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海这件事,陈阳连着跟了于大爷好几天。每天天不亮起来,发动机突突突地响着,船头劈开灰蓝色的海面往远处走。撒网,收网,捡鱼,返航。鱼渐渐的多了些,从几斤到十来斤,从十来斤到二十来斤。于大爷说行,有进步。陈阳问啥时候能打到满舱。于大爷把烟叼在嘴里,目光穿过缭绕的烟雾看着他,眯着眼打量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年轻人,心别太大,一步一步走,走稳了比走快重要。
那天早上出发的时候天就有些不对劲。陈阳在院子里等于大爷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东边的天不是前几日那种清亮的淡蓝,是灰蒙蒙的,像一块脏抹布搭在半空中。云压得很低,几乎挨着海面,风比平时大,吹得院墙上的草东倒西歪。于大爷出来的时候站在院门口也看了看天,眉头皱了一下,没说去也没说不去。他把帆布包挎在肩上,说了声走。
发动机响起来的时候陈阳心里有些不安,但他没说出来。于大爷掌着舵,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船开出港湾的时候海浪已经比前几天大了,不是那种涌上来退下去的浪,是一浪接一浪地从远处压过来。船身被抛起来又砸下去,木板咯吱咯吱地响。
于大爷说今天的浪不对劲,回去。他正在调转船头,天忽然就黑了,不是傍晚那种渐暗的黑,是像有人把灯灭了,刷的一下,海面从灰蓝变成了墨黑。风夹着雨砸下来,雨点打在脸上像石子。于大爷喊了声什么陈阳没听清,全被风声吞了。船在海面上打转,浪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一个接一个,一个比一个高。
陈阳抓着船舷手已经僵了。他的脑子一片空白。海水浇在身上,全身湿透了,冷得发抖。他听见于大爷在喊,稳住了,别松手。他使劲抓住船舷,指节发白。
一个大浪打过来,船被抛了起来。他整个人腾了空,手从船舷上脱开了,身体往船外滑。他觉得自己要被甩出去了。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衣领,铁爪子一样紧,拽住他往回拉。他的后背撞在船舱板上,疼得他喘不上气。于大爷的脸就在他眼前,雨水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看不清表情。
抓住,别松手。他重新抓住了船舷。
风雨持续了很久。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更久。他不知道。
风渐渐小了,雨也稀了。天从墨黑变成了灰白,海面从漆黑变成了灰蓝。他浑身湿透了,嘴里的海水又咸又苦,舌头涩得发木。身上的衣服贴在皮肉上又冷又重,寒风一吹,他的骨头都在打颤。
于大爷的船没翻。它还在海面上漂着。
于大爷掌着舵,船头慢慢调了过来,往岸的方向开。发动机的声音比刚才闷了,黑烟从排气管里冒出来,被海风吹散。
陈阳坐在船底,浑身发抖。他听见于大爷在跟他说什么,但耳朵里嗡嗡响,听不太清。他使劲甩了甩头,水从耳朵眼里流出来,凉丝丝的。
我问你伤着没。于大爷的声音大了一些。
他摇了摇头。
没伤就好。
船靠了码头。于大爷跳上岸把缆绳系在桩上。回头看着陈阳还坐在船底没动,伸出手拉了他一把。陈阳的腿发软,上了岸差点没站住,于大爷扶了他一把。
回到院子里于大爷灶膛里添了柴把火烧旺了。灶火映着潮湿的灶壁,橘红色的光在灶膛里一跳一跳的。陈阳蹲在灶前伸出手烤火,手还在抖,指头红红的,被海水泡得发胀。
你今天怕不怕?
怕。陈阳的声音有些哑。
怕就对了。不怕的人,在海里活不长。于大爷脱下湿透的褂子搭在椅背上,站在灶前光着上身看着灶火。他的身子干瘦皮肤黑红,锁骨和肋骨的轮廓清晰可见,一条蜈蚣似的刀疤从肩胛斜到腰际。那是年轻时候被船上的铁件划伤的,肉翻出来缝了十几针,血染红了半条船。他打了破伤风针,躺了半个多月才能下地,船舵都握不住了。
海上的事,不是你能挡得住的。你能做的不是让风浪不来,是风浪来了你还在。船还在,人还在,命还在。
陈阳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火舌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已经开了白气往上冒。蒸汽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想起于大爷在风浪中抓住他衣领的那只手,粗糙有力。
大爷,你刚才怕不怕?
于大爷很久没回答。
怕。我怕你掉下去。我怕你跟你爹一样在我面前——
他没说完。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溅出来,落在灶台的石板上闪了一下就灭了。
灶上的水烧开了,于大爷舀了一碗递给他。陈阳接过来手还在抖,碗里的水荡出来烫了一下他的手指,他咬住嘴唇忍着没松开。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热乎乎的。
外面风已经小了,浪也平息了。潮声闷沉沉的像老人的鼾声。
于大爷穿上干衣服,把湿衣服拧了晾在灶边。水珠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映着灶火晃着橘红色的光。
你那网撒得还不圆。
陈阳愣了一下,抬起头。于大爷没看他,已经把梭子拿起来了。网还没干透,潮潮的有些重。他在网眼间走了一梭子,线拉紧了,打了一个结。
明天还学?
陈阳的声音发涩。“还学。”
于大爷没抬头。拇指在梭子上磨了一下,那个“于”字又清晰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