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火殿里,风从穹顶的缺口灌进来。
暗红色的星风裹挟着铭文粉末在空中打旋,碎片在地面滚落,撞上金属残骸后停住。
林凡垂在身侧的右手,缓缓松开了衣摆。
指节因攥得太久而泛出死白,松开的瞬间,血色才重新涌上指尖,关节发出细不可闻的响动。
他银白色的虹膜里,那个持续旋转了不知多少年的光环,在这一刻,彻底静止。
江弘的话,还钉在空气里。
“你凭什么?”
四个字,把源火殿的温度压到了冰点。
林凡站在那里。
这个翻开十七层高维合金如同翻书、单手剥离源火核心、让数千星辉族追随的存在,此刻肩膀在微微发颤。
幅度很小。
小到只有最近的江悠悠能看见。
他的眼角有什么东西在聚集,迅速凝成了一滴。
“对不起。”
三个字从他喉咙里挤出来。声音沙哑得变了调,每个音节都重得像铅块,砸在空气里往下沉。
他的眼眶红了。
银白色的虹膜被一层水光覆盖。光环停转之后,那双眼,终于像属于一个人的眼睛。
液体从眼角溢出,顺着鼻翼滑落,滴在灰色长衣的前襟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圆点。
前文明最强战士。
跨越了半个星系回来的传奇。
在操作台前,在自己孙子面前,流了眼泪。
整个源火殿死寂一片。
连风声都消失了一瞬。
“对不起。”林凡又说了一遍。
声音比第一次更破碎,嗓音里有一种跨越了一千八百年的沉重。这三个字像是在他胸腔里堵了太久太久,终于从龟裂的心防里漏了出来。
他的肩膀又抖了一下。
“若云……我以为她会安全的。”
江弘看着面前这个男人。
这张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脸,此刻湿了大半。泪水从眼角到下巴划出两道清晰的痕迹,滴落在地面的铭文粉尘上。
江弘的眼角肌肉剧烈抽搐了两下。
他死死咬住嘴唇,牙齿深陷,唇面泛白,唇线被压成一道极细的缝。
他的眼眶也红了,泪水涌上来的速度快得让他来不及做任何准备。
他猛地偏过头,偏向操作台的另一侧,偏向妻子李文静昏迷的方向。下颌绷得死紧,喉结剧烈滑动。
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从他偏转的脸颊侧面滑落,砸在操作台的金属面上,无声地碎裂。
他在哭。
四十多岁的男人,被宋敬亭折磨了几百天、被抽取基因精华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的男人,在听到祖父说出“对不起”之后,哭了。
但他偏着头,死也要把脸别过去。
江悠悠站在父亲身边。
她的手还扶在江弘的肩上,指下能感受到父亲那轻微而持续的颤抖。
她的金色虹膜看了林凡一眼,又看了父亲一眼。
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合上了。
大人之间的事情,她插不了嘴。一千八百年的恩怨血泪,三个字的道歉能否抵偿,答案只有她父亲自己能给。
她松开了父亲的肩膀。
转身。
她的视线越过源火殿的废墟,落在了角落的方向。
宋敬亭缩在墙根。
源火核心被剥夺后,两千年的岁月在几分钟内追上了他的躯体。原本一米八的身形佝偻成一团枯瘦的影子,裸露的皮肤松弛下垂,褶皱层层叠叠堆在颧骨和脖颈上。花白的头发稀疏得能看见头皮,手背上的青筋和骨节凸起得吓人。
江悠悠向他走去。
脚步声在铭文粉末中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一步,两步,三步。
宋敬亭感觉到了。
他的整个身体开始哆嗦,从脚趾沿着小腿蔓延到脊椎,最终抵达指尖。十根枯瘦的手指在地面上乱抓,指甲刮擦合金地板,发出让人牙酸的声响。
“别杀我。”
他的嗓音漏风,门牙缺了两颗,每个字都带着嘶嘶的气流。
“别杀我!我把神座都给你!”
他的脑袋拼命往墙壁里缩,后脑勺磕在合金墙面上也毫无所觉,只是一边哆嗦一边把身体蜷得更紧。灰色的瞳孔里满是惊恐,泛黄的眼白布满血丝。
江悠悠停在他面前。
她低下头。
银灰色的硅基皮肤在穹顶投下的暗红光线下泛着冷光,金色的虹膜居高临下,注视着地上这团缩成一球的枯骨。
曾经的神座之主。
五十阶的结晶巨人。
一千八百年的独裁者。
现在蜷缩在她的脚边,像一只被踩断了脊梁的老鼠。
“你欠我一家的。”
江悠悠的声音很平,平到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欠地球五百亿人的。”
宋敬亭的哆嗦更剧烈了。他的嘴在张合,想说什么,嘴唇却抖得一个完整的字都挤不出来。
“死,太便宜你了。”
江悠悠的右手抬了起来。
五指并拢,掌心微收。指尖在空气中凝聚出一层极薄的精神力膜,锋锐无形。
她俯下身。
指尖精准地抵上宋敬亭的眉心。
“不……”
宋敬亭的尖叫在指尖接触皮肤的瞬间爆发。但他的身体已被江悠悠的精神力锁死,四肢僵硬地钉在原地,连蜷缩都做不到。
指尖刺入。
精神力穿透薄纸般的皮肤和枯脆的额骨,直抵大脑皮层深处。
宋敬亭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那声音从干瘪的胸腔里挤出,尖锐到在源火殿的合金墙壁间激起回响。他浑身抽搐,脊椎弓起又重重砸下,手指在地面胡乱刨挖,两片指甲生生翻起,血从甲床下渗出。
江悠悠的精神力在他的脑海中粗暴地翻找。
记忆像档案般被强行扯出、撕碎。
投放源核的决策。
远程探测器的发射坐标。
源核种子的扩散参数。
五百亿人口变异的模型。
地表污染失控后的观测数据。
收集舰队撤离的命令。
还有那些被抓捕的星辉族和人类,他们被当成“电池”,在无尽折磨中的每一秒痛苦。
江悠悠将每一帧画面,每一个受害者的视角,都强制灌入宋敬亭的感知。
让他亲身体验。
让他成为那个被辐射融化的平民。
让他成为那个被实验体撕碎的战士。
让他成为那个被囚禁千年、日夜哀嚎的“电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