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军”舰在星海中疾驰,窗外流光飞逝。舰桥内,气氛却有些微妙。
李淳罡抠了抠耳朵,斜眼看着窗外恢复平静的星空,咂咂嘴:“这就完了?老夫裤子都……咳,剑都拔出来了,你就给我看这个?小子,你这新练的什么混沌道基,架势挺唬人,动静也太小了,不够劲啊!”
邓太阿默默将刚抽出一半的桃花枝又插回腰间,面无表情:“确实。无声无息,不如剑鸣清脆。”
徐凤年刚回到舰桥,闻言脚步一顿,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李老前辈,邓前辈,你们当是街头卖艺呢?还要锣鼓喧天,鞭炮齐鸣?能一下解决,干嘛费二遍事?那帮杂鱼的能量驳杂得很,吞了都嫌塞牙。”
守墓人翘着二郎腿坐在主控椅上,闻言嘿嘿一笑:“小子,别嘚瑟。刚才那‘骸骨团’不过是‘星骸坟场’外围的鬣狗,真正的硬骨头在后面。前面就是‘古神陨战场’废墟,那地方,啧啧,当年打得星辰崩碎,大道磨灭,残留的法则乱流、战魂执念、还有被‘归墟’气息深度污染变异的玩意儿,可比刚才那些拼接怪难缠多了。而且……”他瞥了一眼徐凤年,“你那‘归墟牌大灯泡’,在那地方,就跟黑夜里的篝火一样显眼。”
徐凤年走到舷窗前,看着前方逐渐显现的一片无边无际、漂浮着巨大星辰残骸、断裂山脉、破碎大陆、以及各种难以名状巨大尸骸的黑暗区域,那里空间扭曲,时不时有诡异的能量风暴和色彩斑斓的法则裂隙闪过。
他眼神微凝,但嘴上却不饶人:“显眼才好,省得我一个个去找。正好,刚才那点‘开胃菜’没吃饱,看看这‘古神陨战场’的‘特产’,能不能让我这混沌道基,再长二两肉。”
“凤年!”徐渭熊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不可轻敌。守墓前辈说了,那里危险重重。你刚经历大战,又初成道基,需要时间稳固。遇事不可一味逞强。”
徐凤年回头,看到二姐板着的脸,还有她身后父亲徐骁担忧却故作镇定的眼神,心中一暖,语气软了下来:“二姐放心,我有分寸。打不过我还不会跑吗?守墓前辈这‘破军’舰,看起来挺能跑的。”
守墓人:“……小子,老子这‘破军’是古星宫突击舰,不是逃命船!不过……跑得确实挺快。”
姜泥悄悄走到徐凤年身边,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道:“你……你别受伤。”她眼圈还有些红,刚才徐凤年独自面对怪物潮和战舰时,她的心都快跳出来了。
徐凤年握住她的手,冰凉的小手在他掌心微微颤抖。
他用力握了握,低声道:“放心,泥人。我现在厉害着呢,刚才那只是热身。等到了安全地方,我教你更厉害的剑法,比李老前辈的两袖青蛇还帅。”
李淳罡耳朵一动,立刻吹胡子瞪眼:“放屁!老夫的两袖青蛇乃是剑道绝巅,帅绝人寰!你小子别误人子弟!”
轩辕青锋抱着双臂,紫色剑丸在指尖跳跃,闻言冷哼一声:“徐凤年,少说大话。刚才那招‘吞星’看着唬人,消耗不小吧?别待会儿进了废墟,腿软了要本盟主扶你。”
南宫仆射清冷的声音传来:“他若腿软,我背他。” 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青鸟默默递过来一个水囊,低声道:“世子,喝水。”
红薯和舒羞在一旁捂嘴偷笑,呵呵姑娘歪着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对徐凤年做了个鬼脸。
徐骁看着这一幕,严肃的脸上也露出一丝笑意,但很快又收敛,对守墓人抱拳道:“守墓前辈,这古战场废墟,我等该如何应对?若有需要,北凉男儿,皆可死战。”
守墓人摆摆手:“还没到那份上。‘破军’舰的隐匿阵法还能撑一会儿,我们尽量绕开那些法则乱流密集区和明显的战魂聚集地。不过……”他看向徐凤年,“小子,你身上那印记,就像个诱饵,我估计很快就会有‘大家伙’被引来。到时候,免不了一场硬仗。你那些小伙伴……”他扫了一眼李淳罡、邓太阿等人,“修为是低了点,但心性韧劲不错,可以让他们对付一些被吸引来的杂兵,练练手,见见血。这上界的血,可比下界腥臊多了。”
李淳罡眼睛一亮:“早该如此!老夫的剑,都快生锈了!”
邓太阿轻轻抚摸桃花枝:“此界之敌,可试新剑。”
褚禄山立刻拍着胸脯表忠心:“世子!禄球儿愿为先锋!管他什么古神战魂,来一个禄球儿砍一个,来两个禄球儿砍一双!”
徐凤年看着众人跃跃欲试又隐含担忧的眼神,心中豪气顿生,笑道:“好!那咱们就闯一闯这古神陨战场!看看是古神的战魂硬,还是咱们北凉的刀剑利!”
“破军”舰调整方向,如同一条灵活的黑色游鱼,小心翼翼地驶入那片浩瀚而死寂的废墟。
舰内安静下来,只有璇玑仙子等人操控阵法时低低的指令声。
窗外,巨大的星辰残骸缓缓飘过,上面布满了恐怖的裂痕和巨大的爪印、拳印。
断裂的山脉悬浮在虚空中,有些还燃烧着永不熄灭的诡异火焰。
偶尔能看到一些庞大到难以想象的尸骸,即便死去不知多少岁月,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这些,就是古神?”徐脂虎脸色有些发白,紧紧抓着徐渭熊的手臂。
守墓人难得正经了一些,声音低沉:“算是吧。不过是最低等的‘星兽’和‘法则生灵’,被当年的战斗波及,或者被‘归墟’污染异化。真正的古神……那等存在,即便陨落,其尸骸也非我们能直视。这里只是战场边缘。”
突然,“破军”舰猛地一震,舰体外的隐匿光幕泛起剧烈涟漪。
“检测到高能反应!左舷三点钟方向,有大量不明生命体高速接近!能量特征……混杂,有强烈的‘归墟’污染气息和战魂怨念!”璇玑仙子的声音带着急促响起。
众人立刻看向左侧舷窗。
只见远处一片漂浮的破碎大陆后面,涌出一片黑压压的“潮水”!那是由无数奇形怪状、半透明或实体、散发着浓郁死气和怨念的怪物组成的洪流!
它们有的保持着生前的形态,但扭曲狰狞,有的则完全是一团蠕动的怨念聚合体,眼中燃烧着幽绿的鬼火,发出无声的嘶嚎,朝着“破军”舰疯狂扑来!数量之多,远超之前的骸骨星盗团!
“是古战场怨灵!”被归墟气息和战场杀意侵蚀,只剩吞噬本能的怪物!它们对生者气息和能量波动极度敏感!”璇玑仙子快速解释。
“啧,来得真快。”守墓人咂咂嘴,“小子,你的‘大灯泡’效果拔群啊。准备接客吧!‘破军’舰的防护阵法撑不了多久,必须杀出去!”
徐凤年眼神一厉,混沌气息再次升腾:“来得正好!”
他看向李淳罡、邓太阿、轩辕青锋、南宫仆射等人:“李老前辈,邓前辈,青锋,南宫,还有禄球儿,青鸟,舒羞……外面那些杂鱼,交给你们了!练练手,注意别被怨念侵染神魂!”
“早就等不及了!”李淳罡长笑一声,身形一晃已出现在舰外,并指如剑,一道横亘星空的青色剑气匹练般斩出,瞬间将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只怨灵绞碎!“两袖青蛇?老夫今天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一剑光寒十九洲’!”
邓太阿身影如烟,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怨灵潮侧翼,手中桃花枝轻点,无数粉色桃花瓣凭空出现,看似柔弱,却锋利无匹,每一片花瓣划过,都有一只怨灵无声无息地消散。“我的剑,不响。”他淡淡说道,身法飘忽,在怨灵潮中穿梭,所过之处,桃花飘零,怨灵湮灭。
轩辕青锋娇叱一声,紫色剑丸化作万千剑影,如同紫色风暴席卷而出,剑意凌厉霸道,将一片怨灵绞杀干净。“徐凤年,看好了!这才是真正的剑道!”她还不忘朝舰桥方向喊了一句。
南宫仆射更直接,雪白刀光一闪,人已杀入怨灵最密集处,刀法简洁狠辣,每一刀都精准地斩灭怨灵核心,效率高得吓人。
褚禄山嗷嗷叫着,挥舞着一柄不知从哪找来的门板大的巨斧(疑似从“破军”舰仓库顺的),虽然招式粗野,但势大力沉,一斧头下去也能劈散好几只怨灵。
青鸟枪出如龙,红薯鞭影重重,舒羞身形鬼魅,呵呵姑娘则笑嘻嘻地丢出各种稀奇古怪的爆炸物,炸得怨灵人仰马翻。
徐骁、徐渭熊、徐脂虎等人守在舰桥出口附近,清理偶尔突破防线漏进来的零星怨灵。
徐骁刀法沉稳老辣,徐渭熊剑法凌厉精准,徐脂虎虽然修为稍弱,但也咬牙挥剑,毫不退缩。
徐凤年没有立刻出手,他悬浮在“破军”舰上方,目光如电,扫视着整个战场。他在寻找,寻找那股隐藏在怨灵潮深处、更加隐晦而强大的气息,守墓人所说的“大家伙”。
果然,就在李淳罡等人杀得兴起,怨灵潮被暂时遏制时,那片破碎大陆深处,传来一声低沉、沙哑、仿佛无数亡魂一起哀嚎的咆哮!
轰!
破碎大陆炸开一个巨洞,一个庞然大物缓缓爬出!
那是一个高达千丈的巨人尸骸!但它并非完整的古神尸骸,而是由无数破碎的尸块、兵器残骸、星辰碎片、以及浓郁的怨念和“归墟”黑气强行拼接而成的缝合怪物!
它有着三个扭曲的头颅,六只长短不一、由各种骨骼和金属构成的巨臂,下半身则是无数蠕动的触手和骨刺。它三个头颅的六只眼睛,燃烧着疯狂的幽绿火焰,死死锁定着徐凤年,更准确地说,是他道基上的“归墟”印记!
“吼!美味……道种……吞噬……!”混乱的精神波动席卷而来。
“来了!”守墓人眼神一凝,“‘古战场缝合怪’,由无数战死者的残骸和怨念,经年累月受‘归墟’气息侵蚀融合而成,实力堪比真仙巅峰,皮糙肉厚,力大无穷,而且怨念不散,极难杀死!小子,这个得你亲自料理了!”
徐凤年看着那散发着恐怖气息的缝合怪物,非但不惧,眼中反而燃起熊熊战意。
“真仙巅峰?正好,试试我这混沌道基的成色!”
他一步踏出,主动迎向那千丈怪物。身形与怪物相比,渺小如尘埃。
缝合怪物三颗头颅同时发出咆哮,一只由无数断裂神兵构成的巨臂,带着撕裂星辰的恐怖力量,狠狠朝着徐凤年拍下!巨臂未至,狂暴的气流和浓郁的怨念死气已让空间扭曲!
徐凤年不闪不避,左眼金焰爆闪!
“太阳真火,金乌裂空!”
唳!
一声清越的啼鸣响彻星空,徐凤年身后,无尽太阳真火凝聚,化作一只翼展千丈、浑身燃烧着金色烈焰的三足金乌虚影!金乌长啸,带着焚尽八荒的炽热,主动撞向那拍来的巨臂!
轰隆!!!
金色火焰与死气怨念疯狂对撞、湮灭!那由神兵残骸构成的巨臂,在至阳至刚的太阳真火灼烧下,竟发出“滋滋”的声响,表面的怨念黑气被快速净化,一些脆弱的残骸开始融化!
缝合怪物吃痛,另外两只巨臂一左一右,如同拍苍蝇般合拢拍向徐凤年!同时,它下半身无数触手如同毒龙出洞,从四面八方刺来,触手上布满吸盘和倒刺,散发着腐蚀性的黑气。
徐凤年右眼冰蓝光芒大盛!
“太阴玄气,冰凰封天!”
锵!
又一声清冽凤鸣,极致的太阴玄气喷涌,化作一只通体冰蓝、优雅华贵的冰晶凤凰虚影!冰凰展翅,无尽的冰寒之气弥漫,所过之处,空间冻结,万物凝滞!
那合拍而来的两只巨臂,以及无数刺来的触手,速度骤然减缓,表面迅速覆盖上一层厚厚的冰霜,动作变得僵硬迟缓!
“就是此刻!”徐凤年眼中精光爆射,眉心混沌符文疯狂旋转,双手在胸前虚抱,一股仿佛能吞噬万物、演化一切的混沌气息爆发!
“混沌归元,阴阳磨盘!”
他虚抱的双手之间,太阳真火与太阴玄气疯狂涌入,相互纠缠、旋转,瞬间化作一面直径百丈、一半燃烧金色火焰、一半流转冰蓝玄气的巨大阴阳磨盘!磨盘缓缓旋转,散发出碾碎一切、磨灭万法的恐怖气息!
徐凤年双手向前一推!
“给我,碎!”
巨大的阴阳磨盘轰然飞出,精准地撞在被太阳真火灼烧、又被太阴玄气冰封的缝合怪物胸膛!
嗤!咔嚓!
令人牙酸的碾磨声与破碎声同时响起!
阴阳磨盘缓缓旋转,如同天地间最沉重的石磨。至阳的太阳真火焚烧、净化着怪物体内的死气怨念和“归墟”黑气;至阴的太阴玄气冻结、凝固着它的行动与能量运转;而核心的混沌之力,则如同磨盘的中轴,统御阴阳,将一切被焚烧、冻结的物质与能量,强行分解、吞噬、炼化!
“吼!!!”缝合怪物发出惊天动地的痛苦咆哮,三颗头颅疯狂挣扎,六只巨臂胡乱挥舞,想要拍碎胸口的磨盘,但那磨盘仿佛扎根在它体内,纹丝不动,反而越转越快!
它庞大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缩小!无数尸块、残骸从它身上剥落,还未落下就被磨盘散发的力量碾成齑粉。浓郁的怨念和黑气被太阳真火净化,化作青烟消散。精纯的能量和少许未被污染的法则碎片,则被混沌之力吞噬,反馈给徐凤年。
“不……不甘……吾等……战魂……安息……”混乱的精神波动中,竟然传出一丝微弱的、属于无数战死古神和生灵的悲鸣与祈求。
徐凤年心中一动,一边维持阴阳磨盘,一边沉声喝道:“尘归尘,土归土!执念已消,仇怨已了,何必受‘归墟’奴役,沦为只知杀戮的怪物!今日,我便送你们一程,助尔等残灵……往生!”
他眉心混沌符文光芒再涨,一股蕴含着微弱轮回意境的波动融入阴阳磨盘。
磨盘旋转的速度慢了下来,但碾磨的力量中,多了一丝净化、超度的意味。
那缝合怪物挣扎的幅度渐渐变小,三颗头颅眼中的幽绿火焰缓缓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点点解脱的微光。它庞大的身躯加速消散,最终,在阴阳磨盘的最后一转中,彻底化为无数光点,如同漫天流萤,缓缓飘散在冰冷的星空中。
那些光点中,似乎有无数模糊的面孔浮现,对着徐凤年的方向,微微颔首,然后彻底消散。
星空,暂时恢复了寂静。只有阴阳磨盘缓缓消散,以及徐凤年微微喘息的身影。
舰桥上,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李淳罡收回剑气,咂舌道:“好家伙,这小子现在打架,怎么花里胡哨的,又是金乌又是冰凰,最后还来个磨盘……不过,真他娘的带劲!”
邓太阿默默数了数自己斩灭的怨灵,又看了看徐凤年那边,默默将桃花枝插回腰间,决定暂时不评价。
轩辕青锋撇撇嘴:“算你还有点本事。” 但眼中那抹异彩却掩藏不住。
南宫仆射收刀归鞘,看着徐凤年的背影,清冷的眸子微微闪动。
姜泥紧紧抓着船舷,直到看见徐凤年安然无恙,才松了口气,小声嘀咕:“吓死人了……”
守墓人摸着下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阴阳相济,混沌统御,还融入了轮回超度之意……小子,你这道基,有点意思。不过……”他话锋一转,看向徐凤年,“超度亡魂是好事,但消耗也不小吧?赶紧回来调息,别硬撑。这鬼地方,刚才的动静,恐怕会引来更多‘东西’。”
徐凤年确实感到一阵虚弱,连续催动太阳、太阴之力,又演化阴阳磨盘,还融入了轮回意境进行超度,对刚成道基的他来说负担不小。他点点头,飞回“破军”舰。
刚落下,姜泥就递过来一块手帕(虽然徐凤年没出汗),徐渭熊默默递过一瓶丹药,徐骁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青鸟端来水,红薯和舒羞一左一右帮他整理其实并不凌乱的衣袍。呵呵姑娘笑嘻嘻地递过来一颗糖(?)。
徐凤年看着围过来的众人,心中暖流涌动,刚才战斗的疲惫似乎都消散了不少。他接过姜泥的手帕擦了擦(其实没汗),又服下二姐的丹药,对众人笑了笑:“没事,小意思。”
守墓人看不下去这“温情脉脉”的场面,咳嗽一声:“行了行了,别腻歪了。赶紧的,‘破军’舰全速,离开这片区域!刚才那缝合怪一死,它的核心怨念消散,肯定会惊动废墟深处更麻烦的东西!不想被一群真仙巅峰甚至更强的怪物围殴,就赶紧跑路!”
“破军”舰再次加速,拖着流光,朝着废墟深处疾驰而去。
徐凤年盘膝坐下,开始调息,消化刚才吞噬炼化的能量,同时感受着道基上那“归墟”印记传来的、似乎更加清晰的“注视感”,眼神微冷。
前路,依旧未卜。
但身边有这些人,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第二百一十三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