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沉默了一会儿又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可神色已经稳了下来。
到底是当了十年皇帝的人,这点把持的功夫还是有的。
王叔,他说,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就这几天。
这么急?
你爹的身子你也瞧见了。
朱瑞璋斟酌着词句,他等不了了,早一天走,早一天到。
我打算让御膳房、太医院那边准备准备,路上轻车简从,别走得太快、太舟车劳顿。
朱标点头,一应的安排我来办,王叔你放心,
我一定把沿途的行宫、码头、护卫都安排得妥妥帖帖的,让父皇回得安稳。
不用那么铺张。
朱瑞璋摆手,你爹那人你知道,不喜欢闹腾。
我知道。
朱标勉强笑了笑,可该有的体面总得有。
他是太上皇,是大明的开国皇帝,这一趟南归不能委屈了他。
朱瑞璋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这孩子想得周到。
那到时候,
朱标顿了顿,眼神里带着几分期待,我亲自送父皇出城。
不用。朱瑞璋几乎是立刻就拒绝了。
王叔?
标儿,你听我说。
朱瑞璋看着他,你是皇帝,日理万机,多少国事等着你。
这送行,一送就得折腾大半天,还得清道、摆仪仗、惊动百官,动静太大了。
你爹他不喜欢这个。
朱瑞璋说,我们哥俩儿就这么悄没声地走,弄几辆车,几条船,安安稳稳地南下,你让你爹好好歇歇。
朱标皱了皱眉,似乎还想坚持。
王叔,可父皇这一走,我这个做儿子的连送都不送,于情于理……
你要是真孝顺,
朱瑞璋看着他,就把这江山给他守好,把这天下给他看好。这比你送出一百里地都强。
朱标被他这句话噎住了。
他看着朱瑞璋那张平静却笃定的脸,沉默了好一会儿,终是缓缓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他说,都听王叔的。
这就对了。
朱标又问了些路上的安排,问太医院派谁跟着,问带多少护卫,问走水路还是陆路。
朱瑞璋一一答了,说走水路,从通州上船,沿运河南下,平稳也省力。
朱标一一记下,又在心里头琢磨着要把沿途最好的船、最稳的车都给父皇备上。
说完了这些,朱标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神色里带着几分感慨。
王叔,
他放下碗,父皇这一走,身边就全靠你了。
他老人家年纪大了,身子骨又……
朱标说到这里顿了顿,没往下说,只是看着朱瑞璋,眼神郑重,
路上的事,到了南京的事,就全拜托王叔了。
父皇他要是有个什么头疼脑热,有个什么不顺心,王叔你多担待,多照看。
朱瑞璋听了这话,看了他一眼。
他忽然乐了。
标儿,
他摆摆手,你爹是我哥,亲的,我不照看谁照看?
这还用得着你跟我托付?
朱标被他说得一愣,随即讪讪地笑了。
王叔说的是,是我多虑了。
他挠了挠头,那模样竟有几分少年时的腼腆,
我这不是……一听说父皇要走,心里头乱,就……
行了,我懂。
朱瑞璋看着他,你是孝顺。你爹没白疼你。
他说着,目光在御书房里转了一圈,落在那御案上,落在那一摞不算厚的奏折上。
我刚才进来的时候,
他换了个话头,听你这儿的人说,如今折子不多?
一说起这个,朱标脸上也露出点轻松的笑意。
他点头,比前些年少多了。
朱瑞璋站起来,走到御案边上,随手翻了翻那摞奏折,
内阁这架子,你搭得不错。
王叔过奖了。
朱标跟着起身,走到他身边,这都是你和父皇前人栽树,我后人乘凉罢了。
行了,别给我们戴高帽。
朱瑞璋笑骂,又问,如今内阁是哪几个家伙?
回王叔,
一说起政务,朱标的神色也正经起来,
首辅是宋讷,还有几位阁臣,茹瑺、任亨泰、郑沂、杨靖,还有储备阁臣 解缙,都是能干的人。
朱瑞璋在心里头过了一遍这几个名字。
都是有能力的。他点头。
朱标说,这几个人,办事利索,又肯用心。
有他们在,寻常的政务,我都放心。
我如今每天,就盯着他们拟上来的那些条陈,还有一些要紧的军国事,算下来一天也就批几十份折子。
朱瑞璋看着那摞奏折,心里头说不出的舒坦。
这才是太平盛世该有的样子。
他当年豁出命去推新学、找粮食、平四方,为的是什么?
为的不就是有朝一日,这皇帝能喘口气,这天下的官儿能按部就班地办事,这百姓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如今,他看见了。
他离开的这八年,朱标没有辜负他和老朱,把这大明治理得井井有条,蒸蒸日上。
朱瑞璋重重地说了一个字,好啊。
他转过身,看着朱标,眼神里满是欣慰。
标儿,你做得比我跟你爹预想的还要好。
朱标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脸上微微一红:
王叔谬赞了,都是父皇和王叔当年打下的底子好,我不过是守成罢了。
守成?
朱瑞璋摇头,守成可比创业难。
创业的是打天下;守成的是要让这天下的人,一直过好日子。你这守成守得好。
朱标笑了笑,没再说话,可那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被长辈认可的、纯粹的欢喜。
叔侄俩又说了几句朝堂上的事,朱瑞璋问了问新学的近况,问了问科学院,问了问火轮船。
朱标一一说了,说到火轮船,他兴致高了起来,
说如今年年都在造新的,一艘比一艘大,听说再过两年就能造出能下大洋的巨轮了。
朱瑞璋听着连连点头。
他那大儿子没白养。
说着说着,他心里头那第二件事也该提了。
他重新走回椅子边坐下,看着朱标。
标儿,还有一件事。
朱标见他神色,也坐了下来认真听着。
你看啊,
朱瑞璋斟酌着词句,我这不是要陪你爹去南京了么。
去了南京,往后短时间内我是不会回北京的了。
朱标点头,王叔在南京陪着父皇,也方便。
我跟你爹,昨儿夜里商量了一件事。
朱瑞璋看着他,等我们去南京,安顿下来之后,你这边就下道旨意,让承煜把我这秦王的爵位袭了吧。
这句话一出,朱标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就僵住了。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王叔……
他眨了眨眼,你说什么?
让承煜袭爵。
朱瑞璋又说了一遍,语气很平静,袭我这秦王的爵位,还有这王府。
这怎么行!朱标几乎是脱口而出,想都没想就回绝了。
他坐直了身子,眉头皱得紧紧的,连连摇头。
王叔,这恐怕不合适。
朱瑞璋看着他这副反应,倒是不意外,只是慢悠悠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哪儿不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