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时昭的话,切原愣了一下,“你一个人?”
“嗯。”
时昭点了点头,“不远。”
他说得不多,神情也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切原盯着他看了两秒,到底还是没追着问,只是抓了抓头发,嘀咕了一句“那你别太晚”,“不然我就和部长说了”,就被玉川带着先走了。
等两个人的身影拐过街角,时昭才收回了视线。
这居然是赤也会说出来的话。
那股操心劲儿,简直像是被柳前辈临时附了身。
也没思考太久,深吸了一口气的他重新低头看向手机上的路线。
那地方离他们住的区域已经很远了。
车一路往外开,周围的建筑也一点点往后退,越往外走,城市里那种热闹感就越淡。
时昭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路都没怎么说话。
其实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逃避了这么多年,会偏偏在临走前想起这里。
也许只是因为回了北京,小老头的家乡。
也许是因为这几天过得太满,满到他终于感觉自己该去想一想了。
去碰一碰那些很多年都没真正碰过的旧事。
下车之后,风比市区里更大一些。
时昭照着记忆里早就已经模糊下去的方向慢慢往前走,手里拎着来之前买的花,脚步不快,却也没停。
他其实没有十足把握。
毕竟太久了,久到连当年那个不高的小土坡,在记忆里都只剩下一点很旧的轮廓。
可真走到地方的时候,他还是认出来了。
那处小土坡依旧存在。
不是很高,也不算多起眼,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和他记忆里并没有差出太多。
时昭站在坡下,看了很久。
手里那束来之前买下的花被他拎着,包装纸边角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连带着指尖都像是被那点凉意慢慢浸透了。
他最后还是抬起脚,背着网球包,慢慢往上走。
土坡本来就不算高,真正走起来也不过那么几分钟,可时昭的脚步还是放得很缓,像是每往前一点,胸口那些压了太久的旧东西就跟着被轻轻翻起来一点。
风迎面吹过来,把额前的碎发也带得有些乱。
等站到上面,视野也跟着高了一截。
时昭抬起头,朝对面看了过去。
然后手指几乎是瞬间收紧了一下,和记忆里完全不一样了。
他记得很清楚。
上辈子站在这里往对面看,能看见那一片安安静静铺开的地方,碑石一块一块立着,风吹过去的时候,连空气都像是压着的。
可现在,那些熟悉的痕迹全都不见了。
对面已经成了一整座山。
山势沉沉地压在那里,树木一层一层铺上去,把他记忆里本该存在的一切都遮了个干净。
风从那边吹过来,时昭手里的花束跟着晃了一下,他的手指也几不可察地抖了抖。
下一秒,那些本来已经压了很多年的画面,还是不受控制地翻了上来。
也是这样一个地方。
也是这个小土坡。
那一年,他就站在这里,远远地看着对面。
小老头的亲戚拿着设备,开着直播,一辈子见过一回的远房后辈拿着骨灰盒让他入土为安。
一辈子未婚无子,父母早逝,活着的时候身边总是冷冷清清的人,真到那一天,对面却还是站了不少人。
初中毕业后,没有了父母,没有人愿意帮助的情况下,小老头就离开了家乡,几十年无人问津,逢年过节都是基地的大家一块热闹热闹。
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听来的消息,又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思,偏偏都在那天站到了那儿。
而他却连过去都做不到。
他被赶走,只能带着基地那一群人站在这边,隔着一段不算近也不算远的距离,安安静静地看着。
看着那边的人来来去去,看着那块地方最后一点点安静下去。
那时候风也很大。
吹得人眼睛发涩,连呼吸都像堵着。
可时昭到最后也没往前再走一步。
他们基地的人,没有一个可以突破那些有血缘关系的亲属阻拦,走到他的坟前。
时昭站在原地,很久都没动。
这辈子,他其实一次都没来过这里。
不是忘了。
是一直不知道自己要怎么面对小老头。
再次为人,他是个胆小鬼。
一逃就是十几年。
隔了一世,这块地方还在吗?
还会一样吗?
也不知道,站到这里之后,自己到底该说什么。
网球,他半推半就,在邀请下,再次走了进去。
那小老头,一手带着他走上这条路亦师亦父的王之霖呢?
此时此刻,时昭低头看着对面那片已经和记忆里完全不同的地方,手指一点点收紧,最后又慢慢松开。
他把花放下。
时昭站在原地,垂着眼,安静了很久。
然后才慢慢弯下腰去。
那一下动作很缓,他弯下腰去的时候,指尖在身侧一点点收紧,连肩背都绷得发沉。
时昭垂着眼,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快散进风里。
“对不起。”
“这么多年没来看过你。”
他说完这句,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后面的话一时间竟有些接不上。
风从对面的山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说不出的凉意。
时昭低着头,盯着地面看了很久,才慢慢直起了身子。
“你可能要笑我又搞煽情这套。”
“但我还是有句话要说,我没有忘记你,小老头。”
他说得很慢,声音低低的也哑哑的。
“就是……一直没敢来。”
“那时候的我就很迷茫,而这辈子的很多年里,我一直都在想,要是那时候我没那么蠢,没有去看他们发来的那些东西,没有被他们牵着走,后面的事会不会就不一样。”
“是不是我的手不会出事,是不是那场比赛不会变成那样,是不是你最后……也不会带着那点遗憾走。”
风掠过去的时候,花束边上的包装纸轻轻响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