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第二天，闷热没有减退。天是铅灰色的，像一块蒙了灰的铜镜，太阳藏在云层后面，光晕晕地透出来，把地面照得发白，却不热，只是闷。空气里水汽重得能拧出水来，人走在石板路上，鞋底发黏，每一步都带起轻微的撕扯声。
铁坊的水力锻锤从卯时就开始响。汉斯带着第一班学徒，把昨夜焖在回火炉里的犁头取出来，趁热校形。他用铁钳夹起一个犁头，对着光看了看刃口的弧度，往旁边的水槽里一扔，滋啦一声，腾起一团白汽。
“这批六十个，今天能全做完。“他对身边记数的学徒说，“做好了码在料架上，等格哈德的人来点验。“
学徒应了一声，在本子上划了一道。
纺车机房那边，十六锭纺车嗡嗡地转着。格哈德的内弟坐在传动轴上油，手里的牛角壶一歪，金黄的桐油准确地滴进木轴的接缝里。他的耳朵不好，但眼睛尖，皮带稍微跑偏半分，他就能看见。
田里，老格雷戈里带着几个妇人给春麦培土。麦子已经抽穗，风一吹，整片地像绿色的波浪。他站起来歇气的时候，往南边看了一眼——主仓的烟囱在冒烟，往北边看，河对岸的碉楼隐在雾气里。
杨保禄辰时末在铁坊门口碰见了杨定军。杨定军刚从织布机房出来，手里捏着半块干粮，嘴里还嚼着。
“昨夜锻锤的噪音比平常大，“杨定军说，“我起来看了一眼，是枕木下面的垫板松了。汉斯说今天午饭后停工半个时辰，把垫板换了。我让他先做完这批犁头，枕木撑得住。“
“垫板用的什么料？“
“橡木。上次换是三个月前，夏天木头膨胀，螺栓吃不住劲。我打算换成柞木试试，硬度高，不容易变形。“杨定军把最后一口干粮咽下去，“大哥，火药库的瓦换好了。我又去检查了一遍，防潮还行。我让库房的守卫把后墙的通风窗开了一道缝，用铁纱网挡着，既透气又防鼠。另外，硝石库存我重新核了——按六门炮四十发算，引药刚好够。四十发之后，有炮无药。“
杨保禄点点头，正要说些什么，码头方向传来一阵犬吠。
码头上泊着一条船，船身不大，吃水却深，船头压着几捆用油皮裹得严严实实的货物。船还没停稳，一个人就从跳板跨上岸来，脚步虚浮，差点滑进水里。是小小乔治，小乔治的儿子，今年才十九岁，跑这条线还是头一回独当一面。他脸上带着长途水路的疲惫，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衣服被河雾和汗水浸得半湿，贴在背上。
“杨大爷，“小小乔治的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木头，“我爹……我爹让我先回来报信。他在美因茨，被困住了。“
杨保禄把小小乔治带进主仓，让人端来一碗温热的薄荷茶和两块腌猪油面包。小小乔治狼吞虎咽地吃完，抹了抹嘴，才开始说。
他们是五天前从洛尔河支流进入美因茨水域的。刚转过最后一个河湾，就看见主航道上游漂下来一大片船队——全是军用平底船，吃水很深，船上堆着麻袋和木桶，船舷两侧坐着穿锁子甲的士兵，长矛竖得像树林。船队的旗是蓝底白十字，那是洛泰尔的徽记。
“我爹把船泊在岸边的芦苇丛里，不敢动。那些军船一艘接一艘，足足过了两个时辰才走完。等天黑了，我们才敢出来，想绕过他们往美因茨码头靠。可到了码头一看，全乱了。主教的人把码头封了，说是莱茵河主航道被军事征用，所有商船一律扣留，货物登记后等通知。码头上挤了二十多条商船，船主们吵成一团，有的想硬闯，被主教的卫兵用长矛赶了回来。“
小小乔治又喝了一口茶，手有点抖。
“我爹让我去打听。我在码头边的酒馆里蹲了一夜，听那些老船工说，洛泰尔的大军已经东进了，前锋过了斯特拉斯堡，往美因茨这边来。莱茵河主航道被征用来运军粮和兵器，任何商船不准通行，违令者船货充公。美因茨主教两边都不敢得罪，一边给洛泰尔准备粮草，一边又偷偷给日耳曼人路易报信。码头上人心惶惶，有的说路易的军队也在往西调，要在美因茨城外碰头。“
杨保禄问：“你爹怎么没回来？“
“他的船被扣在码头了，货物——十六桶漂白粉、四箱玻璃器、两捆精铁农具——全被登记在册，说是战时管制物资。我爹让我划小船先回来报信，他在那边设法通关系，看能不能把货要回来。他说……他说如果十天之内他没回来，就让我爷爷去一趟，找美因茨主教堂的管事神父，从前年签的那张通商文书或许还能管用。“
杨保禄的脸色没变，只是手指在木桌边缘轻轻叩了两下。桌子是橡木的，用了十年，边缘被磨出了一道浅槽。他的指尖停在那道槽里，停了大概三个数的时间。
“洛泰尔的大军有多少？“
“说不清。酒馆里的人说有五千，有人说两万。但军船确实多，我们看见的那批只是运粮的，后面还有。而且……“小小乔治犹豫了一下，“而且我爹让我带句话：他在码头看见诺德海姆的旗了。蓝底黄狮子。诺德海姆的人也往洛泰尔那边送粮，十条船，全是麦子。“
屋里安静了片刻。远处锻锤的轰响恰好在这一刻停了——水轮进入空转期，给了锻工换料的时间。那几秒钟的安静格外漫长。
杨保禄从铁坊走出来，站在晒场上。主仓门口，杨定军和杨定山已经在等他了。杨定山比两个哥哥都壮实，常年带远瞳小队巡边，皮肤晒得黝黑，腰里别着一把短弩，弩弦是新换的牛筋，绷得紧紧的。
“第二条线到了。“杨保禄话音刚落，仓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进来的是一个精瘦的汉子，三十来岁，穿着科隆商人子弟常见的深褐色短袍，靴子上沾满干泥。他是老克莱门斯家的二管家，去年随少主人来盛京送过订货单。他在村口被巡更的民兵拦下，对上了口令后，由人引到了主仓。
“杨先生，“二管家顾不上行礼，直接开口，声音急促得像炒豆，“我家少主人让我连夜赶来，一刻没敢歇。诺德海姆……诺德海姆有动作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薄羊皮纸，递过来。杨安远接过去展开，上面是潦草的炭笔字：
“致杨先生：三日前的深夜，诺德海姆领主从科隆方向秘密调入两百名步兵，含三十名骑兵，现已驻防北岸碉楼群。据我安排在科隆城门处的眼线报告，这批人是科隆大主教借给诺德海姆的教会护卫队，名义上是保卫莱茵河沿岸教堂，实际指挥权在诺德海姆领主手中。此外，浮桥木料已在碉楼后方的林子里备齐，足够搭建一座可过骑兵的宽桥。少主人克莱门斯顿首。“
杨安远念完，屋里一片死寂。杨定山的拳头在身侧攥紧了，指节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两百人，“杨保禄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算账，“三十骑兵。科隆大主教借的人。名义是教会护卫队。“
“科隆大主教怎么会借兵给诺德海姆？“杨安远问。
“因为大主教也要站队，“杨保禄的声音沉了几分，“科隆在莱茵河东岸，离洛泰尔的地盘近。大主教借兵给诺德海姆，等于是向洛泰尔示好。那三十骑兵是精锐，不是普通征召兵。诺德海姆要这些骑兵，不是为了种田的。“
“搭浮桥的木料都备齐了，“杨定山说，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上次浮桥被我们砍了绳索，这次他们会搭得更结实。三十骑兵一过浮桥，冲击力比一百步兵都大。“
“我们的六门炮，“杨安远说，“四十发备弹。上一轮试射后，炮膛磨损了多少？“
“第三门和第五门膛线浅了约两成，“杨定军接话，“四十发之内安全，四十发之后有炸膛风险。硝石库存只够配四十发引药。打完了，炮就成铁疙瘩。“
杨保禄转过身，看着屋里的三个亲人。杨定军站得笔直，手按在腰间的量具皮带上；杨安远坐在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封科隆来信的边缘；杨定山靠在门框上，眼睛半眯着，像是在想进攻路线。
“先等第三批。“杨保禄说。
话音刚落，仓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穿着灰布修士袍的年轻人走进来，骑着一匹瘦马走了四十天的人，下马时腿都是僵的。他自称是罗马尤金二世教皇身边的人，顺路带信。
“卡洛曼先生让我把这个交给您。“年轻人从贴身的衣袋里取出一封叠成四方形的信，封口的火漆上盖着一个简单的十字印。
杨保禄拆开信。杨安远站在旁边，轻声翻译给他听——信是拉丁文写的：
“保禄兄如晤：弟自冬至后滞留罗马，至今未归，罪甚。尤金二世教皇于三月初颁布停战诏书，遣使分别前往亚琛与法兰克福，要求洛泰尔与日耳曼人路易即刻罢兵。使者至亚琛，路易接见，言辞恭顺，然以军务在身，难以即刻撤兵为由拖延。使者至斯特拉斯堡，洛泰尔拒不见面，诏书被搁置在宫门外三日，后由侍从原封退回罗马。教皇震怒，然手中无兵，只能闭门祷告。教廷权威，跌至谷底。弟观罗马城中，诸侯使者往来频繁，各怀鬼胎，无人再将教皇诏书当回事。弟欲归，然南线道路纷乱，勃艮第边境已有小股军队活动，恐难行。暂留罗马，伺机而动。望兄长保重。弟卡洛曼顿首。“
杨保禄把信纸折好，放进胸口的内袋。他看向那个送信的年轻人，“你在罗马，亲眼看见洛泰尔的使者退回诏书？“
“看见了，先生。我不是在宫里当差的，我是在教皇的花园做杂役。那天诏书被退回来，尤金二世教皇把自己关在礼拜堂里整整一天，没吃东西。出来时，脸色灰白。他对身边的枢机主教说：没有剑的十字架，不过是一块木头。这句话现在在罗马城里传开了。“
“教皇还说什么？“
“他说，要写信给各地的修道院，让修士们为和平祷告。但枢机主教们私下里说，祷告救不了帝国。现在各地方领主都在站队，有的跟洛泰尔，有的跟路易，还有的两边讨好。教会领地夹在中间，收税都收不上来，因为农民跑光了，地荒着。“
杨保禄沉默了一会儿，从桌上拿起一块粗面包，递给年轻人，“吃完去歇着。你的马，我让人喂上好的豆料。你歇两天再走，帮我带一封回信去罗马。“
年轻人被带下去后，屋里只剩下兄弟三人和杨安远。四个人围着木桌坐着。杨保禄把那三份消息——小小乔治的口传消息、卡洛曼的罗马来信、老克莱门斯之子的急报——并排摆在桌上。三张纸，三种笔迹，来自三个方向，却指向同一个结论。
“战争不再是远处的传闻了，“杨保禄说，“它已经到了河对岸。“
他伸手把桌上的粗陶碗推到一边，碗底在木桌上刮出刺耳的响动。他用手掌在桌面上抹了一把，像是要抹掉什么看不见的灰。
“定军，你去铁坊，通知汉斯：犁头和斧胚的订单照做，但每天收工后加半个时辰，赶制长矛头和箭簇。不是要打仗，是要让对岸看见我们手里有东西。“
“是。“
“安远，你把火药库的账再核一遍。硝石、硫、木炭，各剩多少，能配多少药，清清楚楚地报给我。另外，你去找彼得，让他把玻璃坊里那批备用的厚壁玻璃瓶全腾出来，我要用来分装火药，防潮。“
“明白。“
“定山，“杨保禄看向靠在门框上的三弟，“你写两封信。一封给美因茨主教，措辞恭敬，就说盛京一向敬奉教会，如今商路受阻，恳请主教大人慈悲，放行被困船只。不要提洛泰尔，不要提战争，只谈商路和民生。另一封给科隆的老克莱门斯，谢谢他的急报，告诉他我们的漂白粉下一批会绕道洛尔河支流送达，请他准备好接收。另外，委婉地问一句：科隆大主教借兵给诺德海姆，是出于自愿，还是迫于洛泰尔的压力？“
杨定山点点头，直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还有，“杨保禄走到门口，又停住，“格哈德回来后，让他直接来找我。另外，通知全村：从今天起，宵禁提前一个时辰，防务岗加倍。田里的活照干，工坊的活照做，饭照吃，觉照睡。但每个人都要知道——“
他回头看了三人一眼，目光从他们脸上逐一扫过。
“对岸有三十个骑兵，两百个步兵，还有一堆浮桥木料。他们随时可以过来。我们得准备好。“
说完，他迈步走出主仓。杨定军去了铁坊，杨定山去了望楼，杨安远去了火药库。兄弟三人各奔东西，没有多余的寒暄——十二年来，他们早已习惯了这种默契。
杨保禄沿着石板路往河边走去。靴底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一声的响。天色更暗了，云层在西边翻涌。风从北面吹来，带着河水的腥气和一股新的味道——湿的皮革、马汗和烧火饭混在一起的气味，从对岸飘过来的。
他走到码头边，双手扶着木栏杆，望着河面。河水还是那样流，不疾不徐。对岸的碉楼在雾气里时隐时现，像一头伏在草丛里的兽，屏住了呼吸。
他想起了父亲杨亮。十二年前那个冬夜，父亲躺在病床上，把三兄弟的手叠在一起，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记住，盛京不是一个人的，是大家的。你们三个，缺了谁都不行。“
十二年来，这句话他没有忘过一天。
远处，云层里又亮起一道闪电，惨白的亮光把河谷照得通明。就在那一瞬间，杨保禄看见了对岸碉楼的剪影——黑漆漆的，比平时多了一个尖顶。闪电过去，一切又沉入黑暗。
他转身走下码头，沿着石板路往主仓走。风大了一些，吹动他的衣角。河面上起了一层细密的波纹，一只水鸟从芦苇丛里惊起，扑棱棱地掠过水面，朝下游飞去。
杨保禄深吸了一口气。空气是湿的，重的，带着铁锈和马汗的味道。他抬起头，看着那片越来越浓的雾气，等着第三天的太阳升起——或者，等着它不再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