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无亡正在行走。
或者说,漂浮。
这里没有物理定律。他私下将这里称为暗海。
这是一片由无数生物的梦境、呓语和被遗忘的记忆碎片,堆积而成的无序深渊。
他走过一条倒悬的、铺着发霉红地毯的长廊。
走廊的墙壁是缓缓呼吸的血肉,天花板上滴落着融化变形的钟表。
他绕开一个由无数电视雪花点组成的漩涡。
里面正循环播放着某个早已灭绝的文明的最后一段新闻画面。
这些光怪陆离的景象,对他而言早已习以为常。
这半个月,他已经像一个耐心的黑客,在这片暗海里找到了好几个脆弱的节点,并成功植入认知漏洞。
比如那个负责他日常起居的郑医生。现在每天都会忘记在他睡前的营养液里,添加足量的镇定剂。
而他今晚的目标,是这座深海里最坚固、最难以攻破的一座堡垒——
Site-42的站长,雷恩。
顾无亡在一片虚无中停下脚步。
前方。
悬浮着一颗铅灰色的铁球。
它静静地停滞在光怪陆离的暗海中,像一个绝对理性的几何体,排斥着周围一切的荒诞与无序。
顾无亡知道,这就是雷恩的大脑。
或者说,是这片意识海洋里,属于雷恩的那一部分。
它被某种物理手段彻底焊死了,拒绝产生任何可供入侵的梦境。
但现在。
这颗原本完美的铁球表面,有一道丑陋的、边缘呈放射状的裂纹。
裂纹深处,正向外渗着一丝微弱、却令人烦躁的粉色荧光。
顾无亡伸出苍白的手指,隔空触碰了一下那粉色的光。
一丝若有若无的、混合着甜腻与疯狂的歌声,在他指尖响起。
顾无亡笑了。
他不知道那个逃出去的原体,在离开前到底对这位铁血站长做了什么。
但他知道,这道深可见骨的旧伤,成了这颗铁球唯一的后门。
他化作一缕比黑暗更深沉的影子,顺着裂缝,悄无声息地滑了进去。
……
没有想象中的怪兽和嘶吼。
雷恩的梦境,是一座由无数灰色档案柜和冰冷铁丝网拼接而成的巨大迷宫。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福尔马林、臭氧,以及某种陈旧血污混合的味道。
顾无亡贴着一排高耸入云的档案柜,停下了脚步。
前方的十字路口,一队巡逻兵正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走过。
它们穿着RScp的黑色安保制服,但脖子以上没有任何五官,只有一块平整的肉板。
它们的手里没有端枪,而是提着探照灯。
惨白的光柱在灰色的走廊里来回扫射。
顾无亡知道,那是雷恩潜意识里的免疫系统。
光柱扫过地面的几滩血迹,没有任何反应。
但当光柱偶然扫过一张掉落在角落、画着笑脸的儿童涂鸦时,那张纸片瞬间在光芒中自燃,化为灰烬。
在这个大脑里,任何代表着温情、软弱或人性的异物,都会被瞬间抹杀。
顾无亡冷眼看着这一切。
他收敛了自己所有的情绪波动,将意识的频率强行压平,模拟出一种和这片迷宫一模一样的、绝对冰冷的机械感。
两名推着不锈钢推车的无面研究员,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推车上,堆满了滴着黑血的生化裹尸袋。
探照灯的余光扫过顾无亡藏身的阴影,毫无阻碍地滑了过去。
只要表现得足够冷血,就能在这个男人的脑子里畅通无阻。
顾无亡顺着推车留下的血迹,继续向迷宫深处走去。
他随手拉开旁边一个贴着“庚申-14”标签的抽屉。
周围的灰色墙壁瞬间消退。
他发现自己站在了一面厚重的防爆玻璃前。
玻璃另一侧,是个正在被某种高危异常吞噬的地下避难区。
几十个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和底层警卫正疯狂拍打着玻璃,绝望地哀嚎。
他们的身体正一点点溶解成黑色的沥青。
年轻时的雷恩站在玻璃前。
他的副官满头大汗,死死攥着门禁解锁的红色钥匙卡,声音发抖:
“站长!隔离门还能开三秒!还能救出一半的人!”
雷恩没有看那些惨死的人。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隔离区中央,那台正在疯狂闪烁的黑色数据服务器。
“开门,气压差会把感染源带出来,污染这层楼的所有物理磁盘。”
雷恩伸出手。
面无表情地按住副官的手腕,一点点、不容抗拒地压了下去。
“启动高温焚毁程序。”雷恩下达了命令,“抽干里面的氧气,确保中央服务器的硬盘结构完整。”
顾无亡靠在防爆玻璃上,看着里面的人在烈火和异常的双重折磨下化为焦炭。
他饶有兴致地吹了声口哨。
真有意思。
这帮成天打着保护现实旗号的家伙,原来在他们眼里,大活人的命,还不如一块冷冰冰的硬盘值钱。
他关上抽屉,画面消散。
继续向迷宫深处溜达,顾无亡推开了尽头那扇厚重的气密门。
迎面而来的,是一座巨大、血腥的地下手术大厅。
墙角像堆垃圾一样,堆放着十几个透明的生化裹尸袋。
顾无亡走过去,随意踢了一脚最上面的袋子。
里面滚出一具死状骇人的尸体——脑袋炸裂,脑浆里长满了金属触须,整条脊椎扭曲成了恐怖的麻花状。
袋子外侧挂着一张沾满血污的标牌,上面用冷冰冰的印刷体敲着几个字:
受难者序列·排异报废品。
顾无亡啧啧了两声。
看来这地方的高管不好当。躺上手术台之前,还得踩着不少同僚的尸体。
大厅中央的特制拘束台上,正躺着年轻时的雷恩。
没有麻醉,没有任何镇痛设备。
几根粗大的透明导管直接插进雷恩的颈动脉和股动脉。
暗红色的鲜血被冷酷地抽干。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粘稠、沉重,连液压泵推起来都显得格外吃力的黑色液体。
顾无亡不知道这玩意儿具体是什么成分。
但他能凭直觉看出来,这黑泥一样的东西密度大得惊人,且带着强烈的毒性。
这种恐怖的液体被强行泵入雷恩的血管。顾无亡能清晰地听到,雷恩的心脏因为承受不住这股重量,发出了仿佛要撕裂般的闷响。
雷恩浑身的青筋根根暴起,变成了骇人的漆黑色。
但这还没完。
拘束台上方,倒挂着一个布满密宗符文的金属囚笼。
囚笼里,锁着一团仿佛有生命的、不断蠕动尖啸的暗银色液态金属。
那东西散发出来的危险波动,绝不是什么死物,而是一头活生生的、极具侵略性的怪物。
机械臂精准地切开了雷恩的后脑。
那团暗银色的怪物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饿狼,顺着导管,猛地钻进了雷恩裸露的脊髓里!
拘束台旁的生命体征仪瞬间发出了凄厉的长鸣。
雷恩的瞳孔骤然放大。
顾无亡能看出来,这家伙正在和那只钻进脑子里的怪物,死死争夺着这具肉身的控制权。
雷恩浑身的肌肉因为剧烈的排异反应寸寸崩裂,鲜血顺着拘束带流了满地。
他死死咬着牙,生生把自己的牙齿崩碎了三颗,硬是没发出一声惨叫。
这种非人的拉锯战,持续了足足十几分钟。
那团暗银色的活物,似乎终于屈服于这种不要命的意志。
它在雷恩的后脑处停止了挣扎,一点点硬化,最终彻底凝固,化作了一块冰冷的金属楔子。
就在这楔子成型的瞬间,异变突生。
一股霸道至极的无形力场,以手术台为中心轰然散开。
顾无亡原本靠得很近,却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力场逼得胸口一闷,魂体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
在这股力场覆盖的范围内。
周围那些游离的梦境碎片和混乱波段,就像是被生生掐住了脖子,瞬间陷入了绝对的迟滞与死寂。
顾无亡站在几步开外,看着那个从血泊里活下来的男人,若有所思。
把自己的血抽干,换成未知的重金属泥浆。
再把一只活着的怪物塞进脑壳里。
原来,这种能镇压周遭一切异状的静默气场,是这么拿命熬出来的。
顾无亡双手插在口袋里,忽然低低地笑出了声。
这半个月里,他像个幽灵一样翻阅了b4层那些研究员的表层记忆。他从那些枯燥的档案里学会了一个词——异常。
这群穿着白大褂的人,把不符合常理的怪物,也把他自己,统统打上了异常的标签。
顾无亡原本对这个称呼没什么感觉。
但现在看看手术台上的雷恩,他突然觉得挺讽刺。
不过,也多亏了这群疯子喜欢在自己脑子里埋雷,才让他今天有了可乘之机。
顾无亡收敛了笑意。
他转身,迈入迷宫更深处的阴影。
随着他的深入,四周那些堆积着血腥记忆的铁丝网和手术台,开始像褪色的旧照片一样迅速剥落、倒退。
空气中刺鼻的福尔马林气味渐渐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枯燥、冰冷的纸张墨水味。
迷宫的尽头,出现了一扇半掩着的厚重防爆门。
门缝里透出惨白的灯光,以及钢笔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的沙沙声。
顾无亡没有伸手推门。
他的身形如同溶入水中的墨汁,直接从门缝的阴影间渗了进去。
门后,是一间规整到近乎死板的站长办公室。
雷恩的潜意识投影正背挺得笔直,坐在一张铁灰色的办公桌前,低头批阅着文件。
顾无亡散去暗影的伪装,化作一丝悄无声息的微风,贴着天花板缓缓靠近。
他悬停在雷恩的斜上方。
随后。
他试图将一段修改素体危险评级的认知碎片,像一滴无形的水,悄然滴入桌上那份风险评估报告的字里行间。
他尝试了几次。
每一次,当那段认知碎片即将融入纸面时,雷恩握笔的手指就会停顿一下。
纸上的字迹像是有生命的活物。
在一阵轻微的扭曲后,迅速重组,精准地恢复成原来的防备状态。
雷恩的大脑在自动纠错。
顾无亡停了下来。
他清楚,继续强行篡改,只会触发这间办公室的终极警报。
他退回阴影中,改变了策略。
他不再去碰那份文件。
而是剥离出一丝极淡的、带着粉色微光的模因气息,将其融入了办公室墙角的换气扇里。
风扇缓缓转动,发出单调的白噪音。
粉色的微光顺着气流,无声地铺满了整个房间。
办公桌后。
雷恩翻阅文件的动作,停住了。
他没有四下张望,也没有大声质问。
这位铁血站长只是极其平静地放下了手里的钢笔。
“啪。”
一声脆响。
就在钢笔接触桌面的瞬间,整个办公室的灰色墙壁轰然向内收缩!
天花板上。
四盏足以刺瞎人眼的高功率无影灯同时砸下光柱,精准地将顾无亡藏身的那团阴影死死钉在角落的墙壁上。
阴影在强光下剧烈地扭曲、沸腾,发出如同腐肉被烙铁灼烧般的声响。
雷恩站起身。
他看都没有看那团挣扎的阴影一眼,更没有说出任何一句多余的废话。
他只是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内衬着铅板和密宗符文的黑色收容匣。
雷恩走到角落。
光柱的强度瞬间提升到极致。
那团阴影在恐怖的潜意识镇压下,被硬生生压缩、凝固,最终变成了一颗失去所有活性的黑色玻璃球。
雷恩面无表情地捡起那颗玻璃球,扔进收容匣,咔哒一声扣死了锁扣。
随后,他转身走回办公桌,重新坐下。
一场潜意识级别的入侵,被他以最高效、最冷酷的肌肉记忆,在三分钟内彻底扑灭。
雷恩重新拿起了那份报告。
他的潜意识,基于刚才那场压倒性的胜利,自然地完成了一个逻辑闭环:
入侵者不堪一击。
这个与原体同源的复制品,其精神防线和意志力,脆弱得不值一提。
它构不成威胁。它已经被彻底碾碎、驯服。
雷恩握着钢笔,在报告末尾极端危险的一栏划了一道黑线。
然后。
在可控和无害的选项上,重重地打了个勾。
办公室里恢复了死寂,只有风扇还在单调地转动。
而就在雷恩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对面。
在原本空无一人的客用真皮沙发上。
真正的顾无亡,正随意地交叠着双腿,安静地坐在那里。
他单手撑着下巴。
看着雷恩认真地批改着那份报告,看着他亲手为自己盖上无害的通行证。
从头到尾,那团被无影灯钉死的阴影,只不过是顾无亡用暗海里的梦境废料,随手捏出来的一个劣质诱饵。
直接修改答案,他一定会怀疑。
但如果是他自己亲手杀死了入侵者,再由他自己的大脑得出敌人不过如此的结论。
这份傲慢,就会变成世界上最坚固的认知。
顾无亡看着雷恩把那份报告归档入库。
他无声地笑了笑,站起身。
没有惊动空气中的哪怕一粒灰尘。
顾无亡的身形如同溶入水中的墨滴,从这间戒备森严的站长办公室里,慢慢淡出、消失。
退出了那颗铅灰色的铁球后,顾无亡没有立刻切断连接。
他准备像往常一样,在这片无序的暗海里再溜达一圈,看看能不能翻出点什么新乐子。
但他刚迈出一步,就停住了。
没有风的暗海里,荡起了一阵微弱的涟漪。
顾无亡转过头,看向遥远的北方。
那边的空间有些扭曲。
就像是一潭死水里,突然被人砸进去一块几百吨重的生铁。
一种极其熟悉、却又异常庞大的饥饿感,顺着暗海的底层逻辑,清晰地传递了过来。
顾无亡安静地看着北方那片翻滚的深海。
苍白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丝饶有兴致的笑意。
他没有按照原计划切断意识,返回b4层那具冰冷的人造人躯壳。
而是调转脚尖,踩着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碎片。
朝着波动传来的深处,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