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汐在前引路,带着无心穿过神殿后方僻静的白玉长廊,来到嵌在雪山岩壁中的闭关密室。
时值五月初,山下早已春和景明、暖意融融,唯独这片靠山崖开凿的闭关禁地依旧寒凉。
通往入口的小路凿在冰岩上,遍地寒霜,岩壁垂着尖尖冰棱,白日积雪缓缓消融,冰棱不时往下滴水,冷风穿巷而过,依旧透着入骨凉意。
厚重的黑石大门刻着神殿星纹,肃穆冷清。
石门推开后,一股冷香混着寒气扑面而来。
石室是穹顶圆厅模样,四壁光滑寒玉刻满微光禁制符文,头顶一道狭长缝隙透光透气,四下没有窗户,彻底与世隔绝。
正中一座莲花石台是打坐之处,石台前方摆着石桌,桌上燃着一炉淡冷香。
角落放着嵌白玉折叠檀木屏风,屏风前摆着一束雪域白花,陈设空空荡荡。
四角镶嵌的蓝色晶石散发清冷微光,照亮整个空间。没有多余杂物,最适合闭关静心。
整处洞府隐蔽偏僻,是神殿极少有人踏足的禁地。
天宝圣女斜卧莲花台,不像是闭关凝神、固守心神,反倒像是倦怠小憩,一副慵懒无力的模样。
雪汐将无心送入石室后,悄无声息躬身退了出去,厚重石门缓缓闭合,隔绝了外界所有动静,偌大的洞府只剩二人。
无心环顾清冷静谧的石室,捧着随身带来的香炉,缓步走到石桌前,轻轻将香炉安稳搁在桌上。
没有开口打破沉寂,只是静静立在原地,目光落在斜倚于莲台之上的天宝圣女身上。
周遭静得似乎能听见炉中冷香缓缓升腾的细微动静,这般沉默僵持持续了许久,原本闭目休憩的天宝圣女终于缓缓掀开眼帘。
一双眼眸神色复杂地望着无心,
长时间被这般直白又充满压迫感的目光紧盯,无心心底生出几分不适,率先打破寂静,平静地开口询问:“是你派人找我过来的?”
天宝淡淡应声,鼻音沉哑厚重,带着没睡醒的慵懒倦怠:“嗯。”
无心微微颔首,继续追问:“特地单独传我至此,究竟所为何事?”
“本座……借你的命一用。”
天宝话音轻飘飘落下,听不出半分波澜。
无心微微一怔,转瞬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冷笑,从容反问:“这话倒是直接,莫非你打算夺舍我的躯体?”
天宝轻轻摇了摇头,目光上下打量着无心,语气带着几分品评:“你这副得天独厚的药人肉身确实难得,算得上上乘容器,可根基有限,耗损太快,撑不了太长时日,于本座而言得不偿失。”
无心眉头微蹙,心生疑惑:“既然无意夺舍,仅仅只是借用我的血脉稳固你的本体,根本不至于取我性命。我早已应允定期为你供血,你何必行杀鸡取卵之事?”
闻言,天宝低低轻笑一声,缓缓撑着手臂从莲台上坐直身躯,周身慵懒散去,多了几分正经:“你心思敏锐,察觉我肉身出了纰漏。
本想让着你一直当做血包,活得久一点,可惜养你残躯耗费颇大,不如……”
无心心头一紧,沉声追问:“所以你的打算是什么?”
“双管齐下,以夺舍为主,辅以你的药人精血作为媒介,能让魂魄剥离与融合的过程顺遂不少。”
这句话一出,无心瞳孔骤然收缩,神色瞬间凝重:“你如今这具圣女肉身,已经濒临极限了?”
“倒还没到油尽灯枯的地步,只是我早已厌烦这副永远长不大的躯壳。模样稚嫩拘束不说,每月固定时日还要承受肉身带来的不便。
女子的身体不好用
说来怪你,若非你行刺了沈怀瑾,沈怀瑾那具体魄绝佳的肉身,早就归入本座囊中了。”
她微微眯起眼,锁住无心的神情,带着几分探究与逼问,缓缓开口:“无心,老实交代,你是不是早在行刺之前,就看穿了本座的盘算,特意借着那次机会除掉沈怀瑾,断我的门路?”
天宝本以为无心会矢口否认、百般辩解,可对方神色坦然,没有半分闪躲,
干脆利落坦然坦言:“没错,当年我逃脱你的禁锢之时,偶尔听过关于夺舍存续性命的传闻。起初我只当是虚无缥缈的神殿秘闻,一直半信半疑,从未全然当真。”
无心目光沉静,定定望着眼前的天宝,字句清晰笃定:
“只因为曾见过真正的天宝。彼时她不过七八岁,身居雪苑,却毫无半分孩童的鲜活生气。
终日沉默静坐,眼神空洞木滞,如同一具被操控的木偶、一尊没有魂魄的石像。
周身泛着冷寂,全然不像个活人。
可东岳京都再见到成为圣女的天宝,一切全然不同。
身为天宝的你心思缜密、算计百出,阴谋执念样样俱全,鲜活又偏执,戾气与欲望藏都藏不住。
两个模样,同一具肉身,性情却是天差地别。从那时便断定,眼前的天宝圣女,早就不是原本的她了。
这具躯壳,早已被人夺舍取而代之。”
天宝闻言神色微沉,话锋陡然一转,目光锐利地牢牢盯住无心,
冷声质问道:“那英国公江世子容貌尽毁一事,想来也和你脱不了干系吧?你这一路处处动手,分明是存心阻挠我物色新的肉身容器,断我的后路。”
无心闻言非但不慌,反倒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清浅又肆意,带着几分坦荡的促狭,格外气人。
“被你发现了呢。”她坦然抬眼,毫不避讳对上天宝阴沉的目光,语气轻得像闲话,却字字戳心,“没错,也是我。我就是见不得你如愿,见不得你筹谋得逞。”
“沈怀瑾也好,江霁也罢,但凡你看中的肉身、盘算好的退路,我便偏要一一毁掉。你想借旁人躯壳脱身,我便偏要断你所有机缘。”
话音落地,石室里的寒意骤然暴涨。
天宝脸上最后一点慵懒褪去,稚嫩的面皮绷得冰冷刺骨,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戾气。她死死盯着眼前从容挑衅的无心,唇角勾起一抹森冷的弧度:“好大的胆子。你一而再、再而三坏我大事,真当我舍不得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