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楼面向墎墩山,侧对东方,晨光自山脊之后斜斜洒落,越过吊脚支柱,便落在通往二楼的台阶上。
李存礼踏着晨光走入木楼,白袍上的灰尘与泥点尚未尽去,黑色高冠虽已重新戴好,却仍掩不住他发间残留的狼狈。
台阶并不长,可他的脚步声在木楼之中一下一下响起。
“哒、哒、哒······”
既打破清晨寂静,又莫名的与这清晨的气氛所契合。
片刻之后,李存礼的身影消失在晨光之下,隐入楼梯阴影之中。
木楼二楼之上,晨光自侧面打来,落在未曾完全遮蔽的阳台上,门外明亮,门内幽暗,只是一道浅浅的门槛,便如同阴阳割昏晓一般,将清晨切成了阴阳两半。
房中虽点着灯火,可那点灯光在破晓晨光之前显得极淡,反倒像阴影里浮着的残光。
李克用的轮椅停在门口,一头白发白须,金冠高耸,独眼被黑色眼罩遮住,厚重白金甲胄压在肩头,双手稳稳按着轮椅扶手,威严肃穆得好似一尊神像。
他闭目假寐,面色阴沉,周身却有白色气浪若隐若现,似云似雾,沉在轮椅四周,叫人不敢贸然靠近。
晋王——李克用
房间更深处,巫王蚩笠盘坐在地台之上。
他身形魁伟,裸露胸膛泛着冷硬灰蓝色,紫色高冠压在白发之上,身后盘曲巨角如兽骨拱起,眼窝深陷,白眉垂落,阴鸷得不像活人。
万毒窟巫王(不良人天罡三十六校尉之天孤星)——蚩笠
蚩笠双手掐印,掌心黑气萦绕,隐约有渗人的嗡鸣声从黑气里传出。
他身侧一左一右各点着一座烛台,烛火却不是寻常明黄,而是幽蓝色,在暗处轻轻摇晃,照得他腰间铜铃与黑色小偶都多了几分阴森可怖。
李存礼的身影自二楼台阶口完整出现时,李克用忽然睁开了眼。
那一瞬,周身若隐若现的白色气浪骤然向外炸开,又在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李克用没有转头,只淡淡问了一句。
“折腾出点结果了?”
这句话不重,却让李存礼心头一紧。
快步上前,在轮椅前恭敬行礼,姿态一丝不乱。
“瞒不过义父,孩儿已找到玄冥教之人藏身墓穴之中的入口。”
李存礼低着头,声音清冷,却不敢有半分虚饰。
“只是其中迷阵颇为棘手,损耗颇多活尸与门中精锐,方才摸清些许门道。”
李克用没有看他,目光越过木楼阳台,看向不远处被晨光泼上金色的墎墩山。
那座山在晨曦下看似安静,山脚盗洞却像一口黑井,无声吞着所有试探之人。
李克用缓缓开口。
“此墓规格不小,其中机关陷阱定然不凡。”
他说到这里,声音仍旧平稳,却让李存礼心头微微一动。
“这一行玄冥教人中,又有盗圣温韬所在,其中凶险更是难以预测。”
李存礼终于抬了抬眼,眼中闪过一抹真切惊讶。
“盗圣温韬?”
盗圣(不良人天罡三十六校尉之天捷星)——温韬
温韬之名,他自是有所耳闻。
温韬早期名声不显,也没有“盗圣”这一响亮的名号。
是在加入玄冥教之后,不断为冥帝朱友珪挖坟掘墓,盗取其中钱财,用那一桩桩战绩硬生生打响了这一名号。
虽不是什么凶名、恶名,但也不是什么好名号。
即便乱世诸侯藩镇林立,尽是些“亡命凶徒”,远比区区一个盗圣要来得吓人。
可纵使这些“亡命凶徒”再如何于这乱世之中如鱼得水,又有谁不会死呢?
又有谁能保证自己死后安眠之地,不会被这位盗圣上门光顾一番呢?
李存礼以往并不曾真正把这位盗圣放在眼里。
毕竟,这位盗圣就算真有想法,也该是惦记、光顾他义父将来的墓穴,怎么也轮不到他李存礼头上。
当然,他并不是咒义父,只是这就是事实,这位盗圣总归得有利可图才下铲子吧。
李存礼心里只闪过这一念,便立刻压了下去。
可若是上官云阙在此,定要如数家珍地告诉他,盗圣温韬是如何连荒郊野坟也不放过的。
惊讶过后,李存礼很快便觉得理所当然。
难怪那墓中迷阵如此难缠。
难怪玄冥教之人敢藏身其中。
若只是墓穴本身机关陷阱,虽棘手,却终究只是杜绝他人进入其中的预设之物。
可有一个精通寻龙定穴,探墓倒斗的盗圣温韬在内,却又有所不同,这便等同于这座墓有了一个活着的主人。
这其中机关陷阱的凶险程度,便完全不同了。
破解一层机关,未必意味着前方安全,反倒可能只是踏入温韬亲手引出的下一层杀局。
觉得危险之处,有可能只是虚晃一枪。
在这人为操控的虚实之间,便不仅仅只是与机关陷阱较劲,还得与墓中之人博弈。
李存礼头疼之余,心中却也微微松了一线。
这段时间礼字门被那迷阵折腾得狼狈不堪,他虽摸出了一点门道,却仍旧不够体面。
可如今既然墓中有盗圣温韬坐镇,那么礼字门受挫,便不只是礼字门无能。
对手阵中有这样的人,便是万毒窟那位巫王的巫蛊手段,也未必能轻易化解其中机关。
当然,笑肯定是不能笑的。
不过,苦笑还是可以的。
李存礼嘴角无奈的勾起,面露苦涩。
“难怪孩儿束手无策,原来是有这精通盗墓手段的盗圣在其中捣鬼。”
李克用这才自墩墩山上收回目光,看向李存礼。
他的独眼沉沉,像能把李存礼心底那点苦笑后的转折看得一清二楚。
“不过你能摸清些许门道,倒也有些令为父意外。”
李克用声音不急不缓:“说说看吧!”
李存礼结束行礼,重新站直了些。
他知道,这是义父给自己继续开口的机会。
也许是在看他所谓“些许门道”,究竟是不是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李存礼不敢夸大,也不敢把礼字门折损说得过轻,只能把从巴也与巴尔险些折在迷阵中的经历里总结出的东西,一一说清。
“那迷阵能够不知不觉地影响感知。”
他说着,余光扫过房间深处的蚩笠,却没有停留太久。
“便是被蛇毒所控制的活尸,以及巴也这等小天位高手,也无法避免,唯有自封感知,方能不受其影响。”
李克用没有表态,只是坐在轮椅上,双手仍按着扶手,像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
李存礼微微一顿,只好继续道:“然墓中暗藏玄冥教之人,自封感知进入其中,无异于送死。”
这句话落下,房中安静了片刻。
自封感知能避迷阵,却等同于把自己变成半个瞎子、半个聋子。
若墓中真有玄冥教人藏着,若温韬真在暗处操纵机关,那么自封感知之人踏进去,便不是破阵,而是送命。
李存礼把这一点说出来,便等于承认礼字门暂时无法独自破局。
不过他也没有直接请援,巫王毕竟是与他义父平辈论交,义父尚未表态,他贸然开口请求巫王出手,不太合适。
李克用却是看着李存礼,忽然问道:“那依你的意思呢?”
李存礼心头微微一沉。
他当即抱拳躬身,借这个动作遮住自己一瞬间皱起的眉。
义父这句话,看似只是询问,实则已经把选择推到了他面前。
若他说继续让礼字门探,那是硬撑,也是愚蠢。
若他直接说礼字门无能,请巫王出手,那又显得推责,且失了通文馆体面。
若他沉默太久,便更不合适。
他没有太多思考时间。
于是李存礼只能顺着最稳妥的理由开口。
“毕竟关乎小妹,孩儿想请巫王出手,破解玄冥教的手段。”
这句话一出,房中气息悄然一变。
李存礼低着头,心里却清楚自己说出了义父想让他说的话。
关乎小妹,关乎李存忍。
这不是礼字门向万毒窟求援,也不是晋王主动低头请蚩笠破阵,而是通文馆义子为了寻找小妹,请巫王相助破解玄冥教手段。
情理上说得通,分寸上也站得住。
李克用催动内力,轮椅缓缓转向房间深处。
那动作并不大,却像房中所有压力都随着轮椅转动,一并移到了蚩笠所在的地台之上。
李克用看向蚩笠,声音仍旧沉稳。
“本王这义子冒昧了些,不知巫王可愿出手相助?”
这话听着客气。
甚至还替李存礼说了一句“冒昧”。
可也正是这份客气,让蚩笠没有多少拒绝余地。
李存礼已经先把“小妹”搬了出来,李克用再以晋王之身开口相询。
蚩笠若拒绝,便像是不愿为李存忍之事出手。
可蚩笠毕竟是巫王,也不是会轻易被一句话彻底套住的人。
房间深处,地台之上,蚩笠手中印诀一变。
他张口轻轻一吸,萦绕在掌心的黑气便瞬间拥入口鼻之中,转眼消失不见。
身旁两盏烛台上的幽蓝火焰随之一晃,颜色慢慢褪去,恢复成寻常明黄色。
那一瞬,房间中的阴冷像被人收进了某个看不见的容器里。
蚩笠睁开双眼,眼中幽冷阴鸷,眼底像沉着不见光的深潭。
他缓缓开口。
“老朽倒是不介意出手。”
蚩笠声音微微有些低沉,却没有半点异样。
“只是这探墓寻人,恐怕还是得晋王的人出手。”
这句话说得很清楚,他可以出手,可以用蛊探路,可以试探迷阵,也可以破解一部分玄冥教手段。
但他不会替晋国的人钻进海昏侯墓里送命,更不会把寻找李存忍、探查玄冥教藏身之处的责任,全揽到万毒窟身上。
李克用神情肃然,转而看向身旁李存礼。
“听见了吗?”
李存礼立刻转身,朝蚩笠躬身一礼。
“这是自然。”
他没有再多说,因为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蚩笠愿意出手,礼字门也不必继续盲目折损人手。
至于探墓寻人仍由晋王的人出力,那本就是该有的代价。
片刻之后,木楼中传来轮椅碾过木板的沉重声响。
李克用在前,李存礼随侍一侧,蚩笠则缓步跟在后方。
三人一同下楼时,晨光已经更亮了些。
木楼台阶被光照得分明,可三人从楼上下来,却像是将二楼里那股阴沉气息也带了下来。
楼下礼字门门徒远远看见,立刻低头让开道路。
盗洞旁,巴戈已经收起卷丝盘,巴尔与巴也仍靠在一侧,脸上的青肿在晨光下显得格外明显。
巴也看见蚩笠时,眼神微微一凝。
巴尔也跟着沉下脸,却没有说话。
方才墓中那种无知无觉的失控,让两人都不愿再轻视任何诡异手段。
巫王蚩笠的出现,让盗洞旁气氛又沉了几分。
蚩笠走到盗洞前,幽冷目光落在那黑黝黝的洞口上。
晨光照到他灰蓝色胸膛上,反倒让他看起来更不像活人。
他腰间铜铃微微一晃,黑色小偶双目猩红,像也在盯着洞中黑暗。
李克用的轮椅停在稍远处。
他没有催促,也没有开口指挥。
有些事情,他只需坐在那里,便足够让所有人明白该怎么做。
李存礼站在轮椅旁,目光在蚩笠、盗洞与巴戈之间扫过,心里那点沉重并未完全散去。
温韬在墓中,这意味着即便巫王出手,也未必能讨着便宜。
甚至有可能,蚩笠一出手,这迷阵便不再只是迷阵。
可事已至此,礼字门不能退,晋王也不会退。
他们至少要先知道,这座迷阵到底是死阵,还是有人在暗中操控。
蚩笠抬起手,枯长手指缓缓划过腰间铜铃。
铜铃没有立刻响。
可盗洞周围的草叶间,却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开始爬动。
巴戈抬眼看去,腕间赤红小蛇也悄悄抬起头,蛇信轻吐。
礼字门门徒下意识后退半步。
他们不懂巫蛊之术,不知道蚩笠究竟要如何御蛊探墓,可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感觉已经先一步压在众人心头。
李克用这才淡淡道:“巫王既愿出手,礼字门便从旁听令。”
李存礼立刻低头应道:“是。”
随着李存礼这位首领应声,礼字门门徒纷纷应声退至一旁。
蚩笠没有回头,只是盯着盗洞深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那笑意很冷!
“墓中若只是死阵,倒也罢了。”
他声音低沉,像是说给众人听,也像是说给洞中那些玄冥教人听。
“若真有人在里头操控,老朽倒也想看看,玄冥教的手段,究竟比我万毒窟高明几分。”
话音落下,洞口处忽然掠过一阵极轻的风。
那风从洞中来,又像从地下冒出,带着潮湿腐冷的气息,擦过众人脚边。
盗洞深处,黑暗仍旧不动。
可众人却都隐隐觉得,那黑暗像是在看他们。
李存礼双手拢入袖中,眼底冷意微敛。
他知道,真正的探墓,才刚刚开始。
而这一次,走到盗洞前的,与那位盗圣过招的,是万毒窟的巫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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