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不知道过了多少天。
陆昭没有数。
她只知道那些日子从日历上划过去,像窗外的烟花,一朵接一朵,炸开,灭掉,不留痕迹。
手机里的消息还在继续。
腊月二十六,抽骨髓。
腊月二十七,抽血。
腊月二十八,抽骨髓。
腊月二十九,停了一天。
腊月三十,抽血。
正月初一,抽血。
正月初二,抽骨髓。
正月初三,抽血。
正月初四,医生说指标好了一点。
正月初五,又抽了一次骨髓。
正月初六,烧退了。
正月初七,没烧。
正月初八,没烧。
正月初九,医生说可以出院了。
这些消息陆昭都看了。
她一条一条看过去,看完把手机放下,继续躺着。
她没回过医院。
一次都没有。
她不知道为什么。
她只是不想去。
不想看见那些管子,不想看见那扇门,不想看见他躺在那里脸色白得像纸。
她宁愿在家躺着。
躺着,看电视,吃饺子,吃香蕉,等天黑。
等天亮。
等消息。
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
什么?
她不知道。
……
正月初十。
上午十点。
陆昭还在睡。
窗帘拉着,房间里很暗,她蜷在被子里,只露出一撮呆毛。
门锁响了。
“小昭,你看是谁回来了——?”
有人进来。
脚步声很轻,两个人。
“小昭?”
一个声音压低着喊。
没人应。
另一个声音说:“睡着了。”
“那小声点。”
“嗯。”
两个人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然后其中一个走到厨房,把手里拎着的东西放下。
另一个走到沙发边,把包放下。
“小叙,你先坐着。”
林叙在沙发上坐下。
他穿着一件外套,脸色比之前好多了,不再是那种白得像纸的颜色,有了一点血色,嘴唇也不干了。
但人还是瘦。
瘦了一圈。
眼睛底下有青,那是抽了太多次骨髓留下的。
陆妈从厨房出来,看了他一眼。
“饿不饿?”
“不饿。”
“那你等会儿再吃吧。你爸他先去办手续了,办完就来了。”
林叙点头。
陆妈走到陆昭房门口,轻轻推开一条缝。
里面很暗,床上的人蜷成一团,被子蒙到脖子,只露出半个后脑勺和一撮翘着的呆毛。
陆妈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轻轻关上门。
转回来,对林叙说。
“睡得倒是挺香。”
林叙没说话。
他看着那扇门。
看了一会儿。
陆妈在沙发上坐下。
“你妹这半个月,一次医院都没来。”
林叙点头。
“我知道。”
“你不怪她?”
林叙摇头。
“为什么?”
他没答。
他只是看着那扇门。
三秒后,他说。
“她怕。”
陆妈愣了一下。
然后她没再问。
门又响了。
林爸进来,手里拿着办好的住院手续单。
“办完了。”
他看了一眼陆昭的房门。
“还在睡?”
“嗯。”
林爸走过去,也轻轻推开一条缝,看了一眼。
然后他关上门。
走回来。
“让她睡吧。”
他看看表。
“咱们得走了,下午还有个会。”
陆妈站起来。
她走到林叙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自己在家,行吗?”
林叙点头。
“冰箱里有吃的。”
“嗯。”
“她醒了你看着点。”
“嗯。”
陆妈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没说。
她只是抬手,在他肩上按了按。
“走了。”
林爸也走过来,在他头顶按了一下。
“好好养着。”
门开了。
又关上了。
客厅安静下来。
林叙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门。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道光。
他坐着。
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走到陆昭房门口。
他抬手,想敲门。
又停住。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
三秒。
他转身。
走回沙发。
坐下。
……
陆昭醒了。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看不出是上午还是下午。
她躺着,看着天花板。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
从客厅传来的。
她愣了一下。
她竖起耳朵。
又听见了。
是脚步声。
有人在客厅里。
陆昭的心跳停了一拍。
她想起那天在电梯里。
想起那只伸进来的手。
想起那根勒住她脖子的带子。
想起那些拳头。
她坐起来。
没出声。
她盯着那扇门。
门关着。
脚步声又响了一下。
有人在走动。
陆昭的呼吸变快了。
她轻轻掀开被子。
光着脚,踩在地板上。
很凉。
她没管。
她走到门边。
贴着门,听。
又一声。
很轻。
但确实是有人。
她慢慢拉开门。
一条缝。
客厅里光线很亮,她眯着眼看。
没人。
沙发上是空的。
她拉开门,走出去。
客厅里没人。
厨房里没人。
洗手间门开着,里面没人。
玄关没人。
阳台没人。
她脚步放得更轻,指尖微微发颤,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沙发底下、窗帘后面、柜子旁边,连阳台的角落都仔细望了一遍,空无一人。可那脚步声明明就在耳边,清晰得不像错觉,她甚至能闻到一丝极淡的、属于医院消毒水混着阳光的味道,那是她记忆里最熟悉又最不敢靠近的气息。她站在客厅中间,后背已经冒出一层冷汗,恐惧像潮水一样将她裹住,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陆昭站在客厅中间。
心慌得很快。
她转身,又看了一遍。
还是没人。
但明明有人。
她听见了。
她真的听见了。
她站在那里,手开始抖。
她想起那天在楼梯间里。
想起那些拳头。
想起那些血。
想起那个保温桶摔碎的声音。
她张了张嘴。
想喊。
喊不出来。
她站在那里。
浑身发抖。
然后她蹲下去。
抱住膝盖。
把脸埋进去。
她哭了。
没有声音。
只是肩膀一抽一抽的。
眼泪掉在地板上,一小摊。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她只是害怕。
她只是累。
她只是——
她想他了。
她想她哥。
她想去医院。
但她不敢。
她不敢看见他躺在那里。
她不敢看见那些管子。
她不敢看见他脸色白得像纸。
她只能在家待着。
躺着。
等消息。
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人。
她哭了很久。
肩膀抖得厉害。
眼泪糊了一脸。
她没擦。
她只是蹲在那里,抱着自己,哭。
……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
“昭昭。”
她愣住了。
那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很轻。
有点哑。
但她听出来了。
她没动。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昭昭。”
又叫了一遍。
她慢慢转过头。
林叙站在洗手间门口。
他穿着羽绒服,脸色有点白,但不像之前那样了。
他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她蹲在地上,满脸眼泪,那撮呆毛翘着,眼睛红红的。
他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杯水。
四目相对。
三秒。
陆昭的眼泪又涌出来了。
她站起来。
冲过去。
一头撞进他怀里。
林叙手里的水洒了一半。
他没管。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颗脑袋。
那撮呆毛顶在他下巴上。
她在哭。
不是那种小声的哭。
是那种——
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手攥着他的衣服,攥得指节发白。
“哥——”
她喊了一声。
就一声。
哑得不成样子。
林叙没说话。
他站着。
一只手还拿着那半杯水。
另一只手抬起来。
顿了一下。
然后落在她后脑勺上。
按了按。
那撮呆毛被他按下去了。
她还在哭。
哭得比刚才更厉害。
整个人都在抖。
林叙没松手。
他就那么按着她的后脑勺。
让她哭。
水洒了一地。
杯子里的水只剩一小半。
他没管。
他就那么站着。
一只手拿着杯子。
一只手按着她。
她哭。
他站着。
很久。
不知道多久。
她的哭声慢慢小了。
变成抽噎。
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把那半杯水放在旁边的柜子上。
两只手都腾出来。
落在她背上。
轻轻拍了拍。
“好了。”他说。
她没动。
她把脸埋在他衣服里。
闷闷的。
他又拍了拍。
“好了。”又说了一遍。
她抽了一下。
然后慢慢抬起头。
眼睛红得不行,脸上一塌糊涂,鼻子也红,那撮呆毛被他按下去又翘起来,歪在一边。
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三秒。
“你怎么回来了?”她问。
声音还哑着。
“出院了。”他说。
“什么时候?”
“刚才。”
她愣了一下。
“刚才?”
“嗯。”
“我怎么不知道?”
“你在睡觉。”
她看着他。
他又瘦了。
瘦了一圈。
但脸色确实好了,不像之前那么白。
有了一点血色。
活的。
她看着这个活的。
这个站在她面前的。
这个被她撞了一下也没倒的。
这个按着她后脑勺让她哭的。
她忽然又想哭了。
但她没哭。
她只是看着他。
“你吃饭了吗?”她问。
他愣了一下。
然后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
但有点像。
“没。”他说。
她松开他的衣服。
转身往厨房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看着他。
“你坐着。”她说。
他站着没动。
“坐着。”她又说了一遍。
他看着她。
三秒。
然后他在沙发上坐下了。
她进了厨房。
冰箱门打开的声音。
锅碗碰撞的声音。
水龙头的声音。
他坐在沙发上,听着那些声音。
看着那扇厨房门。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那摊水上。
他没擦。
他只是坐着。
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