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部长官邸的夜,深得像一口井。
何应钦坐在书房里,面前摊开的不是战报,不是外交文书,是一份来自柏林的秘密提案。提案用德文和中文并列书写,措辞正式,但内容惊心动魄:
“德意志帝国愿以五个整编德械师的全套装备(包括但不限于:150辆3号坦克、300门105毫米榴弹炮、配套弹药及维修设备、5000挺mG34通用机枪、十万支毛瑟步枪),交换贾玉振先生赴德进行为期一年的‘文化学术交流’。德方承诺保障贾先生人身安全及学术自由,一年后去留由其本人决定。”
后面附有详细的装备清单和技术参数。何应钦让秘书室的参谋核对过,都是国军现在最急需的、有钱也买不到的先进装备。
五个德械师……这是什么概念?
武汉会战,投入上百个师,伤亡数十万,仍丢失重镇。如果当时有这五个德械师,也许战局会不同。
长沙会战,薛岳苦战才勉强守住。如果当时有这五个德械师,也许能打出歼灭战。
而现在,华中战局胶着,日军随时可能发动新一轮攻势。如果有这五个德械师……
何应钦的手指在清单上缓缓划过。150辆坦克——国军现在全部的坦克加起来,不到五十辆,且多是老旧型号。300门105毫米榴弹炮——这相当于数个战区重炮力量的总和。
有了这些,军政部可以在华中组织一次真正的反攻。
代价是:一个人。
一个写文章的文人。
何应钦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他想起贾玉振那张脸——在报纸上,在合影中。那双眼睛,平静,但深得像井,看不清底。
他也想起贾玉振写的那些字。从《我有一个梦想》到《告中华同胞书》,那些字鼓舞了民心,凝聚了士气,甚至让前线士兵开始自发保护他。
他还想起孔祥熙从七星岗回来后说的那句话:“那个人……骨头很硬。硬到……让人不知该怎么开口。”
骨头硬。
是啊,骨头硬。所以才会写那些字,所以才会拒绝所有人的招安,所以才会在回希特勒的信里写“不与掌灯人为伍”。
这样的骨头,会同意去柏林吗?
何应钦没有立刻做决定。他叫来秘书:“请孔部长来一趟。”
孔祥熙来得很快。这位行政院副院长、财政部长,深夜被召见,脸上却只有惯常的谨慎。他太了解何应钦——没有天大的事,不会在这时候找他。
“你看。”何应钦把柏林提案推过去。
孔祥熙戴上眼镜,仔细阅读。看完,他沉默了很久,才摘下眼镜,缓缓说:“敬之兄,这……是重礼啊。”
“我知道是重礼。”何应钦看着他,“问题是:该不该收?”
孔祥熙斟酌词句:“五个德械师,装备之精良,足以改变华中战局。日军若知我军有此等装备,必不敢轻易进犯。而且……德国人现在在欧洲战场占优,与他们交好,或许能在战后获得更多周转余地。”
“但代价是贾玉振。”
“是。”孔祥熙顿了顿,“但贾玉振……终究是个文人。文人再重要,能重要过五个师?能重要过华中战局?能重要过前线将士的命?”
这话说得很直白。
何应钦没有立刻反驳。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重庆的夜色,远处有零星灯火,像沉入雾海的残星。
他想起北伐,想起那些跟随他多年的年轻军官,一个个倒在战场上。
他想起淞沪会战,整团整师的牺牲,重武器严重匮乏,只能用血肉之躯去堵。
他想起此刻正在华中前线,用简陋装备抵挡日军钢铁洪流的士兵。
五个德械师……能救多少人命?能改变多少战局?
而一个贾玉振……再能写,能写出胜利吗?
“他最近在做什么?”何应钦忽然问。
“听说在写新文章,叫《山河血》。还在筹备《希望周刊》英文版。另外……美国洛克菲勒基金会给他的‘中美文化合作中心’批了第二笔款子,五十万美元。”
“美国人倒是舍得。”
“是。所以……”孔祥熙试探地说,“如果我们真的与德方达成这笔交易,美国人那边,恐怕会有强烈反应。这需要委座定夺,不是你我二人能独断的。”
何应钦沉默片刻,点头:“此事必须呈报委座。但我们可以先有一个态度。”
“敬之兄的意思是……”
“回复柏林:我方对德方诚意表示感谢,原则上不拒绝进一步磋商。”何应钦缓缓说,每一个字都很谨慎,“但前提是:第一,装备必须分三批交付,第一批抵达后,贾玉振方可启程;第二,德方必须出具正式外交文书,明确保障贾先生人身安全及一年后去留自由;第三……此事必须绝对保密,尤其对美国方面。”
“是。”孔祥熙记下,“那贾玉振那边……”
“先不告诉他。”何应钦说,“等委座定夺,柏林确认了,再……考虑如何开口。”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深处,声音低沉:
“说实话,祥熙,我不知道这口该怎么开。”
孔祥熙没有接话。
书房里只剩下夜风和远处隐约的长江涛声。
七星岗书房的灯还亮着。
贾玉振写完《山河血》第三章的最后一行,搁下笔。窗外起风了,从长江上吹来的湿冷雾气,在玻璃上凝成细密的水珠。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走到窗边。
隔着模糊的玻璃,他看见远处山城的灯火,星星点点,像在浓雾里挣扎的萤火。
他并不知道,在那个深夜,有些人在为他权衡,有些人在为他谋划,有些人在为他开出价码。
他只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他还有字要写。
那些字,不是为了讨好谁,不是为了迎合谁。
只是为了让这片土地上的人记得:黑暗可以被描述,但不能被拥抱。
他拉上窗帘。
书桌上,新写的手稿墨迹未干。
窗外,重庆的夜,一如既往地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