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重柱的阴影将陆竹葵与大厅中央的衣香鬓影切割开来。
服务生端起她之前放在高脚桌边缘的那杯橙色果汁,他手里拿着一个装着冰块和鲜榨果汁的玻璃壶,微微倾斜手腕。
浓稠的橙色液体顺着壶嘴流下,撞击在杯底的冰块上,发出“哗啦”的轻响。
一只手从服务生背后伸了过来,接过了那杯刚倒满的果汁。
那只手苍白修长,骨节分明,手背上能看到淡青色的静脉血管,袖口处露出一段深黑色的毛衣边缘。
服务生立刻停下动作,深深地鞠了一躬,悄无声息地退入人群。
“陆小姐。”
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不小,恰到好处。
“刚才放在那边桌上的果汁,我让人给陆小姐续了一杯。”
米卡埃尔绕到她的侧面,亲手把一杯橙色液体递到她面前,玻璃杯外壁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陆竹葵接过杯子,看着米卡埃尔,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神平静,领带压得一丝不苟,胸口别着一枚很小的银色领针。
他站在那里,像站在他应该站的每一个地方,恰到好处。
“陆小姐现在是什么心情?”
这个问题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很轻,不像在试探,更像在确认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事。
陆竹葵没有觉得惊讶。
说实话她从刚才在角落里的时候就知道这一刻会来,米卡埃尔显然不是一个会让事情脱离掌控的人,凯撒的终端能够调出庄园监控这件事本身就是米卡埃尔允许的。
陆竹葵能问到阿维拉和布尼克,也是因为米卡埃尔没有阻止。
“难道这一切都是缄默穹顶的手笔?”陆竹葵轻声问道。
米卡埃尔没有正面回答。
他端起自己那杯果汁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搁在旁边的桌沿上。
“我昨天在实验室里跟陆小姐说过一句话,”他说,“这个世界,有太多更重要的事。”
他的视线越过陆竹葵的肩膀,落在远处的宴会厅里。
“德利欧的死,确实经过了我的审批,”米卡埃尔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为了完成他的课题,在过去三年里,德利欧利用凯米尔拉公司的经费和非法渠道,进行了十七次大规模的活体源流嫁接试验。”
“其中不乏陆小姐这个年纪的,或者,比你年纪更小的受试者。”
陆竹葵愣住了。
米卡埃尔没有看她的表情,他的视线始终平视前方。
“一千六百五十五名受试者,”米卡埃尔报出了一个精确的数字,他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但正是这种冷漠,让这个数字显得极其沉重。
“试验死亡率超过百分之七十,为了得出他论文的那个结论,他对受试者进行了多次活体基因改写实验,失败的案例中,源流排异反应会从细胞层面撕裂他们的身体,他们的神经突触会在高浓度的活性肽冲击下直接烧毁。为了得到他的那个完美结论,德利欧违规进行了多次没有任何麻醉的活体解剖,仅仅是为了观察源流在濒死状态下的最后一次潮汐反应。”
他停了一下。
大厅里的弦乐四重奏刚好拉到了高潮部分,小提琴的高音尖锐地划破空气。
陆竹葵吸气的幅度变大了,她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米卡埃尔的脸,试图从那张苍白的面具上找到哪怕一丝人类的波澜。
米卡埃尔看了她一眼,觉得陆竹葵已经听懂了,他微微侧过头,目光投向大厅中央。
“哈哈哈——凯撒你他……”
星落泉的声音。
陆竹葵循声望过去。
星落泉正站在宴会厅中段,跟凯撒一起,旁边还有两个她不认识的人。
凯撒大概又在她耳边说了什么不正经的话,星落泉笑得整个人都在抖,手背捂着嘴,但笑声还是从指缝里漏出来了。
然后她朝陆竹葵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半个宴会厅的距离,她对陆竹葵比了个耶。
那个表情很明显在说“我干得很好吧?”
琥珀色的眼睛亮闪闪的。
米卡埃尔也在看那个方向,看着星落泉鲜活的面庞,嘴角上扬。
“凯撒很早就来问过我,”他说,声音放得更低了,“当他看完了那些录像和尸检报告后,他做出了选择,决定支持缄默穹顶的行动。”
“为什么?”陆竹葵终于开口了,声音干涩,“既然他犯了这样的罪,为什么不用法律审判他?为什么要把他伪装成心脏病发作,让他死在一间反锁的屋子里?”
“因为他真的研究出了东西。”米卡埃尔微微前倾,仿佛在对陆竹葵耳语。
“德利欧只能悄无声息地死在这里,那些数据是真实的、有效的,但获取这些数据的方式……”他微微偏了下头,“所以他的成果也只能永远封存在凯米尔拉,不能发表,不能流通,不能被任何人复现。”
远处星落泉又笑了。
“陆小姐,这样一个十恶不赦的人,一个踩着一千多具尸体妄图封神的疯子,你又何必去纠结他是被谁杀的、用什么手法杀的呢?你的那个队友,星落小姐,如果她知道了德利欧做过的事……”米卡埃尔看向星落泉的方向,“恐怕她也会说,心脏病发,简直是太便宜这个人了,他应该被一拳打成肉泥。”
他的语气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像一个长辈在对一个执拗的孩子说“差不多就行了”。
陆竹葵把目光从星落泉身上移开,转过头,正对着米卡埃尔的眼睛。
“如果属实,那他确实十恶不赦。”
米卡埃尔微微点头。
陆竹葵的声音不大,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们觉得沉默高于真相,你们觉得杀一个罪人并不拘泥于用什么方法,这是你们的判断,我理解。”
她停了一拍。
“但我心里也有比你所想的重要的事情更重要的事。”
“是什么?”
“真相。”
她说“真相”的时候,声音很轻。
米卡埃尔沉默了。
他看着陆竹葵的眼睛,黑色的,干净的,里面有烛火的倒影,很小很小。
沉默持续了大约五秒。
他突然笑了。
“陆宗主把你教得很好。”他说。
“爹爹没教过我这些,”陆竹葵的语气依然冰冷,但提到家人时,她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分,“天上谣讲究顺应天道,爹总说万事随缘。
“那是谁教的?”
“我的二姐。”
米卡埃尔的眉毛动了一下。
“令姐实在是一个有趣的人。”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果汁,“既然如此,陆小姐准备怎么去找到真相呢?”
“去质问凯撒?还是再去问科尔?或者……麦德?”
一连串从他嘴里滑出来的时候,没有任何重音,就像在念参会名单。
“谁能对你说真话呢?”
“我会找到的。”
陆竹葵把那杯果汁放回桌上,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
凯撒和星落泉刚结束跟一位伦理委员会的老先生的交谈,星落泉在凯撒松开她的手之后第一件事是把左脚的高跟鞋踢了一下,脚趾在鞋尖里使劲动了动,舒坦地”嘶”了一声。
“我的脚要断了,哥们,你明天也给我穿双……”
星落泉的话说到一半,看到了陆竹葵,朝他们走过来,阔腿裤的裤管被带出了风。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怎——”
“终端。”陆竹葵伸出右手,掌心向上,摊在凯撒面前。
“竹葵,怎么了?”凯撒的声音很轻。
陆竹葵只是固执地伸着手:“给我。”
星落泉立刻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她两步跨到两人中间,看看陆竹葵,又看看凯撒。
“怎么了这是?”星落泉皱起眉头,“你惹她了?”
凯撒看着陆竹葵的眼睛。
米卡埃尔没有拦住她。
他闭上眼,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终端,放在了陆竹葵的手心里。
“谢谢。”
陆竹葵接过来,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她在调监控画面。
“泉姐姐。”
“嗯?”
“你昨天跟我说,在走廊上碰到过麦德,什么时候?在哪里?”
星落泉愣了一下,脑海里迅速过了一遍昨天乱糟糟的行程。
“对啊,见过。”她点点头。
“什么时候?在哪里?”陆竹葵的手指在屏幕上飞速滑动,调出东翼客房区的监控目录。
“我想想……”星落泉抬起手挠挠头发,“大概是昨天茶歇的时候吧,我刚睡醒,从中央大厅出来找吃的,就在东翼一楼的走廊。”
“他在干什么?”
“他从他房间里出来,差点撞到我,”星落泉回忆着那个温和的笑容,“他说他回房间拿件外套,因为石头建筑比较凉。”
“有什么不对吗?有线索了?”星落泉追问道,脑袋凑了过来。
陆竹葵没有立刻回答,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麦德的房间在二楼。”
星落泉眨了一下眼。
“竹葵。”
凯撒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提醒什么。
陆竹葵偏过头,看了凯撒一眼,干脆利落地收回视线,凯撒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垂下了眼睑。
她低着头继续操作终端,在进度条上找到了她要的两个时间点,截了两张图。
然后她把终端转过来,屏幕朝向星落泉。
“你看这两张图。”
第一张:昨天下午,东翼一楼走廊,麦德从一扇门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件浅色薄外套。
第二张:今天下午,中央大厅全景,学术会议进行中,参会者们坐在各自的位置上,陆竹葵用手指在屏幕上圈了一个位置。
科尔的座位。
椅背上搭着一件浅色薄外套。
星落泉盯着这两张图,目光在两件外套之间来回跳了两遍,随即猛地睁大双眼。
“这是同一件外套?”
“前天下午,”陆竹葵把终端还给凯撒,声音仍然很轻,“麦德从东翼一楼走出来的时候手上拿的外套不是他的。”
她指了指第二张截图上科尔椅背的位置。
“是科尔的。”
“而麦德的房间在二楼,他从一楼的房间出来,手上拿着科尔的外套。”
“他进了科尔的房间?”
陆竹葵没有回答,宴会厅的音乐在远处继续流淌,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三位学员。”
米卡埃尔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们三步之外的地方,他的双手背在身后,微微颔首。
“空想是得不出结论的,不如来我的实验室?“
米卡埃尔的目光从陆竹葵身上移到星落泉身上,再移到凯撒身上,最后落回陆竹葵。
“或许在那里,我们的陆小姐可以找到关于真相的最后一块拼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