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李安国对王建国的剖析，周长江一脸认同地点了点头。
虽说他从未近距离接触过王建国，但整个轧钢厂所有能够接触特种涉密钢材、有权限进入试产闭环车间的人员的每一份人事档案、历次政审材料、常态化背景摸排记录，
他全都逐一审阅、逐条核对过，半点没有遗漏。
对于王建国急躁冲动的性格，普通工人的家境背景，平日里爱扎堆闲聊、遇事沉不住气的日常品行，
档案也有过记载，他自然不会陌生。
此刻再结合李安国近距离观察互动得出的结论，周长江心里对王建国的判定愈发清晰笃定，打心底里完全认同李安国的判断，
这个王建国，绝对不是潜伏内应，也不会是敌特收买的外围人员。
毕竟，作为常年扎根反特一线、经手多起潜伏案件的科室负责人，
没人比周长江更清楚潜伏敌特的底层行事准则，以及拉拢下线、挑选内线的硬性选人标准。
对于潜伏混迹厂区的特务而言，活下去、藏得住，永远排在窃取情报前面。
潜伏人员立身之本，从来都是极致的隐蔽性、超强抗压心理素质、远超常人的城府情绪定力。
所以吸纳内应、挑选情报眼线，审核流程向来严苛到不近人情。
哪怕只是一个只负责跑腿传话、打探闲话、无关核心机密的外围底层下线，敌特都会反复试探、长期观察，
只会挑选心性沉稳、嘴严隐忍、情绪可控、做事低调之人。
敌特这般严苛筛选，目的本就是规避风险。
不然下线心性浮躁、嘴巴不严，一旦其中一人违纪落网、随口招供，便会牵一发而动全身，被顺着人脉线索层层深挖，直接扯出整条潜伏情报链路，
最终藏匿据点暴露、所有潜伏人员全员落网，特务蛰伏数年的布局，一夜之间毁于一旦。
也正因如此，他们绝对不会选用王建国这般心性浅显、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遇事口无遮拦、脾气一点就着之人安插在涉密车间。
不然，贸然把王建国发展为车间内线，情报风险几乎完全不可控。
恐怕前一日深夜私下拉拢授意、许诺好处、交代物料情报搜集任务，
第二天王建国就会因为工作不顺、工友拌嘴，控制不住情绪随口发牢骚、泄露异常言论。
他心思浅显不懂伪装，一举一动全是破绽，朝夕相处、熟知他本性的工友一眼就能察觉异样，轻轻松松顺迹排查，直接整条情报线崩盘，隐患极大。
理清其中利害，周长江收敛思绪，语气笃定开口：
“安国，你的判断我完全赞同。敌特行事步步谨慎，每一步都留后路，最看重人员隐蔽性、行事稳定性，王建国藏不住心事、控不住情绪，完全不符合他们挑选内应的标准，这个人，嫌疑可以彻底排除，不用再耗费精力盯防。”
话音落下，周长江话音微微一顿，
不等李安国顺势接话，眉眼一敛，抛开已经定论的两人，直奔最后一名重点排查人员，语气沉了几分，沉声追问：
“那最后一个，调度科的林晓燕，情况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嫌疑？”
听到周长江问及林晓燕，李安国并没有第一时间开口作答。
他指尖轻轻捻着指间快要燃尽的烟身，眸色沉沉，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迟疑与纠结，
沉默沉吟片刻，原本干脆利落的语气，也变得厚重凝重起来：
“周科长，林晓燕这个人，不好下定论。”
此话一出，周长江脸上当即浮起浓浓的诧异与不解，眼底满是好奇。
要知道，从刚才复盘三名嫌疑人开始，谈及城府深沉的苏明远，李安国态度笃定，直言对方嫌疑极大，需要全天候布控紧盯，
谈及心性直白的王建国，李安国立场干脆，直接判定可以排除嫌疑。
一疑一放，泾渭分明、决断干脆，从来没有半点犹豫。
唯独面对林晓燕这个普通科员，一向观察力敏锐、办案果断、极少摇摆的李安国，
第一次出现迟疑摇摆、进退两难、无法判定的状态。
心里好奇心起，周长江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搭在桌面，眼神专注看向李安国，语气催促道：
“安国，这个林晓燕情况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李安国闻言，也没有绕什么弯子，直言道出全部疑点：
“我最初盯上林晓燕，有两点核心原因。第一，岗位涉密度极高。她抽调至试产车间专职负责生产排班、涉密物料调度、工序衔接、生产台账登记，虽说不触碰特种钢材核心冶炼配方，但全程掌握每日试产进度、原料消耗量、车间人员排班轮岗、厂区值守布防全部关键信息，足以给外部敌特输送精准的厂区涉密情报，岗位价值极高，是绝佳的内线人选。”
“第二，个人消费反常。她平日交际圈子极小、社交简单，薪资就是普通科员固定月薪，家境普通无额外收入，可近期穿戴消费水平陡然暴涨，无论是身上高档成衣、手表，价格远超薪资承受范围，收入与花销完全对不上，疑点十分刺眼。”
讲到这里，李安国眉眼沉沉垂下，语气带上几分费解与无奈，继续复盘今日近身试探的全过程：
“不过今天，我借着安保核查物料的由头上前对接，全程近距离观察她的言行神态。不管是工作应答、对接工作流程，还是待人处事的分寸感，全都合规自然，从容得体，没有丝毫心虚躲闪，更没有刻意伪装拘谨的痕迹。”
“我后面特意施压敲打，制造高压氛围，想看看能不能试探出什么，她当时脸色微白，略显紧张拘谨，但情绪波动也只是普通基层职员面对部门领导要求时，最本能、最正常的反应，没有半点勾结特务、身负秘密之人的心虚慌乱。从头到尾，我抓不到任何实质性破绽，所以没办法判定她到底有没有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