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无恙久久沉默,良久之后才缓缓开口回道:
“柔软脆弱?我?!
崔姑娘误会了,大抵这世间的男子,皆是如此!
年少之时,父母尚在,心系儿女安危,我们面对满心牵挂的父母,永远都是报喜不报忧,不愿让长辈再为自己忧心操劳。
待到年长一些,往后若是娶妻成家,面对倾心相伴的妻儿,更要永远撑起一身刚强铠甲,挡尽风雨,藏尽疲惫……
身在其位,身负其责。我身为提刑司主事,本就该扛起风雨,承下压力。
至于你说的软弱,不过是藏于心底的责任而已,即便有人愿意说出来,也只会拖累旁人,徒增他人烦忧。”
崔响静静看了一眼身旁挺拔孤寂的侧影,心头酸涩翻涌,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消散在漫漫夜风之中……
沉默片刻,祝无恙转头看向身侧神色有些黯然的崔响,终于开口笑道:
“行吧行吧,那我便将心里的事情麻烦崔姑娘一次。
我且问你,倘若此番命案交由你全权主持,面对梁余数的茫茫人海,面对半点线索不留的潘飞,你会用何种法子,将他从这市井尘埃之中硬生生揪出?”
崔响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垂眸沉思良久……
人海搜捕,本就是难破之局,何况对方又是刻意隐匿,崔响很想帮祝无恙分担一点忧愁,可她终究是轻轻摇了摇头,眼底带着几分无力的坦诚,轻声道:“祝兄见谅,我实在想不出来。”
崔响虽说精通验尸查痕之道,擅于从尸骨物证中寻得蛛丝马迹,可这般涉及到攻心设局的谋略,终究是不及常年周旋大小案件,且深谙人心诡谲的祝无恙……
而祝无恙闻言并不意外,只是洒脱一笑,随即又抛出第二个更为刁钻的问题:
“那我再问你。若你便是那四处被缉捕,只能终日苟且躲藏的潘飞,只是这世间万事万物皆不足以让你冒险现身,那你会因何种境况,甘愿铤而走险,暴露踪迹,主动走出藏身之地?”
崔响闻言再度陷入深思,她将自己代入潘飞的性情心性,却无奈发现此人凉薄无义,又兼顾心狠手辣,为了名利可以不择手段,可谓是毫无底线……
良久之后,她才十分歉意的回道:
“依我之见,寻常事物皆不足以让他冒那么大的风险。毕竟亡命之人最惜性命,一旦藏身安稳,便绝不会为身外之物而涉险。
唯一能逼得人甘愿以身犯险的,唯有执念与牵挂。除非世间有他极度牵挂之人,且此生仅有一次相见机会,错过便是终身遗憾。唯有如此,方能压过求生本能,让他甘愿冒险现身一见。
不知我的这点粗浅建议,对于祝兄来说是否有用?”
只是话音刚一落定,祝无恙却摇了摇头回道:“对于正常人来说此法或许可行,只可惜这话放在潘飞身上,却是全然行不通!
这厮已然冷血无情到了极点,为他孕育骨肉又始终对他倾尽温柔相待的蓝欣母女,他尚且能够狠心屠戮,半分情义不留。
世人皆传他对成老夫子之女成小姐心存爱慕,可在我看来,自始至终,成小姐不过是他借以攀附权贵的一枚工具罢了!
有用之时,温情假意,百般讨好;无用之时,便可弃如敝履,毫不留情。
这般生性凉薄之人,心中唯有利己二字,不存在任何牵挂,怕是根本没有值得他冒险一见的人。”
崔响静静听着他的分析,忽然觉得自己竟是帮不到一丁点忙,顿时神色更填了几分黯然……
只是此刻祝无恙却没有注意到崔响的表情变化,他垂眸沉吟,低声呢喃道:“是啊……这厮竟是没有想见的人……”
他总觉得自己距离破局之法只有一步之遥,心头冥冥之中似有一道绝妙计策呼之欲出,毕竟往常这种时候他早该想通了,就好像没什么难题可以难倒他。
可每每到临门一脚之时,便硬生生的戛然而止,差那么一丝通透,差那么一点灵光……
无数思绪缠绕心头,纷乱繁杂,偏偏抓不住最关键的那一点……
他蹙眉凝神,任由夜风拂面,放空繁杂思虑,静静揣摩着潘飞的本性……莫须有的软肋、执念或是心魔……
能逼他现身的,究竟会是什么……
下一瞬,一道电光骤然劈开混沌思绪!
所有堵滞的思路瞬间豁然开朗,纷乱的死局彻底盘活!
祝无恙眸光骤然一亮,他豁然抬头,唇角扬起一抹明朗笑意,抬手利落打了个清脆的响指,嗓音带着难掩的兴奋与释然:
“有了!我终于想到了!”
一旁静坐的崔响被他突如其来的喜悦惊得抬眸,少女清亮的眼眸中盛满好奇与诧异,不自觉的倾身些许,语气里满是期待的追问道:
“真的吗?祝兄想到了什么法子?能否此时告知于我?”
祝无恙转头看向满眼小星星的崔响,却是忽然少年心性又起,他并未直接道出计策原委,而是语气神秘的回道:
“怪不得本公子苦思无果,原来是一开始便陷入了本末倒置的死局!
寻常官员缉凶,皆是寻其软肋,或是觅其牵挂,亦或是诱其贪念,坦白来说不过是寻他心中‘所欲’,盼以念想引他现身。
可若是一旦遇到潘飞这种无情无义之人,便会束手无策。”
对于祝无恙故意卖关子的行为,崔响不由得哑然失笑,只好顺着他的话问道:“那祝兄的法子到底是?”
祝无恙笑眯眯的侧首看向她,总算是缓缓道出核心关键,语气笃定万分的解释道:
“他确实没有特别想见的人,可他却有一个最不待见,恨不得此人即刻暴毙之人!”
崔响闻言心头轰然一动,蹙眉沉吟片刻后,试探着开口问道:“祝兄是说……”
…………
一夜无话,翌日,辰时刚至,州衙正门大开,两个衙役手持告示,直奔州衙外最热闹的临街公墙。
此地是梁余城百姓往来最繁密之处,通常若是有官文告示或是政令消息,皆会张贴于此告之百姓……
浆糊一抹,白纸黑字的告示便稳稳贴于墙面,字迹工整,官印鲜红,赫然醒目!
告示内容清晰写明:此前涉嫌谋害潘飞的成府老夫子,经州衙连日细致审讯,且从多方查证以及取证核验之后,确认无半分作案痕迹,所有嫌疑尽数排除,清白无虞,并于今日正式无罪释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