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咋咧?”
李仪祉脸色一沉,“雀屏,你个碎娃咋那么不懂事?过来,给你袁叔儿赔个不是!”
袁凡偏头看了看李仪祉,谁说这是理工男,他跟谁急,这不挺会说话的么?
嘛叫避重就轻,嘛叫高高举起轻轻放下,这就是!
还不露痕迹地将身份定了下来,一边是小娃,一边是叔儿。
小娃不懂事,冒犯了你,你好意思下重手?
“宜之先生,您别这么说话,您说着累,我听着慌,这到底是咋回事啊?”
现在跟李仪祉也算朋友了,住他家吃他家,要是能过去,袁凡也不会揪着不放。
让袁凡说破玄机,李仪祉干笑两声,摸了下嘴巴,说起了这李雀屏的来历。
李雀屏她爹,原本是陕西袍哥的龙头大爷,后来起事驱鞑,认了李仪祉父亲李桐轩为义父,还将龙头大爷的位置让给了他,自己做了管事大爷。
后来起事不顺,那蒙古公爵陕甘总督升允连屠十余城,李雀屏她爹也死于其手。
其时李雀屏还只有两岁,不多久到了民国,升允滚蛋,李桐轩也没有再当那龙头大爷,让陕西袍哥重新推举了一位,自己只当了一个闲大爷。
新任龙头大爷的媳妇儿叫李秀娥,这位不是常人,会一手术法,她将李雀屏收为徒弟,带在身边,一手拉扯大。
说起来李雀屏就是李桐轩的干孙女,就连“雀屏”这个名字,都是李桐轩给取的。
这个名字可有来历。
南北朝的时候,北周的定州总管窦毅要为闺女择婿。
他择婿的法子很行为艺术,是在门屏上画了只孔雀。
过来求婚的,要连射两箭,能射中孔雀眼睛的,就可以将闺女领走。
那孔雀眼睛比绿豆还小,前后几十位男嘉宾都射偏了,有一位男嘉宾姗姗来迟,却是后来居上,连发两箭,一箭一只眼。
窦总管大喜过望,就将闺女许给他了。
这人就是李渊,他射箭赢来的媳妇儿,就是窦皇后。
这个典故,就叫雀屏中选。
李雀屏长大了一些,学了几手三脚猫的术法,就寻思给她爹报仇。
李秀娥不让,她就偷偷跑了。
别说,要不是袁凡从中作梗,她还真收到了一点利息。
“说起来,还是我坏了你们的事儿,你们要不要再试试,再过个两手?”
事儿既然说开了,袁凡也不再揪着,说起来也是他坏了人家的事儿在先。
不过这要看人家的想法。
李雀屏低着脑袋,“师父说了,袁……叔儿讲规矩,手下留了情分,咱们应该记情,而不该是记仇。”
这个舵把子娘倒是个知道轻重的,袁凡不再多说,埋头吃饭。
难怪李仪祉有一膀子力气,张孟淑手艺的确不错。
“雀屏,你咋跑泾阳来咧?”
李仪祉松了口气。
昨天领教了袁凡剃头的手艺,见他抓那夏笏车,就跟小鸡仔似的,就知道这位手底有活儿,没想到这活儿还深不见底,连李秀娥都给镇住了。
江湖上的人,可以很讲规矩,也可以很不规矩。
讲还是不讲,在于各自的本钱。
显然,袁凡的本钱够厚,让人必须讲规矩。
“寄爷让额来的,他让你,还有西吴的糊涂先生,一道去横渠书院。”
寄爷就是干爷爷,吴宓改名是自己的事儿,很多老人叫的还是他的本名吴陀曼。
李雀屏说着话,往吴宓头上一瞟,这位刚好也在,她倒是省事儿了。
吴宓脸上一黑,神特么糊涂先生!
他现在一听这俩字儿,就带着便意。
“让我去横渠书院,还带着雨僧?”
李仪祉将饭碗一推,脸色郑重无比,“为了甚事咧?”
张孟淑捧过来一碗油茶,李雀屏捧着就是一大口,差点没噎着。
“驱刘!”
***
郿县。
这座太白山脚下的小县,形如柳叶弯眉,古称郿邑。
一直以来,郿县都是平平无奇。
直到宋代,一代大贤在此横空出世,光芒万丈。
此人就是张载,张子厚。
因为他居住横渠镇,故而自号横渠,世称横渠先生。
张载晚年在横渠设馆讲学,横渠书院至今千年,薪火不绝。
如今的横渠书院,前头是小学,后头是祠堂。
就在前两年,这里改成了高等小学。
今天是礼拜日,小学放假,学校空空荡荡,有几人看着学校的大门,不让人进入。
后头的祠堂院中,古柏森森。
这株柏树,还是张载亲手所植,至今已有九百年,高逾五丈,三个人都抱不过来。
树冠亭亭如盖,将大半个祠堂都罩在底下,纵使烈日当空,下头也是清凉如水。
大明嘉靖年间,华山大地震,死人百万,西安小雁塔从15层震塌至13层,张载祠堂和这株柏树都平安无事。
柏树之下,坐了三五十号人。
阳光从树荫的罅隙中穿过,洒在人群之中,如刀如针。
人虽然不少,但气氛凝重,无一人开口,都举头看着前头那老头儿。
老头与李仪祉有几分相似,一身粗布大褂,脸色红润,但头发胡须都白了大半,手里拿着旱烟袋,瞧着像是乡间的田舍翁。
这位就是李仪祉的父亲,李桐轩。
他如今的身份,是陕西省咨议局的副局长,督军府的顾问,兼横渠高等小学的校长。
其它两个都是虚的,就是小学校长是实的。
他之前就是横渠书院的山长。
“这里是张子祠堂,讲的就是“为生民立命”,大家伙都说说吧,咋弄咧?”
李桐轩掏了一把烟丝,塞进烟锅,划根火柴点上。
“额们陕西人,苦啊!”
“先是丁戊奇荒,百姓只能吃土,好容易长草了能吃草了,就到了庚子年,西太后带着皇帝过来,百姓连草都没得吃了,还是只能吃土。”
“西太后一走,来了升允那个杀才,这也不管那也不管,只管杀人,好容易到了民国,陈舒服来了,连土都不让好好吃了,他要种土,一亩地要种五分土!”
“咱拼了命把陈舒服撵跑,又来了个刘镇哈,比陈舒服还狠还毒,现在连土都吃不上咧!”
说话的这人,是兴平张子宜。
五年前,他在西安开了一家孤儿院,收养了上千名孤儿。
他的孤儿院里开了菜园子,开了实习工厂,还办了小学和中学班,让孤儿能够识字,有个一技之长。
为了这所孤儿院,他现在连裤子都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