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身子无碍,只是需要静养。”
锦姝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太医说,这段时日不宜见客。你便不要去打扰她了。等她好些了,本宫自会让她见该见的人。”
陈婕妤当然听得懂。她不是该见的人了。
她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才道:“是,嫔妾记住了。”
陈婕妤又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了。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锦姝。
“娘娘,”她声音很轻,“嫔妾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说。”
陈婕妤抿了抿唇,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贵妃娘娘这一胎,陈太医说是先天禀赋不足。可嫔妾记得,贵妃娘娘怀大皇子时,胎气稳固,足月顺产。怀二公主时,虽有些害喜,却也无大碍。偏偏这一胎——嫔妾不是质疑陈太医的诊断,只是觉得,有些事,或许不该就这么翻篇了。”
锦姝看着她,眸光微凝。
陈婕妤这话,是在提醒她,还是在试探她?
“你觉得呢?”锦姝反问,语气淡淡的。
陈婕妤垂下眼帘:“嫔妾不敢妄言。嫔妾只是觉得,贵妃娘娘是后宫嫔妃,她的事,便是后宫的事。后宫的事,便该由皇后娘娘做主。嫔妾言尽于此,告退。”
她福了福身,转身出了殿门。
锦姝靠在引枕上,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秋竹,”她忽然开口,“你觉得,陈婕妤今日来,究竟想说什么?”
秋竹想了想,低声道:“奴婢觉得,陈婕妤是再次向娘娘示好。她跟贵妃娘娘闹翻了,往后在这宫里便少了一个倚仗。她需要一个新的倚仗,而娘娘——便是最好的选择。”
锦姝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示好?或许吧。可陈婕妤这个人,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示好。她每说一句话,每做一件事,都有她的目的。
她说温贵妃这一胎不该就这么翻篇了——是想借皇后的手去查什么?还是想把自己摘干净,让皇后知道她和温贵妃小产的事没有关系?
又或者,她只是单纯地想提醒皇后,这后宫的水,远比看上去要深得多?
锦姝放下茶盏,望向窗外。暮色渐沉,凤仪宫的烛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
陈婕妤从凤仪宫出来,天色已经暗了。
她沿着宫道慢慢往回走,杏叶跟在身后,手里提着灯笼,橘黄的光晕在青石板路上投下一小圈温暖。
“主子,”杏叶低声道,“您方才对皇后娘娘说的那些话……会不会太冒险了?”
陈婕妤没有回答。
她当然知道冒险。可有些险,不得不冒。
温贵妃那边已经跟她断了,她在这宫里便少了一个最重要的盟友。她需要一个新的人来填补这个空缺,而皇后——是最合适的人选。
皇后是后宫之主,有陛下宠爱,有太后信任,有嫡子傍身。跟着皇后,总比跟着旁人强。
至于温贵妃……
陈婕妤脚步微顿,抬起头,望着远处惊鸿殿的方向。夜色中,那片殿宇隐在灰蒙蒙的天色里,看不真切。
她想起春时方才那句话——“娘娘只说了那一句。”
不重要了。
陈婕妤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风从北边吹来,将她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
惊鸿殿内,烛火摇曳。
温贵妃靠在引枕上,手里拿着大皇子留下的那只纸青蛙,翻来覆去地看着。青蛙折得歪歪扭扭,腿一长一短,眼睛一大一小,可不知怎的,越看越觉得可爱。
春时端了药进来,轻声道:“娘娘,该用药了。”
温贵妃放下纸青蛙,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药汁苦涩,她眉头都不曾皱一下,只接过帕子擦了擦嘴角。
“娘娘,”春时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陈婕妤今日去了凤仪宫。在里头待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才出来。”
温贵妃手中的帕子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叠好,放在小几上。
“知道了。”她淡淡道。
春时觑着她的神色,小心翼翼道:“娘娘,陈婕妤她……会不会是去皇后娘娘那里告状?”
“告什么状?”
温贵妃抬眸看她,目光平静,“她跟本宫之间的事,与娘娘何干?她去凤仪宫,无非是想找个新靠山罢了。皇后不是傻子,不会因为她几句话便信了她。至于告状——她有什么状可告?”
春时想了想,觉得也是,便不再多言。
温贵妃靠在引枕上,闭上眼。
陈婕妤去凤仪宫,她并不意外。那个人,从来都是这样——走一步,看三步,永远不会把所有的赌注压在同一个人身上。
人无完人。
“春时,”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说,本宫是不是太绝情了?”
春时一怔,连忙道:“娘娘何出此言?是陈婕妤对不起娘娘在先,娘娘没有追究她,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温贵妃笑了笑,那笑容说不清是苦涩还是释然。
“仁至义尽。”
她重复这四个字,轻轻摇了摇头,“本宫跟她之间,本不该走到这一步的。”
她闭上眼,没有再说话。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一声。窗外的风呜呜地吹着,像有人在哭。
……
——
十二月的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太后的病又一次加重了。
这一次不同以往。
庄嬷嬷派人来凤仪宫报信时,声音都是抖的——“太后娘娘……咳了血。”
锦姝赶到慈宁宫时,姜止樾已经在了。
他坐在太后榻边,握着太后的手,面色沉郁得可怕。
太后靠在引枕上,脸色灰败,嘴唇上没有半点血色,可神志还算清醒。见锦姝进来,她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太医跪在一旁,额头贴着地面,不敢抬头。
“说。”姜止樾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太医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太后娘娘的肺腑早已亏虚,之前是用参汤吊着、用药撑着。可底子到底太薄了,这一回……臣等尽力了,可——”
“可什么?”姜止樾的声音冷了下来。
太医重重叩首:“臣无能。太后娘娘……怕是撑不过这个月了。”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锦姝站在榻边,看着太后那张灰败的脸,喉头像堵了什么东西。
她想起太后对她说过的那些话,那时候她还觉得,或许还能撑一撑,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可如今,太医的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浇灭了她心里最后一丝侥幸。
庄嬷嬷早已哭得不成样子,跪在榻边,紧紧攥着太后的衣角。
“庄嬷嬷,”太后声音轻了几分,“你跟了哀家一辈子,哀家没什么能留给你的。库房里那些东西,你挑几样喜欢的,算是哀家给你的念想。”
庄嬷嬷哭着摇头:“奴婢什么都不要。奴婢只求太后好好的。”
太后笑了笑,那笑容轻得像一缕将散的烟。
她轻声道,“人哪有不死的。”
她没有再说话,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像是累了,又像是在积蓄最后的一点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