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江弘看到了林凡。
灰衣男人站在操作台五米外。
银白色的虹膜正看着他。
江弘的整个身体在看到那张脸的瞬间僵住了。
这种僵硬与恐惧无关。他的表情在一秒内从虚弱变成了一种极度复杂的凝固。
嘴角绷紧,颧骨处的肌肉微微抽动,瞳孔先缩后放,最后定在一个既非愤怒也非释然的焦距上。
“你……”
江弘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林凡站在那里。那张年轻的、和江弘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面孔,在源火殿残余的光线下,有种不真实的安静。
“我叫林凡。”他说。
“我知道你是谁。”
江弘的声音骤然变冷,与他刚醒时的虚弱形成了割裂。
他的身体还瘫软在操作台上,连坐直都要靠女儿扶着,但这句话的语气,锋利如刀。
“你知道我。”林凡的语气平稳。
“奶奶的项链里有你的照片。”江弘的呼吸在加重,每多说一个字,胸腔里的灼痛就加重一分,但他没有停下。
“你是林凡。”
“前文明最强战士。”
“远征舰队指挥官。”
“带着一群外星人走了,把老婆孩子扔在地球上。”
江悠悠站在父亲身边,手还扶着他的肩膀。她的金色虹膜在江弘和林凡之间来回移动,嘴唇抿得死紧。
林凡沉默了三秒。
“若云怎么样了?”
这个问题,让江弘整张脸的肌肉都痉挛了一下。
“我奶奶。”他强调了这个称呼,“她在我爸五岁的时候死了。”
林凡的银白色虹膜,在那句话落地后,光环静止了整整两秒。
“怎么死的?”
“源核辐射。”江弘的牙关死死咬合,“你的好兄弟宋敬亭往地球上扔的那玩意儿。源核扩散后,我奶奶的自然系天赋对辐射产生了共振,身体加速老化,三年,就从一个少女变成了老太太。最后死在一间防空洞里。我爸说,她死的时候眼睛还是睁着的。”
林凡退了半步。
动作幅度很小,脚后跟只向后移了不到十厘米。
但这是整场战斗中,包括面对宋敬亭的二十米结晶巨人和五十阶湮灭攻击,他第一次后退。
“我爸五岁以后,就是自己活。”江弘的声音越来越重,“灾变之后,地球是废土。你知道废土上一个五岁的孩子怎么活下来的吗?”
“吃垃圾,喝脏水,躲在下水道里。”
“被人贩子抓过三次,自己咬断绑绳跑出来。”
他停下,剧烈地喘了几口气。
“我爸长大以后成了九阶基因武者。但只能在前文明当搬运工。他有天赋,有潜力,但他从来都藏着,因为暴露天赋的人会被基地高层抓去当实验体。他这辈子活得憋屈到了极点,窝囊到了极点。他本来有能力过得更好,但他怕。怕得要命。”
江弘的右手握成了拳。
焦烂后新生的皮肤在用力时龟裂,渗出细小的血珠。
“他怕什么?怕自己的血脉被发现。怕有人知道他是林凡的后人!因为宋敬亭在地球上布了探测网,专门搜索特殊基因携带者!我奶奶死之前告诉我爸,永远藏好自己。永远别让任何人知道他姓什么!”
“我爸一辈子都在藏。从五岁藏到一千七百六十二岁。”
“一千七百六十二岁那年,他在基地迁徙途中被变异兽咬断了左腿。九阶基因武者的恢复力让他活了下来,但他再也无法战斗。他娶了我妈,生了我,然后在我十二岁的时候,死在了一次基地暴动里。”
江弘的声音在说到“死”这个字时,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响。
“他临死前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了我。他说,我的太爷爷叫林凡,是全人类最强的战士。他说,太爷爷走了,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带着一群外星人,一步跨出了星河。”
“他说,太爷爷会回来的。”
江弘的眼眶红了。
“我等了。我从十二岁等到四十岁。我结了婚,生了悠悠。我的天赋是复制,我爸的天赋是基因记忆。我们都有S级以上的天赋,但是都活得和狗一样。”
他抬起头,用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林凡。
“因为你走了。”
林凡站在五米外,银白色的虹膜注视着操作台上那个消瘦苍白的中年男人。他的面容依旧平静,但眼角的肌肉绷紧了。
“你带着星辉族一步跨出星河。很潇洒。很了不起。”
“全人类最强的战士,做了最正确的选择,保护了弱小的外星种族,成全了自己的仁慈和正义。”
江弘的声音在发抖。
“但你的妻子死在了辐射里!”
“你的儿子当了一辈子搬运工!”
“你的孙子在底层挣扎了一辈子,被你的对手抓了!”
“你的曾孙女小小年纪,从地球冲到这里来救我们!”
他的拳头捶在操作台的金属面上。
虚弱的力量只发出一声闷响,连一道凹痕都打不出来。
“你回来了。”
“一千八百年后,你回来了。”
“你站在这里,跟我说你叫林凡。”
江弘的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撕扯肺叶。
“你凭什么?”
整个源火殿死一般寂静。
疯铁站在十米外,战锤扛在肩上,目光在江弘和林凡之间扫过,嘴唇抿成一条线。铁樱靠在他胳膊上,微微低着头,眼眶里泪光闪动。
陈幼薇站在铭文碎片上,左手捏着短刃的柄,右手垂在身侧,嘴巴紧紧闭着。
沈佑白靠在一块机甲残骸上,目光投向操作台,寂灭枪的碎片被他收在腿边,下颌线绷得笔直。
林沧蹲在地上,重盾立在身前,目光越过盾牌边缘,嘴里咬着的干肉条忘了咀嚼。
黑山手里的日记本翻开着,炭笔悬在半空,一个字也落不下去。
林凡站在那里。
他的呼吸频率从始至终都很稳定。银白色虹膜中的光环在江弘说完最后一句话后重新开始转动。转速很慢。
“你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林凡的声音平得几乎听出情绪的起伏。但他的右手,那只刚刚翻开过十七层高维合金穹顶、从宋敬亭额头上取下源火核心的手,此刻垂在身侧,五根手指攥紧了衣摆的布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