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层压得极低,铅灰色的、铁青色的、墨黑色的云层叠在一起。闪电在云层间穿刺,时不时劈下一道劈裂苍穹般的电戟,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雷鸣。
夹杂着雪粒的大风狂肆席卷,雷泽湖面在翻滚。
湖心深处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水下翻身、把整片湖面都撑得鼓起来,带着脾气地暴躁地翻涌。
一个穿着墨绿色羽绒服的女人,独自站在湖边,静静地抬头看着天空中的闪电。
卫烬走到女人身后五步距离停下。
薛风禾没回头,只观赏着高空中的闪电,平静而笃定地道:“你背叛我,卫烬。”
卫烬耸肩笑了。
“知道后悔了?”他尾音上翘,带着没心没肺的轻佻,“如果你不给我埋那条线,说不定我还多陪你玩一阵子。”
薛风禾轻笑一声,似是自嘲。
她不紧不慢地转过身,脱掉外面臃肿的羽绒服甩手扔到地上,露出底下深橄榄灰色,类似工装夹克的战斗服,下身是一条深灰色的高腰工装裤。
“我真该早点把你大卸八块。省得你在我面前演这么久,演得我都差点以为你是个好东西了。”她从脚边的背包里抽出帝屋木刀,刀尖前指,对准卫烬的咽喉。
卫烬举起双手,笑着后退了半步:“我劝你还是省点力气,毕竟你现在的身体,因果逆转术只能用一次,对吧?洛神元帅。”
就在这一瞬间,地动了。
薛风禾脚下的地面猛地向上窜起,变成一只泥土凝聚成的巨手,五根粗硕的手指合拢,碾压着她的身躯将她裹进泥掌。
卫烬身边,一小片坚硬的泥土突然变得像沼泽一样柔软,正在捏诀施法的鹿头男,从这泥沼中缓缓升起。
下一秒,无数五色丝线从那只泥塑巨手里射出来。巨手被切割成无数泥块碎片,薛风禾持刀破土而出,先攻鹿头男。
鹿头男变换手诀,一道土墙从地面猛地窜起。
薛风禾一刀劈下,土墙在她的刀下像一块被切开的豆腐,裂成两半,向两侧倾倒,砸在地上,溅起漫天泥雾。
她从泥雾中冲出来,刀尖直奔鹿头男人的咽喉。
鹿头男抬起左手,一道紫雷从他掌心劈出,直奔薛风禾的面门。
薛风禾手腕一转,刀身横在身前。紫雷劈在刀面上,火花四溅。闪电的余威从刀刃蔓延到她的手腕、小臂、肘关节,衣袖被灼出一道焦痕,皮肤上泛起一片淡淡的红,但她始终面无表情。
卫烬怀抱琵琶,手指在弦上轻轻一拨,琵琶弦上飞出三只狰狞厉鬼,鬼爪尖锐如刀,朝薛风禾扑击而去。
薛风禾连斩三刀,一刀灭一鬼,同时单手捏诀,无数五色藤疯狂生长,犹如五色巨龙般向卫烬、鹿头男席卷而去。
卫烬被一条藤蔓抽中,尽管及时用琵琶挡在身前,还是闷哼一声,身体往后飞去,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枯叶,在空中翻了半圈,砸在地上,滑出去好几尺,泥水溅了一身。
他迅速爬起来朝鹿头男怒喝:“你怎么只用一个法身打?速战速决!否则Ac那边派援兵过来,老子就白设计了!”
“你说得对。”鹿头男双手在身前换了一个诀,脖子两侧的皮肤裂开了,两颗新的鹿头从他的脖腔里长出来。
白西装带着手下那帮空心人也在此时赶到,他们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薛风禾围在中间,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三头鹿男人站在潮水的最中央,六只眼睛盯着她,六只手同时在胸前结着不同的诀。土墙从地面升起,风刃在空中凝聚,雷光在掌心跳动,云障在头顶铺开。
空心人们也开始结诀,几百个人,几百种术法,土行、风行、雷行、云行,铺天盖地,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朝她罩下来。
薛风禾的刀快得看不清。但人太多了,她的刀再快,也砍不完几百只手。
趁薛风禾被手下们缠住的瞬间,三头鹿男带着雷罡的拳头直接击中了薛风禾的面门,拳头从她的后脑勺冲出,将她的脑袋击了个对穿。
然而,三头鹿男很快感受到了不对,这手感,不像是击打在血肉上。
“薛风禾”的双手宛如机械一样抬起,铁钳一般死死抓住了三头鹿男的手臂。
做完最后这个动作,“薛风禾”的伪装彻底消散了,站在原地的是一个真人大小的,木头雕成的巫偶。
三头鹿男的一只手就陷在这只巫偶的脑袋里,拔不出来。
三头鹿男人猛地转过头,看向卫烬。
卫烬握诀已经完成,一掌用力拍向地面。
地表开始剧烈地震颤,暗红色的血液从地面裂缝里涌现。
它们从卫烬的脚下飞快向四周蔓延,沿着那些事先画好的、被碎石覆盖、被枯草遮住的阵纹,一圈一圈地扩散。
无数高楼大厦从血水中飞速升起,空旷的湖岸瞬间就变成了另一个世界。
大湖消失了,他们置身的环境变成了一条宽阔的、望不到尽头的城市街道。
两边路灯全是诡异的血红色,高楼里亮起或幽绿、或蓝紫、或黑红的灯光。
阴风卷起纸钱如雪。
往上看,天空中横亘着一只巨大的棺材,棺材上的锁链连接着数栋高楼,这么一看,好几栋高楼的楼型看起来也像棺材。
各种奇形怪状的鬼影在那些粗硕的锁链上爬行。
除了白西装相对镇定以外,其余空心人的脸全都白了。
“这是——猛鬼街——”
卫烬是六境邪神,同时精通阵法,所以他能够扭曲大范围现实,在正常世界的基础上,开辟出一个由他制定规则的独立诡异空间,名为邪神法则境域。
猛鬼街就是这样一个邪神境域。
八首蔡茂机的境界远高于卫烬,如果他的真身在这里,卫烬自然困不住他,但他只有三个法身在这里,只要卫烬不死,他就走不出这猛鬼街。
白西装试图召唤她自己的邪神境域来抢占地盘,但这猛鬼街竟是极其霸道,一丝一毫都动摇不了。她召唤不出来。
地面翻涌,像一条巨大的地毯被人肆意抖动,站在上面的空心人东倒西歪,互相碰撞,有人摔倒了,被后面的人踩过去,有人抓住了路灯杆,有人什么也没抓住,顺着正在倾斜的地面往下滑。
高楼在移动。是平移,像被人用手轻轻拨动的积木,从原来的位置滑开,滑到另一个位置,挡住了这条街的出口,堵住了那条巷子的入口,把原本连在一起的人群切割成一块一块的。
空心人们像被小孩子捉弄的蚂蚁一样,被一堵又一堵突然出现的墙隔开。
终于,当一切尘埃落定,猛鬼街不再变化时,白西装和她的手下们都被困在了另一个街区,四周满是凶神恶煞的猛鬼。
三头鹿男则被单独圈出来,和卫烬待在一个街区里。
三头鹿男明白自己是被狠狠摆了一道,气极反笑道:“卫烬,你还真给洛神做伥鬼做上瘾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三个喉咙同时发声,重叠在一起,像自带回响音效。
卫烬耸肩一笑,他的身后上百只猛鬼蠢蠢欲动,满嘴流涎,宛如几百年没吃过饱饭一样。
卫烬抬起自己的兽爪,再度戳进自己的胸口,他咬牙忍着痛,爪尖在自己胸膛里掏了掏,掏出了那枚长生邪玉,连着点血肉被他扔到地上,一脚踩上去碾碎。
他胸口的破洞迅速自愈着,卫烬嗤笑道:“这话说的,好像你不是给希恶鬼做伥鬼似的。既然大家都是同样的货色,你还非要比个三六九等出来,贱不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