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良友回到省城的第三天,陈远山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罕见的兴奋。
“吴厅长,你带回来的资金流水起了大作用。”
陈远山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这对于一个习惯了喜怒不形于色的老情报工作者来说,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我们顺着那些账户追查下去,发现了‘幽灵’在东南亚的整个资金网络。
他的据点位置、人员配置、行动规律,我们基本摸清楚了。
周明远已经被香港警方控制,他的公司也被查封了。
阿珠在抓捕时试图反抗,被当场制服。
她身上搜出了一把匕首和一把手枪,还有三本不同国籍的假护照。
正如沈红所说,这个女人不简单——她是周明远的保镖,也是周明远和‘幽灵’之间的联络人。
她替周明远传递了大量情报,包括你的身份信息。”
吴良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感觉压在心头的一块大石头搬开了一些。
他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
“陈组长,那‘幽灵’呢?抓到了吗?”
“还没有。但我们已经在缅甸、泰国、老挝三国警方的配合下,对他的据点进行了包围。行动定在三天后。这次,他插翅难飞。”
陈远山顿了顿,话筒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然后他的声音变得郑重起来。
“吴厅长,还有一件事。沈红联系我们了。”
吴良友的心猛地一跳,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沈红?她在哪?她安全吗?”
“安全。她一直在暗中跟踪‘幽灵’,已经跟了两个月。从缅北的丛林一直跟到泰缅边境的金三角地区。她掌握了‘幽灵’的大量情报,包括他跟西方情报机构的联络方式、他的行动计划、他在东南亚布建的整个间谍网络。这些情报,比我们之前掌握的全部加起来还要多。”
陈远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敬佩,那种敬佩是发自内心的。
“吴厅长,沈红让我转告你一句话——‘谢谢’。她说,如果没有你从周明远那里拿到的资金流水,她没办法锁定‘幽灵’的最终据点。‘幽灵’这个人太狡猾了,每隔几天就换一个地方,反侦察意识极强。是你的情报让她找到了他的行动规律。”
吴良友握着手机,手在微微发抖。
沈红还活着,而且安全。
这是这段时间以来最好的消息,比什么一等功、党组书记都重要一万倍。
“陈组长,我能见见她吗?”
“暂时还不能。”
陈远山的声音变得谨慎起来。
“她还有任务。‘幽灵’落网后,他的残余势力会疯狂反扑,沈红需要留在那边配合三国警方的后续行动。等任务彻底结束,她会回来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吴厅长,沈红让我转告你另外一句话——‘猫头鹰’还在。她在缅甸查到了一个线索,‘猫头鹰’可能不是你一直在怀疑的那个人。具体是谁,她还没有查清楚。她让你在省城小心行事,不要放松警惕。”
吴良友的心又悬了起来。
猫头鹰还在——这个在省厅内部潜伏最深的内鬼,级别比孙副处长更高,能接触到更核心的机密。
他本以为孙副处长落网后,“猫头鹰”会暂时蛰伏,没想到沈红在缅甸还能查到他的线索。
这只老狐狸,到底是何方神圣?
“陈组长,沈红有没有说‘猫头鹰’是谁?”
“没有。她说线索还不够完整,不能打草惊蛇。但她让我告诉你,注意观察你身边那些对杨柳镇矿区表现出异常兴趣的人。‘猫头鹰’的目标跟‘幽灵’一样,都是杨柳镇的稀土资源和那个军事禁区。谁对这两个东西最上心,谁的嫌疑就最大。”
吴良友的脑子里飞速闪过几个面孔。
张副厅长分管矿产开发,对杨柳镇矿区的整合方案一直很关注,每次开会都要问进度。
李副厅长分管执法监察,上次杨柳镇非法开采的事,他的反应有些奇怪,说不查吧他又批了文件,说查吧他又拖拖拉拉。
王副厅长分管规划,跟军方有些交情,知道军事禁区的存在。
纪检组赵组长平时不声不响,但每次涉及杨柳镇的会议他都参加,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地听着。
这些人中,谁会是“猫头鹰”?还是说,“猫头鹰”根本不在副厅长这一级,而在更高的层面?
“陈组长,我知道了。我会小心的。”
“好。吴厅长,这次任务你立了大功。冒着生命危险去缅北,从周明远手里拿到了资金流水。这些资金流水是我们锁定‘幽灵’位置的关键。上面已经决定了,给你记一等功。另外,省委组织部正在考察,准备让你担任省自然资源厅的党组书记。马锋同志要退了,他向组织推荐了你。他说你是他见过的最能干的业务干部,也是最能扛事的党员干部。”
吴良友沉默了片刻。
一等功,党组书记——这些他曾经梦寐以求的东西,现在听起来却有些陌生。
两年前他还是江源市局的一个副局长,天天琢磨着怎么往上爬,怎么抱对大腿,怎么在复杂的官场生态中左右逢源。
那时候他要是听说自己能当党组书记,能高兴得三天三夜睡不着觉。
但经历了这么多事,几度在生死边缘徘徊,几次看着自己最亲近的人因为自己而受伤,他对官位和荣誉的看法已经变了。
不是不在乎,是不那么在乎了。
比起这些,他更在乎的是王菊花的笑容、母亲的健康、吴语的成长,还有那个穿红衣服的女人能平安归来。
“陈组长,一等功的事不急。我现在最关心的,是‘幽灵’什么时候落网,沈红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三天后,你等我的好消息。”
挂了电话,吴良友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根烟。
窗外阳光很好,照在对面的楼顶上,几只鸽子在楼顶边缘站成一排,咕咕叫着,不时扑棱一下翅膀。
他看着那些鸽子,心里却想着沈红。
她一个人,在东南亚的丛林里跟踪“幽灵”两个月——那可是金三角,毒品走私、军火交易、人口贩卖的中心,各方势力犬牙交错,杀个人比杀只鸡还简单。
她是怎么活下来的?她是怎么弄到那些情报的?她有没有受过伤?有没有害怕过?有没有想过放弃?
这些问题,他一个都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这个女人像一把藏在袖口的刀,平时看不见,关键时刻却能一击致命。
她是他见过的最神秘、最坚韧、最不要命的人。
而他,欠她一条命。
手机震了。
他低头一看,是李雪发来的微信:“吴厅,监测数据有更新。杨柳镇矿区西南角的植被覆盖恢复了百分之三,速度比预期快。可能是开采活动彻底停止后,自然恢复的速度比我们模型预测的要乐观。详细报告我发您邮箱了。”
吴良友回复了一个字:“好。”
他打开邮箱,下载了李雪的报告。
报告写得很扎实,有遥感对比图、植被指数变化曲线、土壤湿度数据分析,还有对未来恢复趋势的预测。
李雪用红笔标出了一个异常点——在矿区东北角,也就是之前小张标注过的那个位置,卫星图像显示有车辆进出的痕迹,但开采活动没有恢复。
车辆是夜间进出的,白天没有任何动静。
李雪在报告里写道:“疑为物资运输或人员转移,建议派人实地核查。”
吴良友盯着这段文字,眉头皱了起来。
东北角——那是紧挨着军事禁区的方向。
车辆夜间进出,白天没有动静。
是什么人,在运什么东西?为什么选在夜间?
是“猫头鹰”在行动,还是黑石的残余势力在转移物资?
他拿起座机,拨通了余文国的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余文国的声音有些疲惫,背景音里有医院的广播声。
“老余,你在哪呢?怎么听着像在医院?”
“是在医院。薇薇今天拆线,我陪她来的。”
余文国压低声音。
“老吴,薇薇脸上的伤恢复得还行,但医生说肯定会留疤。她这几天情绪特别差,照镜子的时候哭了好几次。我劝她说留疤不怕,现在医美技术发达,以后可以做激光祛疤。她说不是疤的问题,是咽不下这口气。她说她好好开着店,没招谁没惹谁,凭什么被人烧了。她说她想回老家了。”
吴良友心里一酸。
辛薇薇是无辜的,只是因为他跟余文国的关系,就被黑石的人伤害了。
那些留在她脸上的疤痕,会跟随她一辈子。
这不是她的错,是他的错。
他欠她一个交代,欠余文国一个交代。
“老余,你告诉薇薇,害她的人已经抓到了。香港那个周明远,就是幕后指使,已经被香港警方控制了。他的手下阿珠也被抓了。等案子审完了,我帮薇薇请律师,让她去香港亲眼看看那些人受审。她心里那口气,得让她出了才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余文国有些哽咽的声音:“老吴,谢谢你。我替薇薇谢谢你。她就在旁边,我开免提,你跟她说。”
“薇薇,我是吴良友。”
“吴厅长……”辛薇薇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怯意。
“别叫吴厅长,叫老吴就行。薇薇,害你的人已经抓到了,是香港一个叫周明远的人指使的。他背后是一个国际间谍网络,专门窃取咱们国家的稀土资源情报。你店被烧,不是普通的刑事案件,是因为老余帮我对付了那些人,他们报复到你们身上了。说起来,是我连累了你。对不起。”
电话那头传来辛薇薇压抑的哭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声音才重新响起:“吴厅长,我不怪您。余文国跟我说过,您在查一个很大的案子,是为了保护国家的资源。我虽然不懂那些大事,但我知道您做的是对的。我就是……就是心里难受。那个店是我一手开起来的,从选址到装修到进货,每一件衣服都是我亲自挑的。它就像我的孩子一样。现在没了,我感觉自己的一部分也没了。”
吴良友的鼻子一酸。
这个开服装店的姑娘,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但她懂什么是是非。
“薇薇,你听我说。等你伤好了,我帮你重新开店。铺面我帮你找,租金我帮你出,进货的本钱我也帮你垫。不是施舍,是投资。等你店开起来了,赚了钱再还我。你要是想开在江源就开在江源,想开在省城就开在省城,我帮你找最好的地段。你看行不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传来辛薇薇带着哭腔的声音:“吴厅长,谢谢您。我……我不知道说什么好。”
“什么都不用说。好好养伤,等我的消息。”
挂了电话,吴良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辛薇薇的事,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这姑娘跟余文国好了几年,没名没分的,吃了多少苦。
好不容易开了个服装店,日子刚有点起色,又被黑石的人一把火烧了。
她的人生,就像黄连树下种苦瓜——苦生苦长。
但他知道,光心里不是滋味没用,得拿出实际行动来补偿她。
这是他欠她的。
下午,吴良友把李雪叫到办公室,把杨柳镇矿区东北角的异常情况跟她详细说了一遍。
“李雪,这个地方你要重点监测。车辆夜间进出,白天没动静,这很不正常。我怀疑有人在运什么东西,而且是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你把最近一个月的夜间卫星图像全部调出来,看看车辆进出的频率和规律。如果能拍到车牌号,那就更好了。”
李雪点了点头,在本子上快速记录着。
她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套装,头发盘在脑后,露出一张精致的脸。
她的表情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吴厅,我回去就调。但我有一个想法——如果对方用的是军车,车牌号可能是伪造的,或者根本没有车牌。我们应该从车型、轴距、轮胎印记这些特征入手,建立车辆的‘指纹’。只要车还在跑,我们就能通过卫星追踪它的轨迹。”
吴良友看着她,心里暗暗佩服。
这姑娘的脑子确实好使,总能想到别人想不到的点。
“好,按你的思路来。另外,这件事暂时不要跟专班的其他人说。你一个人知道就行。”
“明白。”李雪合上本子,犹豫了一下。
“吴厅,您是不是怀疑,省厅内部还有内鬼?”
吴良友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了一句:“小心驶得万年船。”
李雪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过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吴良友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李雪是不是内鬼,他到现在也不敢百分之百确定。
沈红说过“小心新来的人”,但后来证实沈红指的是小张和孙副处长,不是李雪。
李雪通过了所有的考验,表现出了绝对的忠诚和能力。
但在官场混了二十年,吴良友知道一个道理——
真正的高手,能装一辈子。
他不知道李雪是不是那个高手,但他知道,在“猫头鹰”落网之前,他谁都不能完全信任。
包括李雪,包括孙副处长之外的所有人。
这就是在刀尖上行走的代价——
你永远不知道身边的笑脸背后,藏的是不是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