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中世纪开始的千年世家

月满西楼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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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5章 铁齿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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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亮下葬后的第七天,杨定军回到了水力工坊。

卢卡正在给三号纺车换齿轮。旧的木头齿轮磨损得厉害,齿面上压出了一道一道的凹槽,麻绳皮带嵌进去就拔不出来,整台机器的传动都跟着抖。卢卡把旧齿轮拆下来,换上一个新的木头齿轮,用木槌敲紧,然后拨动离合器试了一圈。新齿轮转起来吱吱呀呀的,声音比旧的好一些,但也就是好一些。

杨定军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有说什么。他把换下来的旧齿轮捡起来,翻过来看齿面。山毛榉木的,上了两层桐油,用了不到两个月就磨成这样。齿面上的木质纤维被麻绳反复勒压,先是起毛,然后凹陷,最后整条齿槽都变了形。齿轮一变形,啮合就不准,啮合不准就加速磨损,越磨越坏。

卢卡装好新齿轮,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二少爷,这批木头齿轮是上个月新做的,木料晾了两年,桐油也是按您说的方子熬的。可还是撑不住。”

杨定军把旧齿轮放下。父亲去世前半个月,他在这间工坊里跟父亲说过铁齿轮的事。当时父亲靠在床上,听他说完渐开线齿形的想法,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说了一句“铁比木头硬,但铁也比木头脆。你得试。”那是父亲对他说的最后几句关于技术的话。

“不换木头了。”杨定军站起来,“用铁。”

汉斯的铁匠坊在工坊区最北边,紧挨着阿勒河。杨定军走进去的时候,汉斯正带着两个学徒打一把犁头。炉火烧得通红,风箱一推一拉,火苗呼呼地往上窜。汉斯从炉子里钳出一块烧得发白的铁坯,放在铁砧上,大锤小锤轮番敲下去,火星四溅,叮叮当当的声音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汉斯看见杨定军走进来,把锤子交给学徒,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他的手背上全是烫伤的旧疤痕,手指粗得像五根铁棍。

“二少爷。”汉斯说。

杨定军从怀里掏出一张图纸,在铁砧旁边的木桌上摊开。图纸上画着一个齿轮的正面图和剖面图,齿形不是常见的三角齿,而是带弧度的渐开线形状。旁边密密麻麻标着尺寸——外径、内径、齿数、齿高、齿厚、齿距,每一项都精确到一粒米。图纸的右下角写着材料要求:炉号丁字第七批钢料,锻打不少于五火,淬火前粗磨,淬火后精磨。

汉斯弯下腰看了很久。铁匠坊的两个学徒也凑过来看,看了一眼就缩回去了——太密了,看不懂。

“二少爷,这个齿形,我没打过。”汉斯直起腰,实话实说。

“我也没画过。”杨定军说,“试。”

汉斯点了点头。他把图纸小心地卷起来,用一块油布裹好。然后他走到炉子旁边,踢了踢蹲在地上添柴的学徒。“别添了,封炉。今天的活都停了,腾出炉子来。”

两个学徒对视了一眼。汉斯说停炉就停炉,说明来的是大事。

第一批砂模当天下午就做出来了。

汉斯用的是盛京铁匠坊自己配的型砂——阿勒河边的细河沙,筛过三遍,拌上黄泥和草灰,加水调到用手一攥能成团、松开就散的程度。木模是杨定军让老约翰现做的,用梨木,质地细密,车出来的齿形光光滑滑。汉斯把木模按进砂箱里,一层一层填砂,每填一层就用木槌轻轻敲打砂箱外壁,让型砂紧实。敲完刮平,翻箱,起模。

起模是最容易出问题的环节。木模从砂里拔出来的时候,如果砂的湿度不对,或者敲得不够紧实,齿形的边角就会塌掉。汉斯起第一个模的时候,十六个齿塌了三个。他蹲在砂箱旁边看了一会儿,把废掉的砂模打碎,重新筛砂,重新填,重新敲,重新起。第二个模,十六个齿塌了一个。第三个模,一个没塌。

“行了。”汉斯说。

浇铸是第二天上午。

汉斯从库房里取出了丁字第七批钢料。这批钢料是去年秋天炼的,用的是盛京自己改进过的炒钢法——生铁在炒炉里加热到半熔,用铁棍反复翻搅,把碳含量降下来,再锻打成坯。汉斯自己都说,这批钢是他打铁三十年来最好的。

钢料在坩埚里熔成了铁水。铁水的颜色从暗红变成橙红,从橙红变成亮黄,最后变成刺眼的白色。汉斯用一把长柄铁勺舀出一点铁水,泼在地上。铁水炸开,溅起一蓬火星,凝固成一小片薄铁。汉斯捡起来,翻过来看断口的颜色。银灰色,颗粒细密。

“浇。”汉斯说。

两个学徒用长铁钳夹起坩埚,对准砂模的浇口。汉斯站在上风处,一只手扶着坩埚的底,一只手挡在脸前面。铁水从坩埚口倾泻而下,亮白色的液流灌进浇口,砂模里嗤嗤地冒出一股青烟,带着焦糊的气味。铁水从冒口涌上来,在空气里凝成一个暗红色的鼓包。

汉斯把坩埚放下。三个人退开几步,等砂模冷却。

拆箱是傍晚的事。汉斯用锤子轻轻敲碎砂模,烧得焦黑的型砂一块一块剥落,露出里面还在发暗红色的铁齿轮。齿轮的轮廓出来了,十六个齿,中间一个圆孔,外缘还带着浇口的残铁和冒口的余料。

汉斯把齿轮翻过来,对着光看。齿面上有三个地方没有填满,铁水浇进去的时候没流到位,留了缺口。缺口不大,最大的那个大约有半粒米深,但齿轮是用来传动的,齿面但凡有缺口,转起来就会跳齿,一跳齿整根传动轴都会抖。

“废了。”汉斯说。他把齿轮扔进了废料堆里。

第二炉,钢料熔得比第一炉更透,铁水在坩埚里多焖了一刻钟。浇铸的时候汉斯把浇口开大了一点,让铁水流得更快。拆箱后检查,齿面填满了,十六个齿一个不缺。但冷却的时候收缩不均匀,齿轮内孔椭圆了,套上轴一试,半边紧半边松,转起来晃。

“废了。”汉斯说。

第三炉,内孔不椭圆了。但齿顶的地方出现了细小的裂纹,像瓷碗上的冰纹,一道一道从齿顶往齿根延伸。汉斯把齿轮举到油灯下面看了半天,裂纹在铁的晶粒之间蔓延,密密麻麻。这种齿轮装上去,转不了几圈就会从裂纹处崩断。

“废了。”

第四炉。第五炉。第六炉。

废品堆越来越高。杨定军每天傍晚从水力工坊过来,蹲在废品堆旁边,把废掉的齿轮一个一个翻过来看。哪一个浇不足,哪一个缩裂了,哪一个硬度不够,哪一个变形了,他全记在本子上。第七炉浇出来的时候,齿轮的齿面填满了,内孔圆了,没有裂纹,淬火后硬度够了。杨定军把齿轮套在传动轴上,用手转了一圈。

齿距不对。

图纸上标的齿距是两分,铸出来的齿轮,十六个齿,头尾两个齿之间的距离比图纸多了半粒米。累积误差导致最后几个齿的齿形完全走了样,跟另一个齿轮啮合的时候,转到那个位置就会卡死。

汉斯蹲在废品堆旁边,手里拿着那个齿距不对的齿轮,翻来覆去地看。老铁匠的额头上一层汗,被炉火烤得油亮。

“二少爷,我打了三十年铁,犁头、锄头、刀剑、马蹄铁、水车轴套,什么铁活我都干过。”汉斯的声音闷闷的,“但这个齿轮,它太刁了。尺寸差一根头发丝都不行。”

杨定军没有说话。他把那个齿轮拿过来,用卡尺量了每一个齿的厚度。量完,他在本子上算了一会儿。

“不是你的问题。”杨定军合上本子,“木模缩水了。”

汉斯愣了一下。

“梨木刻的模子,在湿砂里压过之后会吸水膨胀。模子膨胀了,齿距就变了。一模变一点,十六个齿累积到最后,误差就放大了。”杨定军站起来,“木模不行,换铁模。”

汉斯想了想。“铁模子压砂,起模的时候会不会带砂?”

“铁模表面打磨光滑,涂一层菜籽油,起模的时候顺着齿的方向拔,不会带砂。”

汉斯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回炉子旁边。

“封炉。明天重来。”

铁模是汉斯自己打的。用丁字第七批钢料的边角料,锻成一块圆饼,然后按照杨定军新画的齿形图,一个齿一个齿锉出来。汉斯从学徒干到师傅,锉刀用了大半辈子,但锉齿轮的齿形还是头一回。他白天在铁匠坊锉,晚上把齿轮带回家,在油灯底下继续锉。锉了三天,十六个齿全部成形。杨定军拿卡尺一个一个量过去,误差在一粒米的五分之一以内。

“行了。”杨定军说。

用铁模做的砂模果然不一样。铁模表面光滑,起模的时候顺着齿的方向轻轻一提,砂模的齿形完整利落,边角没有一点塌。汉斯把砂模举到光下面,眯着眼看齿槽的深处,看完点了点头。

第九炉,浇铸。铁水灌进去,青烟冒出来。

拆箱的时候汉斯没有用锤子敲,而是把砂模放在地上,让它自己冷却到发暗红色,然后才轻轻敲开。型砂剥落,铁齿轮露出轮廓。汉斯没有急着拿起来,先蹲在那里看了一圈。齿面饱满,十六个齿,每一个都填得满满的。内孔圆溜溜的,边缘整齐。齿面上没有裂纹,断口处的铁色银灰细密。

汉斯把齿轮套在传动轴上。轴是汉斯前几天打好的,磨到了镜面,尺寸跟齿轮内孔严丝合缝。齿轮套上去,不用锤子敲,用手一推就进去了。他拨动齿轮,齿轮在轴上转了一圈。没有卡顿,没有晃动,啮合面贴着啮合面,铁咬着铁,发出细细的摩擦声。

“成了。”汉斯说。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这个打了大半辈子铁的老铁匠,蹲在自己打了三天的铁齿轮前面,手指摸过那些他用锉刀一个一个修出来的齿面,指腹上全是铁屑和汗水混成的泥。他站起来,在围裙上用力擦了擦手,又蹲下去,把齿轮从轴上取下来,翻过来看另一面。看完,他站起来,对杨定军说:“二少爷,这个齿轮,能用了。”

杨定军接过齿轮。他把它举到窗口,让午后的光照在齿面上。铁的齿,铁的光泽,铁的棱角。他用手摩挲着齿面,指尖感受着渐开线弧度的起伏。父亲没有看到这个齿轮。父亲只看到了木头齿轮,看到了铁齿轮的图纸,听到了儿子说“铁比木头硬,但铁也比木头脆”。后面的事,父亲没有看到。

“再铸十个。”杨定军把齿轮放下,“水力工坊六台机器,每台要两个铁齿轮。传动轴那边还要备几个。”

汉斯应了一声。他走到废品堆旁边,看着那八炉废掉的齿轮。八个铁疙瘩,横七竖八堆在一起,有的齿缺了,有的裂了,有的歪了。汉斯蹲下来,拿起一个废齿轮,用手抹掉上面的砂土。

“这些废了的,回炉重炼?”他问。

“回炉。”杨定军说。

汉斯点了点头。他把废齿轮一个一个捡起来,码进装料筐里。八个废齿轮,每一个都是他亲手浇的,亲手拆的,亲手检查的。回炉烧化了,谁也看不出它们曾经废过。但汉斯记得。

第十个合格齿轮铸出来那天,杨定军把六台纺车的主传动齿轮全部换成了铁的。卢卡和弗里茨帮忙,把旧木头齿轮拆下来,新铁齿轮装上去。铁齿轮比木头齿轮重了不少,抬起来的时候卢卡手臂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咬着牙往轴上套。杨定军没有帮忙抬,他在旁边盯着齿轮的啮合面,手里拿着卡尺,量一对就装一对。

六台机器,十二个铁齿轮,装了大半天。全部装完时,天已经快黑了。杨定军走到离合器旁边,回头看了一眼工坊里面。卢卡站在第一台机器旁边,手里攥着棉条,弗里茨守在传动轴的末端,老约翰蹲在门口,手里还攥着装齿轮时用的木槌。汉斯也来了,站在窗外,围裙上全是铁锈和砂土。

杨定军扳动了离合器。

传动轴开始转动。第一节铁齿轮啮合,第二节,第三节。铁的齿咬着铁的齿,发出一种杨定军从没听过的声音。不是木头齿轮那种吱吱呀呀的杂音,也不是旧铁轴那种忽高忽低的颤音。是一种低沉的、均匀的嗡嗡声,像一把极钝的刀在极细的磨石上慢慢推过。声音不大,但很稳,从头到尾一个调子,没有起伏,没有顿挫。

六台纺车的九十六个锭子同时转了起来。棉条从卢卡手里喂进去,纱线从锭子上绕出来,一根一根,白色的纱线在昏暗的工坊里绷得笔直,像九十六条细细的银丝。铁齿轮的嗡嗡声和锭子旋转的风声混在一起,充满了整个工坊。

卢卡手里的棉条消耗得比平时快得多。他的眼睛盯着锭子,手不断地从棉条筒里抽新的棉条接上。一根接完接下一根,一口气接了好几十根,没有一根断纱。

“转速。”卢卡的声音有些抖,“转速比木头齿轮的时候快了。”

杨定军走到第一台机器旁边,蹲下来,把手掌贴在齿轮箱的外壁上。铁的振动传到他掌心里,像摸着一只正在呼噜呼噜念经的猫。他蹲在那里,闭了一会儿眼,然后站起来。

“转速快了将近三成。”他说。

弗里茨从传动轴末端走过来。他走到收纳架旁边,取下一只刚纺好的纱锭,凑到窗口的暮光里看。纱线缠绕得均匀密实,从锭子根部到顶端,每一圈的间距都一致。他用指甲刮了一下纱面,没有松散。他捏住纱头拉出一段,用力拉了一下,纱线绷得很紧,没有断。

“这纱比木头齿轮时候的又好了。”弗里茨说。

杨定军接过纱锭看了看。铁齿轮传动平稳,主轴转速波动小,加捻的力量从头到尾均匀一致,纱的均匀度自然就高了。他没有多说什么,把纱锭放回架上,走到工坊门口。

汉斯还站在窗外。老铁匠的围裙上全是铁锈,脸上的汗一道一道的。他看着工坊里面那六台正在飞转的机器,看着那些铁齿轮咬在一起稳稳当当地转着,嘴角慢慢咧开了。

“二少爷。”汉斯说,“那些废掉的八炉,值了。”

杨保禄是第二天早上来的。他在水力工坊里站了半个时辰,什么也没说,就看着那六台机器转。看完,他走到杨定军面前。

“一天能出多少纱。”

杨定军翻出本子。昨天从下午装好到天黑,两个时辰不到,六台机器的产量他已经记下来了。“铁齿轮转速比木头齿轮快三成,一台十六锭的产量,大约相当于旧机器的四倍出头。六台九十六锭,一天的产量,抵得上四十多个手摇纺车工人干一整天。”

杨保禄听完,在工坊里又走了一圈。他走到收纳架旁边,拿起一只纱锭,用手指摩挲了一会儿纱面,然后放回去。

“河边那片地,你上次说的,还能建几间这样的工坊。”

杨定军已经算过了。“阿勒河这一段,河水四季不断,流速稳定。从现在的工坊往下游走,河岸能用的长度大约两百步。按照一间工坊占二十步算,可以建十间。除去已经建好的这一间和旧工坊那一间,还能建八间。”

“八间。”杨保禄说。他的手指在腿侧轻轻敲着,敲了几下,停住了。“一间六台,八间四十八台。四十八台十六锭,将近八百个锭子。”

杨定军点了点头。八百个锭子同时纺纱,需要的棉花、棉条、轧棉、梳棉、漂白、织布,每一个环节都要跟着翻倍。这不是建几间工坊的问题,是整个盛京的纺织业要从头到尾重新排一遍。

“先建两间。”杨保禄说,“建成之后看原料跟不跟得上,人手够不够用。跟得上,继续建。跟不上,想办法跟上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跟在码头边决定多发一班货船、在集市上决定多收一批棉花时一模一样。

建新工坊的决定当天就传下去了。老约翰带着木工房的学徒开始备料。上次建第一间水力工坊时,水轮的橡木方子是从库存里挑的,这回库存不够了。老约翰带着几个学徒上山,在盛京北边的林子里选了两棵够粗的老橡树,砍倒,锯成方子,用牛车拉回来。木料要晾,老约翰把方子码在木工房后面的空地上,一层木料一层垫木,四面通风。

弗里茨负责招人。盛京四千口人,庄户人家里的壮劳力,农闲时本来就会到工坊打短工。弗里茨让人在各村贴了告示,说水力工坊招长工,包吃住,工钱按季度结。三天来了四十多个人。弗里茨挑了一半,剩下的名字记在册子上,说下回扩建再叫。

漂白车间的扩建比水力工坊先动工。漂白车间在纺织工坊的下风处,紧挨着钾碱工棚。原来的车间只有两间屋子,一间浸布,一间漂洗。杨保禄让人把车间旁边的空地平整出来,用石料砌了地基,上面搭木屋架,屋顶铺瓦。新车间比旧的大了整整三倍,里面砌了六口大缸,每口缸能同时浸泡二十匹布。

钾碱工棚也跟着扩。浸提池从八口增加到十二口,蒸发灶从四口增加到六口。草木灰的收购告示重新贴了一遍,十斤草木灰换一斤麦粉。告示贴出去第二天,工棚门口又排起了长队。妇人们背着竹筐,筐里装着攒了一冬的草木灰。弗里茨在工棚门口支了一张桌子,过秤,发竹签,忙得一整天没抬头。

杨定军每天在两个工地之间来回跑。早上去水力工坊那边看老约翰的水轮方子,量橡木的干湿度。中午去漂白车间看地基,石匠老魏砌的墙基,青石对青石,缝用石灰浆勾得严严实实。下午去钾碱工棚看新砌的浸提池,检查池壁有没有渗漏。傍晚回到水力工坊,卢卡已经把当天的纺纱数据记好了,棉条消耗量、断纱次数、纱锭产量、齿轮磨损情况,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第一批铁齿轮的磨损数据是装机二十天后出来的。杨定军让卢卡把三号机的齿轮拆下来检查。铁齿轮从传动轴上卸下来,卢卡用麻布擦掉表面的油泥,举到光下面。齿面上有一层极浅的磨合痕迹,是铁和铁互相咬合二十天后留下的。不是磨损,是磨合。齿面的接触区域比刚装上时更亮了,像被细细抛过一遍。

杨定军用卡尺量了齿厚。二十天前装机时,这个齿的厚度是整整两分。现在还是两分。卡尺的刻度上没有显出任何可以辨认的变化。

“照这个磨法,这一对齿轮能撑多久。”卢卡问。

杨定军把齿轮翻过来看另一面的齿。“一年。”

卢卡倒吸了一口气。木头齿轮两个月换一次,换下来的只能当柴烧。铁齿轮一年换一次,换下来的还可以重新淬火再用一轮。

“要是所有的机器都换上铁齿轮,一年光齿轮的木料钱就能省下一大笔。”卢卡说。

杨定军没有接话。他在想另一件事。铁齿轮能撑一年,是因为转速还不够快。阿勒河的水力推动水轮,水轮带动传动轴,传动轴带动纺车,这一套传动链里,最慢的环节决定了整体的速度。现在的瓶颈不是齿轮,是水轮。橡木水轮,叶片角度固定,河水大时转得快,河水小时转得慢。春夏水丰,秋冬水枯,一年四季转速不一样。转速不稳,纱的均匀度就有波动。

他在本子上记了一行字。水轮。叶片可调。

杨保禄不知道弟弟在本子上又记了什么。他的心思在码头那边。

新水力工坊还没建好,漂白车间才刚砌完墙,科隆和巴塞尔的订单就已经堆起来了。老乔治的儿子小乔治把南边商路的契约拿回来之后,盛京的细布在米兰卖出了北边的三倍价钱。科隆那个布商上次来的时候,带走了二十只蓝玻璃杯和五十匹细布,不到一个月就托人带话来,说下一批要两百匹。巴塞尔的货栈老板迈尔也来了信,说能不能每月固定供一百匹,价钱好商量。

杨保禄把信放在桌上,一封一封看过去。看完,他让人把老乔治叫来。

老乔治从码头赶过来时,额头上还带着汗。他在盛京住了半辈子,从壮年跑商路跑到头发全白,去年把生意交给了小乔治,自己只在码头帮忙照看货船。但杨保禄叫他,他总是来得很快。

“乔治叔。”杨保禄把几封信推过去,“这些订单,现在的产量吃不下。新工坊还要一个多月才能盖好,盖好之后产量能上去,但从盛京到科隆,走莱茵河顺流而下,最快也要半个月。到米兰更远,翻山越岭,来回一趟两个月打底。产量上去了,运力跟不上,货堆在码头也没用。”

老乔治把信看了一遍。看完,他没有说订单的事,先说了一个别的事。

“大少爷,我在莱茵河上跑了三十多年船,这条河上每一处急流、每一段浅滩、每一个能停船的码头,我都知道。”老乔治的声音不高,但说得很慢,“盛京的货船,现在一共六条。两条大的,能装两百袋货。四条小的,能装一百袋。跑科隆,大船来回一趟二十天,小船半个月。跑巴塞尔,大船来回十天,小船七天。这点运力,平时够用。现在不够了。”

杨保禄听着。

“两条路。”老乔治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条,造船。盛京有自己的木工房,阿勒河边有木头,造一条两百袋的大船,老约翰带着木匠,两个月能出来。第二条,租船。巴塞尔码头上常年有等活的船工,给钱就运。租船比造船快,但租金不便宜,而且船工不是自己的人,货在路上的安全要打个折扣。”

杨保禄想了很短的时间。“先租两条。巴塞尔那边你熟,你去找迈尔,让他挑两条靠得住的船,船工要知根知底的。租金按市价给。同时让老约翰备料,造两条新的。”

老乔治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要走,杨保禄又叫住了他。

“小乔治那边,南边的商路,让他再跑一趟。上次带回来的硫磺和硝石契约,量不够。盛京的工坊越扩越大,原料的窟窿只会越来越大。让他去跟吉拉尔迪谈,硫磺的供应量翻一倍,价钱再压半成。”

老乔治笑了一下。“大少爷,吉拉尔迪那个老狐狸,压价不容易。”

“他想要蓝玻璃的独家代理权,我还没给他。拿这个谈。”

老乔治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屋子。

杨保禄一个人在屋子里坐了一会儿。他把桌上的信重新看了一遍,然后叠好,放进抽屉里。抽屉里还有一封信,是格哈德从林登霍夫写来的,说瓦尔德堡的冬小麦返青了,长势比去年好。说阿达尔贝特又跑来问了几个关于大豆轮作的问题。说北边诺德海姆子爵最近安静得很,边界上的哨兵每天回报无事。

杨保禄把格哈德的信也叠好,放回去。他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盛京的石板路,路两边是工坊的屋顶和烟囱。水力工坊的水车在转,钾碱工棚的烟囱在冒烟,码头边的货船正在装货,船工们扛着货袋踩着跳板上上下下。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从早到晚,从春到冬。

父亲听不到这些声音了。

杨保禄在窗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推门出去,往码头走去。码头上,老乔治正在跟迈尔派来的船工商量装货的事。两条租来的船泊在岸边,船身吃水不深,甲板上干干净净。船工是迈尔挑了又挑的,在莱茵河上跑了十几年船的老手。

杨保禄走到码头边,看着货袋一袋一袋往船上搬。细布、蓝玻璃、香皂、铁制农具。每一袋货上都盖着盛京的标记——一个“盛”字,用黑漆刷在麻布上。这些货会沿着莱茵河顺流而下,到巴塞尔,到科隆,到米兰,到那些杨保禄从未去过的地方。

货装完了。船工解缆,撑篙,货船慢慢离开码头。船头拨开河水,船尾拖出一道长长的水纹。杨保禄站在码头上,看着船越走越远,最后变成阿勒河拐弯处的一个灰点。

他转过身,往回走。经过水力工坊时,他听见里面传出来的铁齿轮的嗡嗡声。九十六个锭子在转,棉条变成纱线,纱线变成细布,细布变成货船上的货袋。这条路,从阿勒河边的一台纺车开始,现在通到了阿尔卑斯山的另一边。

杨定军从工坊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个记满数据的小本子。兄弟俩在工坊门口碰上了。

“水轮。”杨定军说。

杨保禄看着他。

“橡木水轮,叶片角度固定。河水大时转得快,河水小时转得慢。春夏转速高,秋冬转速低。转速不稳,纱的粗细就不稳。”杨定军翻开本子,指着一张刚画完的草图,“叶片改成可调的。河水小时,叶片角度调大,吃水深,转速能稳住。河水大时,叶片角度调小,免得转太快伤了轴承。”

杨保禄看了看草图。一个水轮的剖面,叶片根部画了一个可转动的轴。

“难不难。”

“叶片根部的活动轴,铸铁的,汉斯能打。调节的连杆机构,木头加铁件,老约翰能做。不难。”

“那就做。”杨保禄说。

杨定军把本子合上。兄弟俩站在工坊门口,阿勒河的水从他们脚下流过,水车的叶片哗哗地转着,把河水切成无数碎片,又拼回去。水流不休,水车就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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