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竹葵的手指在屏幕边缘划动了一下，将监控画面的进度条拖了拖，确认没有遗漏后，她把终端递还给了凯撒。
“看完了，”陆竹葵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抬手揉了揉眉心，“走廊的监控探头没有死角，也没有画面被篡改的掉帧痕迹，从前天晚上九点德利欧进入203房间，到今天早上八点赛奥用万能钥匙开门，一共只有三个人接触过那扇门。”
星落泉原本正蹲在旁边的椅子上，无聊地抠着椅子边缘的皮革缝，听到这话立刻蹦了起来。
“哪三个？”
“德利欧自己，”陆竹葵竖起第一根手指，“以及昨天晚上助手科尔进去，然后马上出来了，然后管家推着餐车送了一杯水，德利欧开门接了杯子，然后门就再也没开过。”
星落泉一拍手掌：“懂了！助手和那个管家大叔有嫌疑！”
陆竹葵扶住了额头，指尖在太阳穴上用力按了两下。
“赛奥先生哪来的嫌疑？”她叹了口气，“他只是送了一杯水，监控里拍得清清楚楚，德利欧接过杯子的时候人好好的，而且，今天早上还是赛奥和我们一起去送餐，并且当着我们的面走流程开的门。”
“万一呢？”星落泉不服气地凑过来，双手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个掐脖子的动作，“万一他在牛奶里下了什么延时发作的毒药，或者用什么我们没找到的超远距离源流能力把人弄死了呢？”
凯撒叹了口气：“……我还在场呢姐妹们。”
陆竹葵抬起手，掌心贴在星落泉的额头上，把粉色的脑袋推远了点：“先别扰乱我的思路，且不说庄园里有源流抑制力场，单从动机上讲，赛奥是厄伦菲尔家的老管家，他为什么杀一个来参加会议的客人？”
星落泉被推开也不生气，顺势往旁边一靠，笑嘻嘻地看了眼凯撒。
“目前来看，助手的嫌疑确实最大，”陆竹葵收回手，拿起自己的战术板，电子笔在屏幕上敲击了两下，“除了管家之外，他是唯一一个进过房间的人，问题是，没有动机。”
陆竹葵转头看向凯撒，后者正靠在窗边，目光穿过风暴挡板的缝隙，看着外面翻涌的绿黄色光幕。
“德利欧今天上午就要发表他那篇号称能‘颠覆百分之百普通人觉醒几率’的论文，”陆竹葵继续分析，“如果这篇论文成功发表，作为核心助手的科尔，履历上会多出极其耀眼的一笔，这是学术界无数人求之不得的跳板，他的利益和德利欧是高度绑定的，他没有理由在论文发表的前一夜杀了自己的老板。”
“凯撒，你怎么看？”星落泉歪着头问。
凯撒拉开一张椅子坐下，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
“我倒是听说过一些关于德利欧的传闻，”凯撒低声道，“他在学术界树敌不少，脾气暴躁，极度傲慢，而且……”
凯撒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陆竹葵和星落泉。
“你们也看到了，今天早上的会议照常进行，一个教授死在房间里，除了走廊上多了一张封条，其他学者的反应与其说是遗憾，不如说是一种……微妙的平静。”
他松开手，摊了摊掌心：“我的话可能有点难听，但事实就是，德利欧的死，甚至没有在这些同行心里激起什么水花。”
“日程不是你叔叔安排的么？”星落泉问道。
凯撒摇摇头：“叔叔只是作为提供场地的参会人员，主办方不是厄伦菲尔。”
“那现在的信息也太少了，”陆竹葵看着战术板上孤零零的几个名字，电子笔在“科尔”的名字上画了个圈，“动机空白，作案手法未知，那道回风口上的划痕是我们唯一的突破口。”
“唰啦——”
旁边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
陆竹葵转过头，只见星落泉不知道什么时候拉开了衣帽间的门，正从里面翻出一个深灰色的粗花呢平顶帽。
她把帽子往自己脑袋上一扣，帽檐压低，双手叉腰，刻意压低了嗓音。
“那么，现在需要超级侦探认真办案了吗？”星落泉冲陆竹葵扬起下巴。
“你哪来的帽子？”陆竹葵愣了一下。
“衣帽间里自带的，挂在最里边的钩子上，”星落泉原地转了个圈，“请叫我侦探！”
陆竹葵站起身，一把将帽子从星落泉头上摘了下来，顺手扣在自己头上。
“我才是福尔摩斯，”陆竹葵点了点星落泉的脑门，“你顶多去当华生！”
“凭什么我是华生？”星落泉伸手去抢。
“你先不管！”陆竹葵灵巧地侧身躲开，死死护住头顶的帽子。
凯撒坐在旁边，看着两个在房间里绕着桌子转圈的队友，无奈地叹了口气。
“那我呢？”他问。
“你是雷斯垂德探长！”陆竹葵一边躲避星落泉的扑击一边头也不回地答道。
星落泉停下脚步，双手按在桌面上，狐疑地看着她：“雷斯垂德是谁？”
“……”陆竹葵停下动作，把被蹭歪的帽子扶正，“你到底看没看过福尔摩斯？”
星落泉拨浪鼓似的摇起头。
上午十点。中央大厅。
学术会议照常进行，讲台上的全息投影屏幕闪烁着复杂的蛋白质折叠三维模型。
替代德利欧上台的是另一位凯米尔拉公司的高级研究员，他的语速很快，但明显缺乏德利欧昨天那种极具煽动性的感染力。
大厅里的空气比昨天还要沉闷，风暴挡板彻底隔绝了自然光，大功率的人造光源打在每个人的脸上，照出一片片惨白的轮廓。
星落泉坐在最后一排的软椅里，身体已经滑到了坐垫边缘，她的两条腿大咧咧地伸直，脚后跟有节奏地磕着前面的椅腿。
“啊——”她张开嘴，打了一个毫无形象的长长哈欠，然后转过头，把下巴搁在陆竹葵的肩膀上，压低声音嘟囔，“我们干嘛非要在这儿坐牢？直接去找凯撒他叔叔，让他派几台机器人过来，把所有人都关进地下室，挨个盘问。你们不是有那种测谎仪吗？插上管子测一测，谁撒谎就揍谁。”
陆竹葵的视线没离开屏幕，她的右手伸过来，大拇指和食指准确地钳住星落泉腰侧捏住。
“嘶！”星落泉倒吸一口凉气，猛地直起身子。
“别给我添乱，”陆竹葵收回手，“先不说米卡埃尔先生手里有没有这种强权设备，退一万步讲，就算有，我们也不能去找他帮忙。”
“为什么？”星落泉揉着腰，“他是凯撒的亲叔叔啊。”
“正因为他是凯撒的叔叔，又是缄默穹顶的高级干部，”陆竹葵拍了拍星落泉的大腿，“他已经派人初步检查过现场，并且对外给出了‘心脏病发身亡’的官方定性，你现在跑过去告诉他，‘叔叔你查错了，这是一场谋杀’，你觉得这是在求助，还是在打他的脸？”
星落泉愣了一下。
“在这个阶层里，体面和秩序有时候比真相更重要，”陆竹葵在屏幕上画了一条下划线，“在没有拿到绝对无法辩驳的铁证之前，我们要是做出什么越界的事，凯撒怎么办？你把他往哪放？”
“噫——”星落泉嫌弃地皱起鼻子，“你说话好难听哦。就不能是‘我们携手努力，离真相更近了一步’这种热血一点的说法吗？”
陆竹葵没理会她，目光扫过大厅前排。
今天上午她和星落泉接触过的几个人都在。
布尼克教授坐在第一排的边角，脊背佝偻着，他没有记笔记，只是盯着台上。
源流材料学专家阿维拉坐在中间，坐姿笔挺，手指在个人终端上快速敲击。
而科尔……
科尔坐在第三排的角落里，他没有看投影，低着头，双手交叉死死扣在一起。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右侧传来，凯撒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
“怎么样？”陆竹葵问。
“跟布尼克教授聊了几句，”凯撒压低声音，“他对德利欧的死确实没什么特别的反应，我试探了一下，布尼克认为德利欧昨天提出的理论存在致命的数据漏洞，在布尼克看来，德利欧只是个哗众取宠的投机者，学术成就根本无法与他相提并论。”
凯撒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科尔的方向。
“不过，布尼克提到了一件有趣的事，德利欧对待下属的手段非常……粗暴。”凯撒斟酌了一下用词，“布尼克用了‘学术暴君’这个词，他提到德利欧的实验室离职率极高，经常把助手的原始数据直接抢过来署上自己的名字，而且如果有人敢抗议，他就会利用凯米尔拉公司的资源封杀对方的职业生涯。”
陆竹葵的笔尖停在了屏幕上。
“这就对上了，”她点点头，目光锁定在科尔身上，“如果德利欧那篇即将发表的论文，核心数据根本就不是他的，而是科尔的呢？如果科尔意识到，一旦这篇论文今天正式发表，他自己多年的心血就会彻底变成德利欧的荣耀，而他永远只能是个连名字都不配出现的影子……”
“那就有了杀他的理由，”星落泉接过了话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
上午十一点半，茶歇时间。
走廊外的风暴低啸声似乎更响了一些，茶歇室里的恒温系统开得很足，自动咖啡机发出“嗤嗤”的蒸汽声。
科尔独自站在最靠里的高脚桌旁，他面前放着一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黑咖啡。
他没有喝，只是低着头呆呆地看着咖啡杯里黑色的倒影。
“科尔先生？”
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发呆。
科尔猛地抬起头，肩膀剧烈地瑟缩了一下。
陆竹葵端着一个小瓷盘，盘子里放着两块饼干，自然地拉开他旁边的高脚椅坐了下来，星落泉则双手端着一个堆得像小山一样高的盘子坐在了对面。
“你是……凯撒少爷的朋友，陆竹葵小姐。”科尔推了推眼镜，勉强挤出一个生硬的微笑。
“感谢您还记得我，”陆竹葵将瓷盘放在桌上，“德利欧教授的事，请节哀，他留下的材料处理起来一定很棘手吧？”
提到德利欧，科尔脸上的肌肉明显僵硬了一瞬。
他伸手去拿咖啡杯，手指刚碰到杯壁又触电般地缩了回来，最后只能局促地交叉在一起放在桌面上。
“谢谢关心，”科尔的声音干涩，“德利欧先生……他是个非常严谨的学者，他的离世是整个源流生物学界的巨大损失，我……我只是个助手，核心数据都在他的加密终端里，我能做的只有整理一些外围的文献资料。”
“太可惜了。”陆竹葵叹了口气。
对面，星落泉张大嘴巴，“嗷呜”一口咬掉了一大半肉松小贝，肉松的碎屑扑簌簌地掉在她的盘子里，她一边大口咀嚼，一边盯着科尔。
科尔被盯得有些发毛，视线不自觉地避开了星落泉。
“其实，我对德利欧教授昨天提到的‘跨越基因标记壁垒’的理论非常感兴趣，”陆竹葵将手里的战术板递了过去，屏幕上显示着密密麻麻的推导公式和图谱，“昨天我记了很多笔记，但在源流阻断机制这一块，我推导出的结论，似乎和教授给出的模型有些冲突。”
科尔愣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屏幕。
仅仅是一眼，他的目光就再也移不开了。
原本局促不安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触控笔，直接在陆竹葵的战术板上圈出了一个公式。
“不，你的推导没有错，”科尔的语速突然变快，“问题出在德利欧先生的……出在这个模型的前置假设上。”
科尔笔尖重重地点在屏幕的一处空白区域，画出了一条新的结构图。
“在第三阶段的临床模拟中，如果强行注入高浓度的活性肽，确实能瞬间冲破先驱者基因座的抑制锁，但德利欧……那个模型忽略了细胞线粒体的能量过载率，按照他的算法，受试体的神经突触会在三分钟内因为源流反噬而彻底烧毁。”
科尔的手指在屏幕上飞速滑动，调出了一组新的数据进行对比。
“真正的解决方案，不是强行冲破，而是欺骗，”科尔的眼睛亮了亮，“通过合成一种与源流频段高度吻合的拟态蛋白，让基因锁误以为满足了觉醒条件而主动解开，这才是安全且唯一可行的路径。我用了整整三年时间在底层架构上跑模拟……”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科尔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闭上嘴，他握着触控笔的手停在半空中。
“谢谢，”陆竹葵平静地拿回了战术板，“感谢科尔先生解惑。”
科尔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有接话，只是把头低得更深了，“如果没什么事，我先去整理资料了。”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站起身，脚步踉跄地离开了茶歇室。
“看见了吧？”星落泉咽下食物，灌了一大口水，“他刚才那个眼神，德利欧绝对抢了他的东西。”
“恐怕不止，”凯撒不知何时已经走进了茶歇室，在科尔刚才的位置坐下，“我刚才去和阿维拉博士聊了聊。”
凯撒拿过陆竹葵盘子里那块没人动的饼干，掰成两半。
“阿维拉的学生曾在凯米尔拉公司担任过半年的实习研究员，当时就分配在德利欧的实验室，据她所说，德利欧不仅是个窃取别人学术成果的窃贼，更是个毫无底线的疯子，他为了追求极端数据，强迫助手进行违规的实验。”
凯撒把两块饼干丢在桌上，发出两声清脆的碰撞声。
“如果有助手因为受不了这种压力想要退出，德利欧就会用他们参与了非法实验的把柄来威胁他们，甚至直接将他们在业界封杀，阿维拉的学生后来也是因为背靠宪章基金会，有更硬的后台才勉强全身而退。”
陆竹葵看着战术板上“科尔”的名字，电子笔在上面重重地点了一下。
“动机闭环了。”陆竹葵抬起头，“多年的心血被夺走，被迫参与违规实验，身败名裂的威胁……科尔有充足的理由在论文发表前夜杀掉德利欧，以此来阻止自己的一作被别人的名字替代。”
“那我们现在去抓他？”星落泉转了转脖子，“还是先跟凯撒他叔叔说一下？”
“不急。”陆竹葵摇了摇头，目光看向门外深邃的走廊，“如果凶手真的是科尔，那他怎么作案的？我们现在所有的一切都是猜测，而且……”
“而且，回风口又是用来干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