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瞬之间,正阳门又恢复了热闹。
刚才那一幕,似乎只是半梦半醒之间的一个喷嚏。
袁家子似乎取得了胜利,可气氛却更加压抑了。
王怀庆此人算得上是一个狠角色。
别的小孩刚学会说话,不是“抱抱”,就是“肉肉”。
他生下来刚会说话,嘴里嚷嚷的,是“杀人!杀人!”
武昌枪响之时,北方也发生了滦州兵变,当时正是王怀庆守卫京畿。
王怀庆夜半出兵,杀的人头滚滚,不到天明,兵乱即平。
今天算是见识了一把他的狠劲儿。
他这一刀下去,不但是对曹锟的交代,也是对故主徐世昌的交代。
徐世昌的恩义,他这一刀即便没有全部还清,起码也还了大半。
正因为此,那封信虽然备着,但是真是不想掏出来的。
徐家人才凋零,徐世昌手中的牌本就不多,这张牌一掏,又废了一张。
二十分钟之后,新华门外。
袁家子又被拦住了。
这次拦路的,是袁凡的老熟人,纪进元。
纪进元肩上扛着一颗金星,他升官了,如今是总统府的警卫团长,下辖三个营。
纪进元不是王怀庆,没那么多虚礼,笔直挺立,冷气四溢,像是一把出鞘的军刀。
这样的人,这样的架势,哪怕就是小黑胖子来了,都会变哑巴。
袁克定也头疼。
两人对视了五分钟了,彼此都在对方瞳孔里安下睡袋了,表情都不带一丝变化的。
终于,袁克定的牙缝里蹦出来几个字,“我要进去!”
纪进元的话,比大门的花岗岩还硬,“对不起,没有预约,您不能进去!”
袁克定的表情有些怪异,抬起拐指了指里头,那是居仁堂的方向,“这是我家,我们回家,还要预约?”
纪进元这次停了一会儿,才定定地道,“这儿只有总统府,没有谁的家!”
这句话在理,却不太好听。
尤其是袁家子听来,更是刺耳。
“好狗不挡道……”
袁可玖一直憋着,终于憋不住了,一合折扇走了出来,可他话刚到嘴边,背心上就挨了一拐棍,“啪!”
这一拐棍抽得甚是猛恶,袁克玖往前一个趔趄,差点被抽翻在地。
他蹲在地上,怒目而视,“大兄,你……”
老六袁克桓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抬腿就是一下,低喝一声,“不成器的东西,滚一边儿去!”
袁克玖被踹翻在地,却不敢龇牙,连灰都不敢拍,捡起折扇,灰溜溜地钻到后边儿。
他挨揍,一是揍他没上没下,有袁克定在,袁寒云都不说话,哪有你袁克玖说话的份儿?
二是揍他不干不净,袁家子弟,不是市井泼皮,那容你嘴里喷粪?
袁家子弟,能纨绔,能没出息,不能没了教养,让人笑话。
袁克桓冲纪进元拱拱手,一言不发,退了回去。
袁克定拱手道,“舍弟无礼,得罪之处,万望海涵,回去之后定将严加管教!”
“其实,那位袁公子说的倒也不能算错!”
纪进元板正的脸上,突然挂上了一丝嘲讽,不知道是嘲讽自己,还是嘲讽别人。
“我们的这个差事,本来就是看门狗嘛,只是,贤昆仲都是贵介公子,来跟我这看门狗说话,未免失了身份!”
袁克定的脸色越来越冷清,声音也越来越冷清,“今天,我们无心冒犯,只是想来看看亲家!”
纪进元还是那话,“这里没有亲家,只有大总统!”
袁克定重重地顿了一下拐,“若是我一定要进呢?”
纪进元将嘴巴闭上,不再说没意义的废话。
袁克定脸色铁青,他也有些举棋不定了。
他们在商议之时,讨论了各种情况,进不去门,就是其中之一。
他们不是没有棋下,但下棋讲的是落子无悔,有些狠手,轻易是不能下的。
有些棋没下的时候,都还有周旋的余地,一旦落子,那就真是不可挽回了。
为了袁祜祯的事儿,值不值?
后头的十几位都紧紧盯着袁克定,看他如何取舍抉择。
袁凡站在袁克轸的身边,虽然袁克轸脸色看不出什么,但可以感觉得到,那袭长衫之下,肌肉的紧绷。
不管他是亲密还是疏离,毕竟,他还是姓袁!
袁家女被枪击在前,袁家子被拒之门外在后,两巴掌扇下来,袁家的脸面,就真剩不下多少了。
“笃笃笃!”
袁克定顿了几下拐,往上一提,也不拄了,横拎着拐走了过来,在袁凡前头站住,“了凡先生,能否……”
他话说一半,说不下去了,不知道该怎么措辞,却是看着袁克轸。
“我去试试看吧!”
袁凡叹了口气,拍了拍袁克轸,让他安心,自己走到了前头。
见了他,纪进元的脸色就不一样了,冰雪消融万物复苏,“袁先生,您也来了!”
袁凡笑吟吟地拱拱手,“进元兄,真不行?”
纪进元扫了一眼,苦笑摇头,“真不行。”
袁家这次来势汹汹,招呼都不打一个,就跑来堵门了,曹锟也是被架在了火盆上。
袁家要面子,他就不要面子了?
他都不知道袁家子想干嘛,两边真见着了,一言不合干起来,那更没法儿下台。
袁凡点点头,曹锟现在估计正在摔桌子,家里出了这么个孽畜,曹锟还不定怎么头疼呢?
他稍一沉吟,“这样,进元兄,我先进去跟曹大总统打个照面,看看他的意思?”
“这个……”
纪进元迟疑片刻,“好吧,我去请示,还请您稍候!”
纪进元“啪”地打了一个敬礼,跟门口的卫兵做了交代,大步流星地往里去了。
见纪进元愿意通融,袁克定轻轻舒了口气,那天他请袁凡助拳,这一步算是走对了。
“云台先生,你们兄弟是个嘛章程,能否跟我说说?”
趁纪进元进去电话请示,袁凡过来跟袁克定要个说法。
袁克定叹了口气,将他拉到一边儿,小声说了几句。
过了一阵,纪进元出来,“袁先生,请吧!”
袁凡抻抻衣裳,冲袁克轸笑笑,抬步进门。
一路上,纪进元并没有多话。
他本就话不多,袁凡头次去铁狮子胡同,与他两人进京,那一路就知道了。
干他这份差事,就是个看门的,他们自己的嘴上也要装个门栓。
前头就是居仁堂。
以前见这栋房子,没有太多感触,今儿又是不同。
这儿还真是一众袁家子的家。
这个地方,原本是西太后的仪鸾殿,庚子年让洋毛子一把火烧了。
过了几年,在这灰烬之间,新盖了栋楼,取名海晏堂。
后来老袁觉得这地儿不赖,就把这儿做了总统府,再改名叫居仁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