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明月高悬,清辉洒落在成都府北面的田野之间,将沟渠、田埂、荒草与远处的驿道都铺上了一层浅淡银色。
夜色静谧,星辰点点,弥牟镇方向只剩零星灯火,在更远处像几粒将熄未熄的炭火。
此地已出了成都府新都县弥牟镇,北面便是通往兴元府的金牛道。
地图
(作家等级四级,终于可以在书中发图了)
弥牟镇没有城墙,可成都府北出门户向来不缺关隘与驿站。
蜀国既已因王建苏醒而军心震动,金牛道上各处关隘与驿站巡夜的人自然比往日多了许多。
田埂之中,荒草轻轻晃动,两道身影弓着身子,几乎贴着田垄一路往北摸去。
前方那女子行得极稳,一身黑金劲装勾勒出高挑身形,衣甲之上蜂巢纹密布,金线在月光下隐隐泛光。
她下半张脸覆着黄色面罩,只露出一双冷淡狭长的眼,那目光轻轻扫来,好似黄蜂振翅前的短暂停顿。
黑发在脑后高高束起,发丝炸开如蜂翼般凌乱张扬,金色发冠与细长饰枝交错其间,使她整个人既像蜂群中的女王,又像行走于花海间的刺客。
她背后负着一只木金蜂箱,箱壁上六角纹密布,隐约似有细小蜂影在其中游动。
腰后半透明金纱垂落,行走间似薄翼轻扬,又似蜂巢碎光。
长柄刺杖握在她手中,杖锋尖锐如蜂刺,坠饰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却不发半分杂声。
她便是玄冥教阴帅,黄蜂。
玄冥教阴帅——黄蜂
而跟在她身后的少女,显然就没她这般稳了。
少女一身紫红短装,衣纹精致,腰间银铃、药囊与葫芦被她用手紧紧按住,生怕一不小心叮当作响,将远处巡夜的人引过来。
她红紫长发被夜风吹得乱了一些,银色苗疆头冠上还挂着几根草叶,明亮眉眼间既有警惕,又有藏不住的好奇。
哪怕是逃路,她那双眼睛也像会说话似的,一会儿看看前面黄蜂的蜂箱,一会儿看看田埂里的蛙虫,一会儿又抬头看看月亮,像这一路上处处都有新鲜东西。
她便是万毒窟圣女,蚩梦。
万毒窟圣女——蚩梦
(没找到蚩梦合适的全身图,ai图大家将就一下)
两人避开弥牟镇北端出口金牛道上的几处关隘,又绕过一座驿站附近的火光,直到金牛道上明显安静下来,周遭再无巡夜脚步,黄蜂才率先停住。
她侧耳听了片刻,确认远处只有夜虫鸣叫与风吹草叶之声,这才先一步从田埂里走出,登上比田间高出一截的金牛道。
黄蜂站在道旁,四下打量了一番。
方圆之内,只剩清冷月光,没有明显火把痕迹,也没有马蹄声。
她这才转身,朝田埂杂草中招了招手。
“小梦,出来吧!”
片刻之后,杂草丛里先探出一颗脑袋。
蚩梦小心翼翼地露出半张脸,头上的银饰在月光下泛着清冷光泽,紫红色齐刘海轻轻晃悠,鬓边散发或粘或黏地贴在俏脸上,看起来有些狼狈,又莫名有些呆萌。
她学着黄蜂方才的模样,左右瞧了瞧。
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里满是警惕,可警惕之中又藏着几分压不住的新奇,像一只刚从草窝里探头的小狐狸。
确认没有人后,蚩梦才准备从杂草里钻出来。
可她刚动了一下,忽然觉得头顶有哪里不太对。
她小嘴微微嘟起,眼珠轻轻一转,忽然往上一瞟。
下一刻,一只套着蓝色露指护腕的手臂从杂草里伸出,手腕与臂弯间还佩着紫色娆疆纹饰护腕。
蚩梦抬起手,朝自己脑袋上轻轻敲了敲。
“出来出来,你再躲到我头上,我就把你丢回田里克。”
话音刚落,一只土蛤蟆竟真的从她头顶银饰缝隙里钻了出来。
那土蛤蟆蹲在她头饰上,鼓着眼睛看了看黄蜂,又看了看蚩梦,像也被这一路逃亡弄得十分茫然。
蚩梦小嘴一鼓,伸指轻轻弹了它一下。
土蛤蟆两脚一蹬,啪嗒一声跳入旁边杂草里,很快便消失不见。
蚩梦这才重新把小眼神落下来,拍了拍身上沾着的草叶,又低头拨了拨腰间银铃,确认没有响,这才从草丛中钻了出来。
黄蜂瞧着她这一连串动作,眼底冷淡淡了些许。
她没有笑出声,只是伸手去拉她。
“我们抓紧赶路,这里距离弥牟镇还不太远,免得被发现了。”
蚩梦抓住黄蜂的手,借力登上金牛道。
她一边理着散乱鬓发,一边小跑两步跟上黄蜂,嘴里已经忍不住问了起来。
“蜂姐姐,我们不是救了那什么蜀王吗,为什么要跑啊?”
黄蜂看着前方道路,没有立刻回答。
蚩梦却已经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
“他们不应该好好谢谢我们吗,难道中原人是有杀掉救命恩人的特殊习俗?这也太吓人了吧!”
黄蜂脚步微微一顿,转头看了她一眼。
蚩梦正认真地皱着眉,像真的在思考中原人是不是有什么很奇怪、很可怕的习俗。
黄蜂连忙纠正。
“小梦你不要瞎想,中原没有杀掉救命恩人的习俗!”
蚩梦将整理完鬓发的手指放在嘴边,脑袋微微一歪,眼睛眨了眨。
“那我们为什么要跑?”
黄蜂回头看了一眼弥牟镇方向。
远处仍有几点灯火,但已隔得很远。
过了弥牟镇,便算真正出了成都府。
蜀军纵然反应过来,也没那么容易第一时间封住所有北上道路。
黄蜂这才放慢脚步,与蚩梦解释。
“因为当初就是我下蛊让那蜀王昏迷的,那蜀王见过我的模样,若是被他看见了,我们肯定会被大卸八块的。”
蚩梦脚步顿住,眼睛一下睁圆。
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像终于明白过来,放在嘴角的手忽地落下,捶在另一只手掌上。
“哦哦,原来是这样!”
她恍然得极快,接受得也极快。
可没走两步,她眉头又皱了起来,小眼神微微一转,新的疑惑立刻冒了出来。
“那我们为什么冒着危险去救那个蜀王,就让他一直昏迷着不好吗?”
黄蜂摇了摇头,语气很平静。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老大让我这么做的。”
蚩梦双手背在身后,步子忽然轻快起来,垂在鬓边的两个大股发辫随着脚步前后晃动。
她像抓住了更有趣的事情,绕到黄蜂身侧,歪着头问道:“蜂姐姐,你老大是不是就是那个救了你的中原人啊?”
黄蜂眼中的冷淡,在这一刻像被月光轻轻化开。
脑海中闪过一道墨色身影,她锋锐如毒针的眉眼顿时柔了许多,整个人的气质也少了几分刺人的锋芒。
她轻轻点了点头。
“嗯,是他!”
蚩梦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她小跑到黄蜂前边,转过身侧着走,双手背在身后,腰间葫芦、银铃和药囊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晃。
她望着黄蜂那双明显失神的眼睛,嘴角一点点扬起,最后笑得眼睛都眯成了月牙儿。
“哦——原来是英雄救美啊!”
这一句拉得又长又软,尾音里满是捉弄人的意味。
黄蜂回过神来,将她侧着走的身子轻轻推正。
蚩梦却还在笑,一边被推正,一边还不忘回头偷看黄蜂的反应。
黄蜂没有反驳。
她只是低声道:“他的确是我的英雄。”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像夜风稍大一些,便能将它吹散。
蚩梦听见了,却没有听见黄蜂心里那半句没有说出口的话。
只是我未必是他的美人。
黄蜂从来不是盲目的人。
她很清楚,韩澈并不是什么好人。
在玄冥教那片地狱之中,也不可能存在好人。
韩澈救她,未必纯是怜悯。
他把她带回玄冥教,教她武功,教她蛊术,教她暗杀,给她蜂箱,给她刺杖,给她阴帅之名,这一切都不是为了让她过上安稳日子。
他是在把她变成一把刀,一把能够为他所用的刀。
这并不美好。
处处带着血腥与残忍。
可谁让他偏偏出现在最正确的时间、最正确的地方?
黄蜂本是娆疆人。
十岁那年,她因貌美被人贩子捉住,卖到了中原。
那时她还不懂中原话,只知道那些人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件货物,一会儿掐她的下巴,一会儿掀她的袖子,嘴里说着她听不懂的话,最后换来一袋沉甸甸的钱。
后来战火起了,她侥幸逃脱。
可没过多久,她又被人拐骗,卖入青楼。
再后来,打仗的兵占了青楼,她趁乱逃走,却又在路上被捉回去。
逃!
被捉!
再逃!
再被卖!
她的人生像在一口黑井里反复打转,每一次以为看见光,下一次便被更狠地按回泥里。
她那时太小,只能靠一点微末蛊术伪装自己有病,时不时让自己脸色青白、咳嗽不止,甚至让虫子藏在衣角,吓退那些想碰她的人。
可那并不是长久之计。
十三岁那年,她被一伙逃兵捉住。
那些人饥不择食,眼里已经没有人样,只剩饥饿、欲望与疯狂。
她缩在破庙角落里,手里藏着最后一点蛊粉,心里却很清楚,那点东西救不了她。
她几乎绝望。
就在那时,韩澈出现了。
她至今无法忘记那道墨色身影。
无法忘记他手中飞舞的冥水丝,像暗夜里忽然游出的黑色水线。
无法忘记那些逃兵惨叫着倒下时,血溅在破庙墙上的声音。
无法忘记那溅在她脸上的温热鲜血。
也无法忘记那张猩红鬼面。
那一刻,他不像救人的侠客,更像从地狱里走出来的恶鬼。
可对她来说,那就是光。
哪怕那光是血色的,也是光。
蚩梦的好奇心向来藏不住,她才不会让黄蜂一个人沉在回忆里太久。
她又把脑袋从黄蜂前边探了出来,睁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
“那他长得好不好看,帅不帅?称头不称头?能跟尤川锅比吗?”
黄蜂被她一连串问题问得回过神,眼底那点旧事阴影渐渐散去。
她摇了摇头。
“我没见过他的真容。”
蚩梦张大了嘴巴,整个人像被这句话砸得身形一歪,脚下一个踉跄,差点从黄蜂前边倒出去。
“什么?”
黄蜂连忙伸手扶住她,声音里难得带了点无奈。
“你小心点。”
蚩梦稳住身形,却立刻退到黄蜂一侧,双手扶着黄蜂肩膀,又从她肩旁探出头来。
“可是蜂姐姐,你不是在中原待了好些年,一直在他身边吗?咋个会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黄蜂故作轻松地解释。
“玄冥教中很残酷的,他很需要隐藏真容。”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心里却想起了自己离开玄冥教总舵前的那一夜。
那时韩澈给她下达最后一次任务。
前往成都府,给蜀王王建下蛊。
之后,她要前往娆疆万毒窟潜伏,暗中寻找十二峒的踪迹。
韩澈送她离开总舵时,她其实曾想过开口。
想求他摘下面具,让自己见一见他的真容。
哪怕只看一眼!
可那句话到了嘴边,却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鼓起勇气,又犹豫。
犹豫一瞬,夜游神便来了。
夜游神那时笑吟吟地打断了她,像只是不经意地来催促任务。
黄蜂也只能将那句话重新压回心底,带着蜂箱与刺杖离开了中原,前往娆疆。
后来想起,她也怪不得旁人。
夜游神或许只是无心之举。
终究是她自己犹豫了,不够坚定。
而且就算她真的开口,老大也未必会同意。
「只是黄蜂所不知道的是,夜游神当时就是成心的。」
蚩梦听完却显然不满意。
她小嘴嘟了起来,眉头一皱,露出一副奶凶奶凶的模样,坚定地站在黄蜂的立场上。
“那也是他的不对!”
黄蜂看向她。
蚩梦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小手一挥,银铃都跟着轻轻响了一下。
“蜂姐姐你帮他做了那么多的事情,你当时都要回娆疆了,怎么就不可以偷偷给你看一下?又不会掉块肉!”
说到这里,她眼珠一转,像忽然找到了最合理的解释。
“肯定是长得不好看,才不给人看的!”
黄蜂被她这副护短的模样弄得心头一暖。
她轻轻拍了拍蚩梦的手。
“好啦好啦,这次去兴元府肯定能看到的啦,他已经是教主了,不需要藏头露面了。”
如此说着,黄蜂眉眼间那点黯淡神色,也不由自主亮了起来。
是啊!
他如今已经是玄冥教教主了。
不再是藏在鬼面之后、被那玄冥教里的阴影压着、需要处处隐藏真容的人。
这一次去兴元府,或许她真的能见到那张自己想了许多年的脸。
蚩梦面上的凶意稍缓。
可很快,她又想到了自己心里最要紧的事。
她脚步慢了些,低头看着金牛道上被月光照亮的石子,声音也比方才低了一点。
“那他真的能帮我找到不良帅吗?我们这一路上,都没打听到不良帅一丁点儿的消息。”
最后一句说出口时,她整个人都显得有些失落。
哪怕她再古灵精怪,再能说会跳,提到蛊王时,那些俏皮总会短暂地收起来。
毕竟,那是她老爸!
(原着里面蚩梦就是这样称呼蛊王的)
黄蜂看着她,语气柔和了些。
“放心吧,我老大已经是玄冥教教主了,玄冥教势力很大的,如果他都找不到不良帅,其他人就更找不到了。”
蚩梦抬眼看她,像是在确认这句话是不是真的。
黄蜂点了点头。
她其实没有十成把握。
不良帅那种人,若真想藏起来,世上能找到他的人恐怕少之又少。
可她相信韩澈。
至少在她心里,若韩澈都没有办法,那别人更不会有办法。
蚩梦并不怀疑黄蜂的话。
她很快重新打起精神,攥起小拳头给自己鼓劲。
“好,蜂姐姐,我们这就去找你老大吧!”
说完,她又嫣然一笑,眼睛弯得像月牙。
“正好去看看他长得丑不丑!”
黄蜂摇了摇头。
她并不在意韩澈长得如何。
好看也罢,丑也罢,面具之下是怎样一张脸,都没有那么重要。
只要是他,就够了。
如此想着,她黄色面罩之下的嘴角,不由轻轻勾起一抹笑。
金牛道在月色下向北延伸,像一条铺在夜色里的灰白长线。
两侧田野逐渐被山势与林影取代,远处隐约可见蜀道起伏,夜风从山口吹来,带着山林潮湿气息。
黄蜂脚步不慢,始终保持着可以随时隐入路旁林影的距离。
蚩梦则一会儿走在她左边,一会儿又跳到右边,像是夜路也不能压住她的活泼。
只是她时不时会低头看一眼手中长笛,或者摸摸腰间葫芦,那些小动作又悄悄泄露了她心里的不安。
黄蜂看了她一眼,又给她加了一颗定心丸。
“小梦你就放心吧,小鱼说老大现在武功很高,就算找不到不良帅,他也能保你救出蛊王的。”
蚩梦脚步一顿。
她眼睛亮了一瞬,又有些迟疑。
“能打得过巫王八吗?还有他手下的旧部。”
巫王八三个字一出口,她小脸上立刻露出几分气鼓鼓的样子。
那模样不像在说一个可怕的万毒窟巫王,倒像是在骂一支敢来坏事的老王八。
黄蜂心里其实也没底。
她离开中原多年,知道韩澈从小鱼信中传来的只言片语里,一步步走到了玄冥教教主的位置。
小鱼在信里把韩澈夸得厉害。
什么武功高得吓人,什么大天位都不够看,什么一出手便能把一群人打得找不着北。
黄蜂自然知道,小鱼那丫头向来爱夸张。
可韩澈既然能成为玄冥教教主,能压住玄冥教上下,那么至少大天位的武功总该是有的。
至于能不能对付巫王蚩笠与万毒窟旧部,她确实不好打包票。
黄蜂看着蚩梦那双明亮却藏着担忧的眼睛,最终只是说道:“没事,到时候见着我老大就知道了。”
蚩梦想了想,用力点了点头。
“嗯嗯!”
她点头时,银饰也跟着轻轻晃动,发出极轻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她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忽然转过头问道:“小鱼是谁?之前给蜂姐姐你写信的人吗?”
黄蜂点了点头。
“对,一个又可爱又有趣又好玩的小姑娘,你肯定会喜欢的。”
蚩梦眼睛顿时又亮了。
她最喜欢有趣的人。
这一路上若不是有黄蜂陪着,她只怕早就闷坏了。
“那我可得要认识一下!”
她说得很认真,像已经把这个叫小鱼的小姑娘列入了自己到兴元府后的头等大事之一。
黄蜂看她恢复精神,心里也松了一些。
蚩梦虽然爱笑爱闹,可这一路从娆疆到蜀中,再从成都府往兴元府赶,她其实并没有表面看起来那样没心没肺。
蛊王被囚,巫王掌权,万毒窟旧部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口口声声说要找不良帅,可不良帅如神龙见首不见尾,她们一路打听下来,连半点影子都摸不到。
希望一次次升起,又一次次落空。
若不是蚩梦性子足够明亮,只怕早已被这一路失望磨得沉了下去。
黄蜂不知道韩澈能不能真的帮她找到不良帅。
可她知道,自己必须给蚩梦一个方向。
兴元府,韩澈,玄冥教。
至少这是她们眼下唯一能抓住的路。
蚩梦忽然又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道:“蜂姐姐,你说那个小鱼,真的又可爱又有趣又好玩吗?”
黄蜂看了她一眼,眼底多了一点笑意。
“她会写信写到一半,忽然夹一张自己画的小乌龟,还会在信尾骂老大把她当牛使,不给她放假。”
蚩梦听得眼睛更亮。
“那她肯定很好玩!”
黄蜂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她也很会告状。”
蚩梦小脸一僵。
黄蜂淡淡道:“所以你到了兴元府,若想捉弄她,最好小心一点。”
蚩梦眨了眨眼,随后立刻挺直腰杆,一副正气凛然的模样。
“我才不是那种随便捉弄人的人!”
黄蜂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蚩梦被她看得有些心虚,眼珠一转,又小声补了一句。
“最多就是认识一下嘛。”
黄蜂终于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
这笑声从面罩之后传出来,很轻,却少了许多平日里的冷意。
蚩梦见她笑了,便也跟着笑起来。
两人的笑声混在夜风里,很快散入金牛道两旁的草木之间。
走了一阵,蚩梦又抬头看向前方。
“蜂姐姐,兴元府远不远啊?”
黄蜂道:“不近,但我们走得快些,避开蜀军调动的路,再换几次马,应该能赶在局势彻底乱起来前到。”
蚩梦摸了摸腰间葫芦,像是在盘算自己还有多少蛊虫和药粉。
“那蜀王醒了以后,会不会很生气啊?”
黄蜂道:“会。”
蚩梦又问:“会不会派很多人来追我们?”
黄蜂道:“如果他认出我,会。”
蚩梦认真想了想,忽然拍拍胸口。
“那还好他没有看到蜂姐姐现在这个样子,你戴着面罩,他肯定认不出来。”
黄蜂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摇头。
“他未必只认脸,而且也未必需要什么证据。”
蚩梦“哦”了一声,立刻把声音放小了些,像怕王建隔着那么远都能听见。
黄蜂看她这样,眼中笑意一闪而过。
蚩梦安静了不过片刻,又重新抬头。
“那我们要不要走快一点?”
黄蜂点头。
“要。”
蚩梦立刻握紧长笛,脚步轻快地往前小跑两步。
“那走快一点,我们去兴元府,找你老大,找小鱼,找不良帅,救我老爸!”
她一口气说完,像给自己下了一道很大的命令。
黄蜂跟在她身后,看着少女在月色下轻快却坚定的背影,眼底温和了许多。
“好。”
她低声应了一句。
“我们去兴元府。”
夜色之中,两道身影沿着金牛道继续北行。
弥牟镇的灯火已彻底远去,成都府被甩在身后,前方是蜀道,是兴元府,是韩澈,也是她们各自要寻的答案。
月光落在黄蜂背后的蜂箱上,蜂巢纹泛着幽幽金光。
蚩梦腰间银铃被她按得很紧,没有响。
只有长笛在她手中轻轻一转,笛身映出一点冷月清辉。
她回头看了黄蜂一眼,忽然笑道:“蜂姐姐,等见到你老大,我第一个问题就问他,为什么不给你看脸。”
黄蜂一怔,随即无奈道:“你别乱问。”
蚩梦眨眨眼,笑得狡黠又可爱。
“那第二个问题,我就问他长得丑不丑。”
黄蜂扶额,面罩下的笑意却更明显了。
“小梦。”
“嗯?”
“你还是先想想,见到他以后怎么求他帮你找不良帅,帮你救蛊王吧。”
蚩梦想了想,郑重点头。
“也对哦。”
她安静了一小会儿,随后又小声嘀咕。
“那我第三个问题再问他长得丑不丑。”
黄蜂终于彻底没了脾气。
她抬头看向前方漫长夜路,眼底冷淡与柔软交织在一起。
这一路也许并不会太平。
蜀王既醒,蜀军既动,兴元府必然已成风暴之眼。
可对黄蜂而言,前路再乱,也总好过没有方向。
她离开中原多年,终于要重新去见那个从猩红鬼面后救下她,又将她磨成蜂刺的人。
她不知道自己会在韩澈眼中看见什么。
也不知道韩澈是否还记得当年破庙角落里那个满脸血污、浑身发抖的小姑娘。
可她知道,自己一直记得。
月色照在金牛道上,二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她们朝北而去,朝兴元府而去,也朝着那张黄蜂从未见过,却已在心里想象过无数次的脸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