线。
细腻的白沙在她的脚趾缝间挤压,随后是湿润的触感,当第一波海浪涌上来,漫过她的脚踝时,她猛地打了个激灵。
“好凉啊!”星落泉转过身,向着几十米外的陆竹葵大喊。
海水远比她想象的要冷,带着一种能直接穿透皮肤的寒意。
但随之而来的是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海盐味,一丝丝腥气,以及阳光暴晒后沙滩散发的微热。
她低下头,看着清澈的海水退去时在自己脚背上留下的白色泡沫,忍不住用脚趾用力地抠了一下湿沙
“竹葵!!“她回头冲走过来的陆竹葵大叫,“海水好凉啊!!”
陆竹葵站在礁石旁边,双手抱在胸前,黑发被海风吹得往后飘。
“好爽!!”星落泉在浅滩里蹦了两步,水花溅了一裤腿,她浑然不在意,“你下来试试!”
“不来。”
“你来嘛!”
“鞋会湿。”
“那你也脱了啊!”
“我才不要。”
“哼!”星落泉朝她泼了一捧水,隔着几米远,水花没泼到陆竹葵身上,在空中散成了一片银色的碎雾,被阳光照透了。
陆竹葵看着她在海水里蹦来蹦去,眉眼间不自觉地柔和了许多。
这是星落泉第一次来海边。
“竹葵!这个水是咸的!”
“海水本来就是咸的。”
“我知道!但是亲嘴尝到和看书知道是两码事!你知道吗这个咸法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样,跟盐巴完全不一样……有种说不上来的怪味!”
凯撒站在星落泉的另一侧,穿了一件白色亚麻衬衫和浅色休闲裤,海风将他的浅金色头发吹得有些凌乱。
“走吧,”凯撒走到陆竹葵身边,指了指海岸线延伸方向的一片低矮建筑,“去看看那边。”
瑟塞里岛的东端有一座渔村。
这里的建筑不再是庄园那种刻意维护的赭黄色石头,而是被海风侵蚀得斑驳不堪的白墙红瓦。
脚下是凹凸不平的鹅卵石路面,十几栋歪歪扭扭的石头房子沿着海岸线散落开来,门窗上的油漆斑斑驳驳,晾衣绳从这家拉到那家,上面挂着被太阳晒得发硬的渔网和几件衬衫。
星落泉从海里上来的时候裤腿还在滴水,她光着脚踩在渔村的石板路上,看见一个老人从最靠海的那栋石头房子里走出来。
听到他们的脚步声,老人抬起头,半眯着的眼睛在看清来人后,瞬间亮了起来。
“caesar? Il piccolo caesar!”
老人直接大步走过来,重重地拍了拍凯撒的肩膀。
“Lungo tempo no vedere, zio marco,”凯撒微笑着,指了指海面,“Le tempeste di questi due giorni non hanno avuto un grande impatto, vero?”
老人大笑起来,用力摆了摆手,指着远处停泊的一艘小渔船。
“Ieri sera, appena il vento si è fermato, sono uscito in mare!”老人的声音极大,带着浓重的鼻音。
星落泉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个人叽里咕噜地吐出那些舌头打卷的音节,一头雾水地扯了扯陆竹葵的袖子。
“他们在说什么话呢?”
“奥林匹斯语,”陆竹葵看着老人,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对星落泉道,“那是马可大叔,凯撒在问风暴有没有影响他的生计,马克大叔说他昨天半夜风暴一停,就已经出过一趟海了。”
老人注意到了她们,扭过头来上下打量了两眼,然后又对凯撒说了一串话,这次语速更快了,还夹着笑声。
马可大叔热情地招呼他们走进码头边的一座木板搭成的小屋。
屋子里光线昏暗,中间摆着一张满是刀痕的橡木圆桌,老人走到角落的炉子前,掀开一口铸铁锅的盖子。
一股混合着海洋腥鲜和粗粮发酵气味的蒸汽瞬间涌了出来。
几分钟后,三只粗糙的陶碗搁在桌面上。
里面的东西是糊糊状的,颜色介于土黄和灰白之间,表面有一层微微泛光的油脂。
每碗旁边配了几颗青口贝,壳已经撬开了,肉嫩生生地趴在半片壳上,淋了一勺看不出成分的深色酱汁。
“polenta,”凯撒坐下来,指了指那碗糊糊,“玉米粥,我们这边渔村的做法,加了橄榄油和干酪碎。”
星落泉端起碗,先闻了一下,有一股浓郁的玉米香和奶酪的咸香,混着青口贝的海鲜味。
她没用勺子,端起碗来“呼呼”吹了两口,然后直接往嘴里倒。
老人看着她的吃法笑得前仰后合,高兴得胡子都在抖动。
陆竹葵坐在旁边,用勺子舀了一小口。
腥。
玉米粥本身是好的,但青口贝的那股海腥味跟玉米粥混在一起之后,那种味道她不太能接受。
她礼貌地又吃了两口,然后把勺子放下了。
老人看着凯撒,又开始叽里咕噜地说起话来,一边说,一边还用左手去捏自己右手的食指。
“他又说什么了?”星落泉舔了舔嘴唇,意犹未尽地问。
陆竹葵看着凯撒瞬间变得有些尴尬的表情,故意放慢了语速道:“马可大叔说,凯撒小时候很倔,非要跟着他出海打渔,结果在拉网的时候,因为不听劝,手指被绞盘狠狠地夹了一下,哭得整个码头都能听见。”
凯撒掩饰性地轻咳了一声,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大口水,试图避开星落泉的目光。
“那是七岁时候的事了。”凯撒低声辩解了一句。
老人跟凯撒又聊了起来,语速还是很快,夹着笑声和偶尔的叹气,说话的时候两只手不停地比划,一会儿比出一条鱼的形状,一会儿指着窗外的海面说一大串话,然后拍拍凯撒的手背,语气像在跟自己的孙子唠家常。
陆竹葵看着凯撒,看着他和老人笑成一团的样子,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庄园正门前的空地上,飞艇已经就位了。
空地上停了几辆接驳车,不少同样豪华的私人飞行器正在排队起飞,那些昨天还在晚宴上端着酒杯虚与委蛇的大拿们,此刻正带着各自的团队,面无表情地登上舷梯。
星落泉坐在旁边的石凳上等飞艇起降排序,凯撒坐在她旁边,陆竹葵站在两步开外,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这时米卡埃尔走过来了。
他换了一件浅灰色的薄针织衫,领口微敞,看起来比前两天随意了不少,手里端着两杯橙汁,一杯递给了星落泉。
星落泉接过来道了声谢。
另一杯他自己喝了。
然后他极为自然地在他们旁边坐下来,像一个送侄子朋友们离开的普通长辈。
赛奥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米卡埃尔身后,他手里端着一台终端,屏幕很大,像是专用的通讯设备。
“星落小姐,”米卡埃尔将赛奥手里的终端直接递向星落泉,“给你的。”
星落泉狐疑地看着他,伸手接过终端。
屏幕上跳动着一个视频通讯正在连接的界面,但对面的名称和头像全是一堆毫无规律的乱码符号。
屏幕闪烁了一下,伴随着几秒钟刺耳的电子雪花音,画面稳定下来。
出现在屏幕中央的,是一个极其冰冷的女人。
她留着公主切发型,黑色的长发如同黑色的瀑布般垂在脸颊两侧,她的皮肤白得缺乏血色,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那是一双呈现出纯粹灰色的瞳孔。
她注视着星落泉,然后她挑了一下眉。
“你谁啊?”星落泉被这个莫名其妙的挑眉弄得有些不耐烦,她凑近屏幕,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攻击性。
下一秒,一张熟悉的脸突然塞满了整个屏幕。
那是一个正在咬着电子笔笔帽的女孩,她的头发乱得像个鸟窝,眼底挂着巨大的黑眼圈。
当她看清屏幕对面的星落泉时,手里的电子笔“啪”的一声掉在了桌子上。
“小潘!”星落泉爆发出了一声穿透力极强的尖叫,这几天事情太多了,她都没想起之前自己和米卡埃尔说过的话。
斯潘尼尔在屏幕那头也叫了起来:“我靠!泉!”
星落泉立刻缩到沙发的角落里,把终端屏幕凑到自己脸前,连珠炮似的开始和斯潘尼尔互相盘问,声音大到十米开外都能听见。
米卡埃尔没有去看缩在角落里视频的星落泉,他转过头,平淡地扫了凯撒一眼。
米卡埃尔收回视线,将目光落在了陆竹葵身上。
“陆小姐。”
“米卡埃尔先生。”
“听说你们回去是要测试什么新设备,叫什么深度沉浸模拟舱?”
陆竹葵点了下头,“是的,听说是为了摇篮第三个月考核而准备的。”
“普罗米修斯之火的产品,”米卡埃尔的语气很随意,“那帮人在跟我们的磋谈中经常把自己叫做盗火者,我觉得这是个傲慢又无礼的称呼,不过我管不着他们那帮商人怎么给自己取名。”
他喝了口橙汁,提醒道:“但作为凯撒的叔叔,我还是要提醒你们还是小心一些。”
陆竹葵看了他一眼,“小心什么?”
米卡埃尔没有直接回答,他把橙汁递给赛奥,仰了下头,看着瑟塞里岛上方湛蓝的天空。
“陆小姐,你对人工智能怎么看?”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
陆竹葵想了想,据实回答道:“查资料什么的很方便。”
米卡埃尔听完,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他抬起右手,指了指窗外那艘悬浮在半空中的飞艇。
“看看外面,陆小姐,”米卡埃尔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宏大的荒谬感,“我们随便一艘民用飞船就能突破大气层,我们的技术,不管是源流还是科技,都能够让人类徒手撕裂装甲。”
他收回手,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但是,所谓的AI,在这个科技发达的时代,却还像个弱智一样只能给人查文献。”
“最厉害的那一批大模型,它们唯一能做的高级工作,也就是帮德利欧这种人整理一下数据。”
米卡埃尔轻叹道:“而且,它们的智力如此低下,你甚至没法要求它们有任何自主决策的权限,人类都在这千百万年里不断进化,我们的人工智能却被锁死在“工具”层级,为什么我们没有自我迭代的AI?”
晨光从米卡埃尔身后打过来,在他的轮廓上镀了一层金边,他看着陆竹葵,明白她开始思考自己的话了。
“这个世界需要发掘的真相太多了,陆小姐。”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笑意还在,但他刻意压低了声音,只有陆竹葵能听见。
“如果你有想通的那一天,如果你想要拨开那些被设定好的迷雾,随时来找我,不需要经过凯撒。”
陆竹葵没有接话,她紧紧抿着嘴唇,黑色的眼眸里倒映着米卡埃尔苍白的脸。
“各位,飞艇已经完成最后检查,请登机。”赛奥在适时的时候打破了沉默。
星落泉刚好结束了通讯,她把终端还给米卡埃尔,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走吧!”她一挥手,大步向舷梯走去,“米卡埃尔叔叔再见!”
米卡埃尔挥了挥手,拍拍走在最后的凯撒的肩膀,看着星落泉走向飞艇的背影。
最后,看向陆竹葵。
“那么,一路顺风。”
他的声音被飞艇引擎的轰鸣声撕碎,消散在瑟塞里岛的晨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