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山官邸的会面,安排在下午四点。雨小了,变成细密的雨丝,山间的雾气升起来,把官邸笼罩在一片朦胧中。
重庆方面最高层的代表、军事委员会负责人之一贺国光将军,在书房会见他们。这位以稳重谨慎着称的川军宿将,此刻穿着深灰色中山装,坐在红木书桌后,脸上没什么表情。史迪威穿着全套军装,胸前佩满勋章。玛丽站在史迪威侧后方,手里拿着笔记本和钢笔——这是她要求的,以记者身份旁听。
“史迪威将军,”贺国光先开口,声音平稳,“冒雨前来,有何急事?”
史迪威没有绕弯子:“贺将军,我收到情报,关于德国提出用军事装备交换贾玉振先生赴德交流的提议。”
书房里的空气凝固了。
贺国光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他看向玛丽,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转回史迪威:
“将军从哪里得到的情报?”
“这不重要。”史迪威向前倾身,手按在桌沿上,“重要的是,如果这个情报属实,美国政府和人民将极度失望。我们无法理解,一个正在接受美国援助、宣称与民主国家并肩作战的政府,为什么会考虑与纳粹德国进行这种……交易。”
“交易”两个字,他咬得很重。
贺国光沉默片刻,缓缓说:“将军,这只是德方的提议,何部长也只是进行了初步接洽,尚未有任何决定。更何况……贾先生是否愿意去,还要看他本人的意愿。”
“如果他不愿意呢?”玛丽突然开口。
贺国光看向她,眼神冷了些:“温斯洛女士,这是中美两国政府间的会谈,记者不宜插话。”
“但这个问题很重要。”玛丽没有退缩,“如果贾玉振先生不愿意去,贵政府准备怎么做?强迫他?软禁他?还是用‘国家利益’的名义,让他‘被自愿’?”
这些话太直白,太锋利。
贺国光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盯着玛丽,声音也冷了:“温斯洛女士,请注意你的言辞。中国是主权国家,如何处理内部事务,不需要外人指教。”
“但如果这个‘内部事务’影响的是整个反法西斯同盟的士气呢?”史迪威接过话头,“贺将军,您可能低估了贾玉振在国际上的影响力。他的文章在美国被广泛传阅,他的‘我有一个梦想’已经成为黑人民权运动的口号。如果这样一个人被送到柏林,成为希特勒的座上宾,美国舆论会有什么反应?国会还会通过新的对华援助法案吗?”
这话是赤裸裸的威胁。
贺国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打。嗒,嗒,嗒。节奏平稳,但熟悉他的人知道,这表示他在权衡,在计算。
“史迪威将军,”他缓缓开口,“美国对中国的援助,是基于共同对抗日本侵略者的同盟关系,不应该附加政治条件。”
“但援助的分配,是有优先级的。”史迪威寸步不让,“如果美国政府认为某个盟国的行为损害了同盟的整体利益,我们有权调整援助的力度和方向。”
他顿了顿:
“五个德械师的装备,确实诱人。但美国每个月通过滇缅公路和驼峰航线运往中国的物资,价值远超五个师。更不用说,我们还承担着训练中国军队、提供战略指导的责任。”
这话里的意思很明白:德国能给一时的装备,美国能给持续的援助。孰轻孰重,自己掂量。
书房里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像永远下不完。
终于,贺国光开口:
“关于贾先生的事……我会如实向最高层汇报。抗战大局当前,我们不会做出有损盟国关系的决定。”
这话是让步,但不是明确的承诺。
史迪威知道这不够。他看了看玛丽,玛丽微微点头。
“贺将军,”史迪威说,“为了表示美国对保护文化自由的重视,我们有一个提议。”
“请讲。”
“由洛克菲勒基金会出资,在重庆成立‘中美文化合作中心’。贾玉振先生任名誉主任,负责中美文化交流项目的策划与监督。中心将有独立的运营资金,用于支持中国的文化教育、艺术创作和学术研究。”
贺国光眯起眼:“这……相当于给贾玉振一个美国官方背景的身份?”
“是非官方的,但受美国政府背书的身份。”史迪威纠正,“这样一来,贾先生既能为中美文化交流做贡献,又能保持独立的创作空间。同时……也断绝了其他国家的不当想法。”
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白:给贾玉振套上“中美合作”的光环,让德国人无法再打他的主意。
贺国光沉思。这个提议,表面上给了贾玉振地位和资源,实际上把他更深地绑在了美国的战车上。但好处是:既安抚了美国人,又给了何应钦一个台阶——德械师的交易还没敲定,可以就此“暂缓”。
而且,洛克菲勒基金会的钱,不用从国民政府的口袋里出。
“贾先生本人……会同意吗?”他问。
“这需要贵方去沟通。”史迪威说,“但我想,一个真正热爱文化自由的人,不会拒绝这样的机会。”
这话里有话:如果贾玉振拒绝,就说明他不是真的“热爱文化自由”;如果重庆方面强迫他接受,又显得不够尊重“文化自由”。
贺国光听懂了。他点点头:
“我会将美方的提议呈报。”
“不是呈报,是希望得到一个明确的答复方向。”史迪威站起身,“贺将军,华盛顿需要知道,重庆方面是否愿意维护同盟的共同价值观。现在。”
压力到了顶点。
贺国光看着史迪威,看着那双毫不妥协的眼睛,又看了看玛丽——那个女记者手里握着笔,随时可能把今天的一切写进报道。
他想起孔祥熙对何应钦说的那句话:“文人再重要,重要不过前线将士的命。”
但现在,这个文人,连着美国的援助,连着国际的舆论,连着……某种他说不清但感觉得到的、更庞大的东西。
“好。”他终于说,“我会建议最高层,优先考虑美方的提议。关于贾先生的任何安排,都要充分尊重他本人的意愿。至于德方……暂不继续接洽。”
史迪威松了口气,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他伸出手:
“明智的决定,贺将军。”
两手相握。一个冰冷,一个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