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转到沙瑞金那里的时候,只剩最后的签批程序。
沙瑞金扫了一眼,一个无关轻重的峰会,便在自己那栏签了字。
他不知道,这份分配方案是李达康写的,他以为这是例行统筹的结果。
活动那天,两辆车,两个方向。
岩台市。
白清舟知道沙瑞金肯定会来给自己站台。
这么多年的大秘不是白当的。
白清舟虽然是市长,权力却比市委书记不小。
吴书记知道白清舟的来历,一般问题就由白清舟自己做主。
这次活动,白清舟那可是倾注了岩台全部精力。
白清舟提前两天就开始布置现场。
物流产业园奠基仪式,仪式感拉满。
红色绸缎,彩旗,礼炮,锃亮的铲子插在黄土里。
当地干部和企业代表站成两排,西装革履,笑容整齐。
这是现场演习,就进行了四遍。
省电视台的摄像机架在最佳机位,导播做了完整的流程单,从主持人开场词到领导铲土,每一个环节都卡了时间。
整个岩台市先是整顿市容市貌,全部公职人员,学生上街清扫。
赵东来的任务,是确保全市稳定。
沙书记的车队经过的路线,要确保安全,确保无关人员远离。
沙瑞金到场,白清舟上前迎接,介绍了园区规划。
占地三千八百亩,总投资预计二百亿,产值超过五百亿。
生产电动运输车辆,农用车辆,现代化物流园区的机器人等设备。
沙瑞金点头,说,很有魄力。
他拿起铲子,铲了三下土,镜头记录。
仪式流程完整,现场秩序井然。
省电视台的记者采访结束,收了设备,跟同事说,行,今晚头条没问题。
京州市春江新区。
峰会开幕式在新建好的会展中心举行。
签到台从早上八点就开始排队。
两院院士,三位;顶级科研院所负责人,四位;国际汽车巨头的技术副总裁,来了德国一家,日本两家,美国一家。
国内锂矿和电池研发公司的掌门人,加在一起二十多位。
注册媒体记者证,最终发出去的数字,是两百三十一张。
吴春林在开幕式上发表了致辞。
他站在主席台上,说:这个峰会能在汉东举办,本身就说明了一件事——汉东有这个资格。
掌声很长。
赵德汉随后宣布,峰会正式开始。
下午的技术论坛,比开幕式更热闹。
一位来自华科院的院士上台,拿出了一组全固态电池的最新测试数据,说,目前的技术路线,能量密度已经超过现有锂离子电池的两倍以上,商业化窗口,可能比所有人预计的都要早。
另一位来自德国的技术副总裁立刻举手,说他们内部的时间表,跟这个判断高度吻合。
现场的记者们开始疯狂敲键盘。
财经类自媒体的直播间,弹幕滚得飞快。
一个分析师在直播里说,今天的数据,要重新定价整个产业链……
他话没说完,直播间的人数就翻了一番。
赵德汉坐在嘉宾区,没有上台,只是在旁边看。
有记者挤过来问他,赵书记,今天的技术讨论,您觉得对京州意味着什么?
他想了一下,说,意味着我们得继续跑,别停下来。
记者还想追问,旁边一个企业家把话接过去了,开始讲自己公司下一代产品的规划。
赵德汉轻轻退开了半步,从镜头里消失了。
第二天晚上,省委书记办公室。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隋志良打开电视。
省级晚间新闻,第一条。
画面切进来,是岩台物流设备产业园的奠基仪式。
沙瑞金拿起铲子铲土的镜头,构图端正,光线充足,背景的彩旗和红绸衬托得很好,配上主持人浑厚的播音腔,显得规整、庄重。
白清舟站在旁边,说话的时候姿态恭敬。
沙瑞金看着,微微点了点头。
这个剪辑还可以。
隋志良道,“导播做了三版,这是最后选的。”
沙瑞金嗯了一声,拿起茶杯。
新闻第二条。
画面一切换,沙瑞金的手顿了一下。
会展中心的全景,灯光亮得刺眼。
会场坐满了,主席台上,院士和国际技术专家坐成一排,吴春林在最中间,背后是峰会的主视觉,深色底,英文和中文的峰会名称并排,字体很大。
主持人的声音从电视里传出来:“……本届峰会吸引了来自十七个国家和地区的代表团……全固态电池技术突破……下一代动力能源路线图……”
镜头扫过会场,密密麻麻的媒体记者,前排的翻译机耳机,嘉宾席上的各种证件牌。
然后画面一切,切到吴春林发言的特写。
吴春林脸上全是自信:“汉东有这个资格。”
掌声从电视机里传出来,很响亮。
沙瑞金把茶杯放下了。
他看完这条新闻,没有说话。
秘书站在旁边,低着头,没有动。
电视里,新闻播到第三条,是全国层面的内容。
沙瑞金伸手把声音关掉了,整个办公室安静下来。
他坐了将近两分钟。
“把李达康叫来。”
李达康来的时候,带了一个笔记本。
沙瑞金没有让他坐。
“今天那个峰会,”沙瑞金道,“我看了新闻。院士,十七个国家,两百多家媒体。”
李达康站着,说,是,规模比之前的几届大。
“达康同志,规模如此宏大的峰会,怎么能没有省委的声音呢???”
沙瑞金用手指在桌上重重点了几下。
李达康知道,沙瑞金这是发火了。
“沙书记,每年京州都会搞一个新能源相关的论坛,往年规模不大,也没有省领导出席的惯例……”
“那今年呢?”沙瑞金声调提高。
李达康道,“今年扩大了,但京州方面在报送材料时,没有特别说明规格变化。
我认为还是岩台地区的发展,更重要一些。”
沙瑞金打断他,“达康同志,一个奠基仪式,可以调整一下时间嘛。”
“是。这件事是我疏忽了,我以为就是个普通的会议。”李达康在路上就想好了措辞。
“普通?两院院士三位,十七个国家代表团,两百三十一张媒体证,”沙瑞金一字一顿,“这里面居然没有省委的声音,京州还在不在省委领导下????”
沙瑞金感觉自己有点失态,便没有继续追这个话题。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声音比刚才更平静了,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
“达康同志,你说的对。
岩台的发展,确实比一个什么虚头巴脑的峰会,更重要。”
李达康没有答话。
沙瑞金道,“你去吧。”
李达康走出去的时候,沙瑞金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没有移动。
他在想一件事。
吴春林今天站在那个主席台上,背后是十七个国家。
赵德汉的名字,从那个会场里每一家媒体的稿子里冒出来——他没上台,但他是那个地方的主人,所有人都知道。
这个局面,不是自然形成的。
吴春林,周铭,赵德汉,这几个名字像是个跑马灯在脑子里晃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