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试前三天。
程星做了一套模拟卷。数学。
苏瑶坐在对面批卷。
程星趴在桌上，脸贴着凉飕飕的桌面，心里七上八下。
苏瑶的笔尖划过试卷，“沙沙沙”地响。偶尔停顿一下，又继续。
那个声音此刻在程星耳朵里，比刑场上的鼓声还吓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
苏瑶放下笔。
“八十七。”
程星猛地抬头。
“多少？！”
“八十七分。”
程星愣了。
她盯着苏瑶手里那张卷子。红色的批注从头排到尾，该扣的分扣了，该对的打了勾。最上面那个“87”，用红笔圈了一圈。
八十七分。
她程星。数学。八十七分。
上次月考四十七分的她。
八十七分。
程星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然后她低下头，鼻子酸了一下。
只是一下。
她飞快地用袖口蹭了蹭眼睛，又抬起头，脸上已经换成了那种痞里痞气的笑。
“切。才八十七。离一百还差十三分呢。”
苏瑶看着她。
嘴角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
可能是笑了。
可能没有。
灯光太暗，看不真切。
考试那天下了雨。
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有人拿筛子在天上筛面粉。
程星走进考场的时候，校服肩膀上沾了几点水渍。她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文具袋里的笔一支支摆好。
动作比平时慢。也比平时仔细。
监考老师进来分发试卷。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程星接过数学卷子，先没看题。
她闭了一下眼。
脑子里闪过的不是公式，不是解题方法。
是图书馆三楼那盏总是亮到很晚的灯。
是草稿纸上苏瑶那工整到像印刷体的笔迹。
是桌上那瓶从不多说一句话、但每天都在的矿泉水。
开考铃响了。
程星睁开眼，低头看题。
第一题，选择。
她读了一遍。
会。
第二题。
也会。
第三题。
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这题苏瑶讲过。原题。
成绩出来那天是周五下午。
教务处那边统一出了排名。班主任在群里发了消息，让各班学习委员去领成绩单。
程星没有等学习委员。
她直接去了教务处。
办公室门口排了两三个人。程星等了几分钟，轮到她。
办公室里的老师翻了翻桌上那沓打印好的成绩单，抽出一张递给她。
程星拿过来，低头看。
目光直奔最右边那一栏——年级排名。
数字跳进眼睛。
九十八。
年级第九十八名。
程星盯着那个数字，盯了很久。
九十八。
进了。
踩着线进的。但进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成绩单折了两折，揣进校服口袋。
转身朝教导主任办公室走。
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很多。
赵禹的办公室门开着。
他正坐在桌前翻文件，搪瓷缸摆在手边，里面泡着枸杞。
程星走到门口，没敲门。
她直接把成绩单从口袋里掏出来，抖开，“啪”地一声拍在了赵禹面前的办公桌上。
那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股子“我他妈做到了你还有什么好说的”的嚣张。
赵禹手里的笔停了。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张被拍得有点皱的成绩单。
目光落在“年级排名：98”上面。
停了两秒。
他抬起头，看着程星。
程星叉着腰站在他对面。下巴抬着，胸脯挺着，校服袖口因为刚才那一拍还卷着半截。头发有点乱，额前几缕碎发贴在脑门上，大概是一路跑过来出了汗。
她的表情是那种“老子今天就是来收债的”的嚣张。
赵禹把成绩单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他放下成绩单，靠回椅背。
“确实考进了。”
程星的下巴又抬高了一寸。
赵禹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里，他的表情几乎没什么变化。
“数学进步很大。”
就这一句。
不多不少。
程星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那当然”之类的豪言壮语。可话到嘴边，不知道为什么，又咽了回去。
赵禹翻了翻桌上的文件。
“行。说到做到。刘主任那边，我去跟他谈。你之前的处分，该减的减，该调的调。但有一条——”
他抬眼看她。
“下次再搞那些擦边球的生意，我可不会再给你第二次机会。”
程星咧了咧嘴。
“知道了。”
语气很随便。
可她转身朝门口走的时候，步子比进来时轻了很多。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
没回头。
“对了。赵主任。”
“嗯？”
“有个人让我转交给您一封信。”
程星从书包侧袋里摸出一个信封，转身走回来，放在赵禹桌上。
信封是白色的。很普通。没有署名。
赵禹看了看信封，又看了看程星。
“谁的？”
程星耸了耸肩，表情含糊。
“别人托我交的。说要亲手交给赵主任您。打开就知道了。”
她说完，不等赵禹再问，转身就溜了。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赵禹盯着那个信封看了三秒。
他伸手拿起来，翻了翻。信封没有粘死，只是简单地折了口。
他拆开。
里面是一张对折的信纸。浅蓝色。带着很淡的洗衣液味道。
赵禹展开。
字迹很工整。一笔一画，跟印刷体似的。他见过这种字迹。
信的内容很短。
只有两行。
“今天放学后，请到教学楼天台。”
“一个人来。”
没有署名。
赵禹盯着那两行字，手指在信纸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他沉默了。
天台。
一个人。
没有署名。
这是挑战书？还是什么别的？
赵禹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搁在桌角。
他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枸杞在热水里上下翻滚。
放学铃声在四点半准时响起。
教学楼里涌出一股夹杂着笑声和脚步声的人潮。
程星混在人群里溜掉了。张伟四人不知道在哪个角落密谋新一轮的作死计划。林小虎在德育处加班。贾许坐在办公桌前批文件。
赵禹从教导主任办公室出来，沿着楼梯往上走。
一层。两层。三层。四层。
教学楼顶层的走廊已经空了。
灯没关，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尽头是通往天台的铁门。
门没锁。微微敞着一条缝。
赵禹推开门。
铁门在铰链上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
天台上，风比楼下大得多。吹得校服猎猎作响。
黄昏的天际线被大片大片的橘红色铺满，像打翻的颜料。云层压得很低，边缘烧着金色的光，中间却暗沉沉的。
水泥护栏边。
一个人站在那里。
背对着他。
马尾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校服的下摆也在风中微微翻起。
苏瑶。
赵禹在铁门口停下脚步。
他看了一眼四周。天台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几个废弃的花盆歪在角落里，泥土已经干裂。
“苏瑶同学。”
赵禹开口了，语气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找我有事？”
苏瑶没有立刻转身。
她的手搭在水泥护栏上面。指尖微微发白。
风从她背后吹过来，卷起几缕碎发，扫过她的侧脸。
赵禹注意到，她的肩膀绷得很紧。从后面看过去，整个人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过了大概三秒。
苏瑶转过身来了。
她面对着赵禹。
黄昏的光从她身后打过来，将她的轮廓勾出一圈模糊的金边。五官在逆光里看不太清，可那双眼睛是亮的。
亮得有点不正常。
赵禹看着她的表情，眉头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苏瑶的手从护栏上放下来。搭在身侧。攥着校服裙摆的布料。
“苏瑶？”赵禹又叫了一声，语气平缓。
苏瑶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胸腔明显起伏了一下。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不大。被风削去了一半。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赵主任。”
“我喜欢你。”
风从天台边缘灌过来。
很大。
吹得两人之间那几米的距离像隔了一整片旷野。
赵禹：“哈？”
看着眼前女孩认真的表情，他脑海中忽然浮现一段记忆。
很久之前做过的一场梦。
那也是一个黄昏。也是一座天台。也是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学生站在他面前。
梦里的光线跟现在一模一样。橘红的，暖的，带着一点点要沉下去的倦意。
梦里那个女孩的脸模模糊糊，看不清五官。但她开口说的话，跟苏瑶刚才说的一字不差。
“我喜欢你。”
赵禹记得那个梦。
一个德育老师梦见学生跟自己表白，怎么想都不太正经。
他以为那就是个梦。
神经元的随机放电。大脑在睡眠时进行的垃圾数据清理。
原来不是。
现在看来是预知梦。
赵禹站在天台上，风灌满了他的衬衫。
他看着面前这个正在用全部勇气等待他回应的女孩。
她的马尾被风吹得有点乱了。额前那缕碎发扫过眼角，她没有伸手去拨。
赵禹：“……”
他说了一句话。
苏瑶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黄昏沉得更低了。天际最后那一线橘红色像被人从底部抽走，整片天空开始暗下来。
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the question.
生存还是毁灭。
好吧。
这确实是个问题。
【全书完】
本书主线剧情正式落幕，为开放式结局，无后续章节，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