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儒的及时提醒,如同一盆冷水当头浇下,瞬间浇灭了董卓心中翻涌的狂喜。
原本还沉浸在援军抵达、敌军自乱阵脚的喜悦之中的董卓,心神骤然一凛,彻底冷静了下来。
他常年征战沙场,执掌一方大军,最清楚战场局势瞬息万变,片刻的松懈,便有可能葬送全盘胜算。
方才的得意与轻狂,顷刻间消散无踪。
稍稍平复心绪,董卓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刘度麾下汉军的强悍战力,那些士卒攻城悍不畏死、军纪严明、进退有度,绝非寻常杂牌军可比。
他心中骤然清明,瞬间明白李儒绝非危言耸听,句句都是贴合战局的肺腑之言,是在提点自己切莫得意忘形,错失生机。
此刻局势与兵力对比清晰地摆在眼前,汉军连年征战,兵源充足,兵马数量远超远道而来、仅有万人规模的先零羌骑兵,兵力差距极为悬殊。
再看眼下东门的战局,更是直观印证了局势的走向。
城外原本四面合围的汉军,已然陆续撤围收拢,尽数朝着西门汇聚,摆明了是打算集中全部兵力,合力抵御羌族援军的突袭。
一旦汉军完成集结,形成四面合围的态势,区区万余先零羌骑兵,就算个个勇武过人、骑术精湛。
在数十万汉军的层层围困之下,也根本没有周旋的余地,定然撑不了多久,迟早会被尽数剿灭。
届时汉军便可腾出手来,重新合围长安四门,到时候再想突围,便是难如登天。
心念及此,董卓再无半分迟疑,眼底的犹豫彻底消散,沉凝着面色,陡然张口,厉声喝道:
“传我将令!全军整备,即刻准备突围!”
这一声军令铿锵有力,响彻整座东门城楼,带着久居上位的杀伐威严。
连日被战事压抑、被绝境消磨的气势尽数回归。
他那双连日来始终浑浊疲惫、黯淡无光的双眼,此刻难得爆发出锐利夺目的精光,眸光灼灼,战意凛然。
这一刻的董卓,褪去了连日来颓废奢靡的疲态,不再是那个困守孤城、只知道纵欲享乐、萎靡不振的落魄之人,反倒找回了昔日纵横西凉、睥睨一方的霸主气魄。
身形挺拔如山,气场凛冽霸道,一举一动皆带着久经沙场的统帅威仪,尽显一方诸侯的峥嵘本色。
一旁的李儒见董卓战意升腾、决断利落,心中了然。
当即恭敬躬身行了一礼,姿态谦卑,语气恳切地开口恭维,说出一番笃定大军必然突围成功的吉利话语,顺势稳住董卓的心境,迎合其当下的气势。
只是李儒面上恭敬如常,心中却全然是另一番算计。
丝毫没有大军突围的振奋,早已悄然开始暗自思量脱身之计,盘算着如何在乱军之中保全自身,独自逃离南门。
他心思缜密,步步为营,早已将后续的退路谋划妥当。
在他的推演之中,待董卓率军出城之后,必然会身居中军主位,亲自坐镇指挥,统领全军朝着既定的突围方向南门进发。
届时上万大军奔袭突围,阵前混乱不堪,将士人人自顾不暇,根本无人有多余的精力留意身旁旁人的动向,更不会有人关注他是否紧跟队伍。
只要自己提前寻一个合理的由头,刻意放缓脚步,从一开始就落在大军队伍的最后方,佯装整理后队、督查收尾。
待董卓率领前军尽数出城、奔赴远方之后,自己便可顺势滞留城中,避开正面突围的厮杀与混乱,这般行事,定然万无一失,能够稳稳保全自身性命。
心中敲定万全脱身之计,李儒面上不露分毫异色,依旧维持着恭敬辅佐的姿态,默默跟随在董卓身侧,一同迈步走下高耸的城墙,静待大军集结完毕,开启突围之行。
事实上,早在数日之前,李儒便与董卓暗中商议妥当今日的突围计划,所有部署皆提前敲定,城内精锐兵马也早已暗中做好备战准备,只待最佳时机降临。
是以董卓此刻一声令下,城中早已待命多时的西凉将士,尽数闻令而动。
城墙之下,随着董卓军令传遍四方,那些提前暗中接收到突围密令的西凉将士,纷纷放下守城器械,快速收拢阵型,从各处街巷、城防岗位快速集结汇聚而来。
人人披甲执刃,手持长枪马刀,腰间悬着弓弩,全副武装,做好了出战突围的准备。
这些将士的脸上,尽数带着难以掩饰的欣喜与劫后余生的庆幸。
连日来的守城血战,早已让他们身心俱疲,汉军轮番猛攻的凌厉攻势、云梯攀城的凶险场面。
还有那股一往无前、悍不畏死的铁血气势,深深烙印在每个人的心中,至今历历在目,每每回想,依旧心有余悸。
这数日艰难死守,他们能够侥幸活下来,大多是靠着城池坚固、敌军轮换休整的空隙,实属运气使然。
军中不少同袍接连倒在城墙之上,血染城楼,若是战事再持续几日,他们大概率也会步上后尘,葬身城头。
如今终于得以摆脱被动死守、步步惊心的守城苦战。
即将转为他们最为擅长的骑兵奔袭作战,冲出被困多日的孤城长安,奔赴安稳的腹地休整,一众西凉将士自然满心欢喜,士气陡然高涨。
也正因众人求生心切、战意昂扬,往日里纪律松散、拖沓懈怠的西凉军,彻底一改往日颓态。
以往大军集结,军心涣散、各行其是,往往需要耗费整整一个时辰才能勉强聚拢队伍。
而今日全军上下一心,行动迅捷,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散乱的将士便尽数集结完毕,列阵以待。
纵然仓促集结之下,队伍的队形依旧略显松散,行列参差不齐,远达不到精锐铁军的规整程度。
却已然比往日进步数倍,集结速度与执行力远超平日,足以见得众人突围求生的迫切之心。
此时的董卓,已然在亲卫的搀扶之下翻身上马,稳稳端坐于战马脊背。
他一手紧紧攥住坚韧的缰绳,一手按压在腰间悬挂的长剑之上,身姿挺拔,气场沉稳,目光沉沉地望向身前集结完毕的万余残兵。
望着这支历经连日血战、折损大半、仅剩万人左右的残余部众,董卓心中难免生出几分唏嘘感慨。
昔日他坐拥西凉铁骑数十万,兵甲雄盛、威震天下,如今却落得困守孤城、仅剩残兵的境地,落差之大,令人怅然。
但唏嘘过后,他的目光愈发坚定锐利,眼底燃起绝地求生的斗志。
短暂沉默之后,董卓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出二字,军令铿锵,震彻四野:
“出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