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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里的后宫,因为几位妃嫔的晋封添了几分热闹。
瑾妃封妃后,走动得勤了些。她依旧每日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偶尔也往凤仪宫坐坐,说话和气,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锦姝看得出来,她眼底藏着的那股劲儿,比从前更足了。
这一日,瑾妃又来了。
她穿着身绛紫色织金云纹宫装,发髻绾得齐整,簪了支赤金点翠凤钗,通身气派比从前更盛了几分。身后跟着青絮,手里捧着一个食盒。
“臣妾给皇后请安。”瑾妃规规矩矩行了礼。
锦姝摆了摆手:“坐吧。今儿怎么有空过来?”
瑾妃在绣墩上坐下,笑道:“臣妾小厨房新做了几样点心,想着皇后素日里爱吃甜软些的,便送来给皇后尝尝。”
锦姝接过食盒,打开看了一眼,里头是几样精致的糕点,做得确实用心。
“你有心了。”她温声道。
瑾妃笑了笑,又道:“臣妾还有一事,想请教皇后。”
“你说。”
“臣妾想给延哥儿请个太医,时常照看着。延哥儿身子弱,臣妾总不放心。可又怕僭越了规矩,所以想问问皇后,这事可妥当?”
锦姝看了她一眼,心中暗暗点头。瑾妃如今行事,倒比从前周全了许多。知道先来请示,而不是直接去请。
“这是应当的。”
她温声道,“五皇子身子要紧,你尽管去请。若有什么短缺,来与本宫说便是。”
瑾妃起身福了福:“多谢皇后。”
待她走后,秋竹低声道:“娘娘,瑾妃如今倒是礼数周全。”
“是啊。”
锦姝淡淡道,“她越是周全,越说明心里有盘算。”
秋竹一怔:“娘娘的意思是……”
锦姝摇了摇头,没有多说。
瑾妃有盘算,那是正常的。只要她不越过那条线,锦姝也懒得理会。
……
——
六月里的大喜事,是淮王的大婚。
十八那日,天公作美,风和日丽。
淮王府张灯结彩,鼓乐喧天。郑家的花轿从郑府出发,一路吹吹打打往淮王府去。围观的人群挤满了长街,都争着要看这位新王妃的风采。
宫中虽不能亲临,却也热闹得很。太后早早便让人备了厚礼,由庄嬷嬷亲自送去。皇帝也赏了好些东西,还特意让康意去淮王府走了一趟,替自己道贺。
锦姝在凤仪宫里,听秋竹细细说着外头的热闹,唇角带着笑意。
“听说新王妃生得极好,郑家养在深闺,轻易不让见人,这回出嫁,可算是露了脸。”
秋竹笑道,“底下的百姓都说,新王妃跟画上走下来的仙女似的。”
锦姝笑了笑,没有说话。
淮王这些年不容易。如今娶了贤妻,往后该过些安稳日子了。
傍晚时分,姜止樾来了。
他今日喝了酒,眉宇间带着几分醺然的喜色。进了暖阁,便往暖炕上一靠,长长舒了口气。
锦姝递了醒酒汤过去,温声道:“喝了多少?”
“没多少。”
姜止樾接过碗,喝了一口,靠在引枕上,笑道,“十二弟今儿高兴,我也高兴。陪着几位老亲王喝了几杯,不多。”
锦姝在他身侧坐下,轻声道:“十二弟今日大喜,你高兴是应当的。”
姜止樾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道:“十二弟敬酒的时候,眼睛红了。”
锦姝微微一怔。
姜止樾继续道:“他跟我说,多谢皇兄成全。往后他有家了,定当好好过日子,不给皇兄添麻烦。”
淮王那个性子,什么苦都往心里咽。如今总算有了自己的家,往后该好过了。
“贵太妃今日可去了?”锦姝问。
“去了。”
姜止樾道,“十二弟亲自去接的。听说贵太妃见了新媳妇,高兴得直抹眼泪。拉着郑家姑娘的手,好一通嘱咐。”
锦姝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窗外,夜色渐深。月光透过窗纱洒进来,映得满室清辉。
两人静静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窗外月色如水,透过窗纱洒进暖阁,在地上铺了一层清辉。
姜止樾忽然伸手,将锦姝揽进怀里。
锦姝微微一怔,随即放松下来,靠在他肩头。他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却不熏人,反而有几分温热。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平稳而有力,一下一下,像是某种无声的安抚。
过了许久,姜止樾才开口,声音低低的:“锦姝。”
“嗯?”
“你说,咱们是不是好久没这样坐着了?”
锦姝想了想,唇角浮起一丝笑意:“也不算太久。前几日你不是还来用晚膳?”
姜止樾摇了摇头,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闷闷的:“不一样。那时候宸哥儿煜哥儿都在,闹哄哄的。我说的是……就咱们俩,安安静静地坐着。”
锦姝没有说话,只是往他怀里靠了靠。
自从有了孩子,他们独处的时光便少了许多。白日里各有各的事,夜里他有时宿在乾清宫批折子,有时来凤仪宫看看孩子,说几句话便歇下了。像这样什么都不做,只是静静待着的时候,确实不多。
“今儿怎么想起说这个?”她轻声问。
姜止樾沉默片刻,才道:“十二弟成亲,我看着他在堂上拜天地,忽然就想起咱们成亲那会儿了。”
锦姝没有接话。
姜止樾继续道:“那时候你才多大?穿着大红嫁衣,盖着盖头,我看不见你的脸,只知道你手心里全是汗。”
锦姝忍不住笑了:“你怎么知道我手心里全是汗?”
“我握着你的手啊。”
姜止樾也笑了,“拜堂的时候,你手一直在抖,我就握紧了些。后来你悄悄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
锦姝垂下眼帘,心里却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时候你可比现在话多。”她轻声道。
姜止樾挑眉:“我现在话少了?”
锦姝想了想,道:“也不是少,只是……如今你是皇帝,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说话做事都得掂量着。哪能像从前那般随意?”
姜止樾沉默片刻,才道:“是啊,皇帝。”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有时候我也想,若我不是皇帝,只是寻常人家的夫君,咱们还能过得更自在些。”
锦姝抬眸看他,月光映在他脸上,将那双深邃的眼眸照得格外温和。她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眉。
“说什么胡话?”
她温声道,“你不是皇帝,我怎么能遇见你?”
姜止樾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吻。
“也是。”
他笑了笑,“若不是皇帝,也娶不到你。”
锦姝一顿,霎时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窗外,月色正好。不知名的虫儿在草丛里低低鸣叫,一声一声,像是夏夜的私语。
“锦姝。”姜止樾又开口。
“嗯?”
“你说,咱们这一路走来,是不是挺不容易的?”
锦姝沉默片刻,才道:“是不容易。可谁又容易呢?”
姜止樾没有说话。
锦姝继续道:“昭怜不容易,瑾妃不容易,江昭容也不容易。这宫里,每个人都不容易。可咱们好歹有彼此,有孩子,比许多人强多了。”
姜止樾低头看她,月光映在她脸上,将那双清亮的眼眸照得格外温柔。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她青涩、拘谨,却又有着高门嫡女的大气。如今她已是六宫之主,行事沉稳,处变不惊,可那双眼睛,还是和从前一样清亮。
“锦姝,”他轻声道,“谢谢你。”
锦姝微微一怔:“谢我什么?”
“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