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西北的正月,寒风像淬了冰的刀子。
卷着沙土横冲直撞,一刀一刀割在脸上,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往外冒凉气。
戈壁滩上的风没有遮拦,从西伯利亚一路刮过来,畅通无阻。
夜里温度低至零下二三十度,呼出的气息转瞬凝成白雾,落在眉梢片刻就能结出一层白霜。
营房外墙,窗沿冻得严实,玻璃内侧凝满厚冰花,敲都敲不掉。
脚底下冻土硬如磐石,风吹过哨塔与营房缝隙发出呜呜的呼啸。
白天的太阳挂在天上,看着明晃晃的,却没有一丝暖意,照在身上跟没照一样。
冷意无孔不入,裹得人浑身发僵。
战士们站岗时,都裹着羊皮大衣,帽檐压得低低的,只露出两只眼睛。
睫毛上凝着白霜,呼出的气在围巾上结了一层薄冰。
过年该值班的,也得值。
基地安保任务压在肩头,危险从不分昼夜,不论佳节。
实验室里的东西,马虎不得,负责安保的战士需时刻准备着。
除夕夜也不例外。
岗哨换了一班又一班,靴子踩在冻硬的雪地上咯吱咯吱响。
大年三十,中午就属食堂最暖和。
“过年啦……”
柴毅独坐一桌,筷子夹着一个饺子,却没往嘴里送。
饺子是三鲜馅的,韭菜鸡蛋虾皮,搁在盘里冒着袅袅的热气。
他望着窗外,目光穿过结了霜的玻璃,落在远处黑黢黢的山脊线上。
素来冷硬如冰的脸上,此刻难得褪去几分凌厉,眉眼间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眉毛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眼睫颤了颤,嘴角往下抿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原样。
心里某个角落空空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是空。
像被缺了一块儿,风一吹,直往里灌。
从前孤身驻守四方,岁岁跨年皆是寻常。
每逢佳节倍思亲?
哼,思他奶奶个屁!
搁以前,一想起家里那几个老家伙,脑壳就疼。
想他们作甚?
一见到自己非打即骂,没什么可亲的。
只想远远躲开,心里没有多少惦念。
柴毅夹起那个饺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没尝出什么味来,又去夹下一个。
咽下去了,胃里是暖了,可心里还是凉。
基地安保的人不少,自打调任至此,连轴转地执行任务,带队巡逻,从没有歇息过一天。
今天大年三十,老首长下了死命令,硬是逼着他停下手头工作,给强制性放了一天假。
这片区域,有国家的重点实验室,安保等级极高,规矩森严。
全域严禁明火,鞭炮烟花更是不可能。
那些东西产生的火星子,万一落在不该落的地方,后果不堪设想。
那大炮弹,可不是开玩笑的,容不得有丁点偏差。
老首长原话是这么说的,说完自己先笑了,在场几个人也都笑了。
柴毅没笑,他当时在想别的事。
什么大炮小弹,都不如家里那个小坏蛋。
夜里睡觉,安静得很。
戈壁滩上没有鸡叫,没有狗吠,没有邻居家孩子的哭闹声。
即使在今天,也没有喧嚣,没有热闹。
在连风声都停的时候,万籁俱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床板冷硬,被窝冰凉,柴毅蜷着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棉被压在身下,还是觉得冷。
被子厚,是心冷。
因为,少了个热乎的……(需要暖的玉人)。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某人模样——
想小媳妇儿,想亲亲抱抱,想那张小脸,想那双杏眼,想那软绵绵嗓音,想那肉乎乎的……
咳咳,不想,不想!
念头一起,便再也压不住。
那股燥热与念想偏偏不肯安分,一次次冒出头来,心底的烦闷与思念愈发浓重。
柴毅喉间闷哼一声,在黑暗中翻了个身。
抬手一把按住小老弟的头,把它撂倒。
……(被西红柿屏蔽,请自行脑补)……
被子窸窸窣窣响了一阵,才安静下来。
下一秒,那不服气的东西,又高高扬起头,非要跟他较劲。
反反复复镇压,反反复复抬头。
越压越想,越想越压,被子乱成一团,枕头歪到一边。
他干脆坐起来,在黑暗中瞪着墙发呆,呼出的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良久,又躺下去,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从前一心扑在任务与训练上,心如止水。
本以为此生都能那般无欲无求,孑然一身。
直到遇上命中人,坠入情爱之中,才知红尘牵绊最是磨人。
一旦动了心,便再也做不到心如磐石。
相思入骨,情难自己。
以前不懂,现在懂了,也身陷其中。
“想你的夜,多希望你能在我身边。”
“想你的夜,心像被针在一点点刺穿。”
胡柒斜靠在炕柜上,眉眼低垂,低吟浅唱。
调子断断续续,有些地方走音,跑调也不在意。
膝盖上摊着本书,半天没翻一页。
窗外鞭炮声零落,远远近近的,她声音不大,像是唱给自己听的。
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手指无意识地在书页上摩挲。
“想你的夜,我一个人数伤悲……”
后面这句唱得很轻,轻得像是叹息,尾音散在暖烘烘的屋里,一点过年的喜悦都没有。
胡柒神情落寞,眼睛望着窗玻璃上那层白霜,月光映在霜花上,亮晶晶的。
许妈坐在旁边看书,指尖轻轻捏住书页边角,一页内容反反复复看了数遍,半天翻不过去。
目光停在那一页,黑字入眼,却没进脑。
闺女这歌唱得真是……
她合上书,把书放到炕桌上。
外头又一阵鞭炮响,噼里啪啦的热闹,衬得屋里更加安静。
心底轻轻一叹——
自己和丈夫相守多年年,岁岁除夕,岁岁相依。
一桌热饭、一盏灯火,岁岁团圆,从未缺席。
但是今年,两人分隔两省,天各一方。
也不知道他是在厂里,还是在家?
除夕夜,有没有一口热饭暖身?有没有一杯热茶驱寒?
寄过去的腊肉,熏腌的肉干吃没吃上,菜食备没备齐,屋子里冷不冷,炉子封好没有……
越想越多,越想越睡不着。
千里之外,山省。
红星机械厂家属楼,三楼靠东那间,灯亮着。
胡爸没有加班。
冷清的两居室,打扫得干净整洁,只在门口贴了一副对联。
厨房灶台上,放着一只小铁锅。
锅里炖着酸菜白肉,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在厨房里弥漫。
窗户上,凝了一层厚厚的水雾。
他自己炒了两个小菜,一碟花生米,一盘鸡蛋炒蒜苗,搁在客厅饭桌上。
酒盅斟满,端起来喝一口,辣得眯起眼,又夹一筷花生米嚼着。
对面椅子空着,碗筷摆了两副。
一个人坐在桌前,酒盅空了又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