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地形履带车在废弃的四号盲轨上,已经行驶了整整一天一夜。
车窗外,除了无尽的暴风雪,还是无尽的暴风雪。
不是普通的暴风雪。是白毛风。那种关东荒野上最要命的玩意儿。
铺天盖地的白色风暴,像一堵移动的、能吞噬一切的墙,把整片天地都搅成了一锅白色的浓粥。
能见度不足五米,所有的电子设备——雷达、热成像、卫星定位,全都在刺耳的电流声中变成了一堆废铁。
车厢里,只有引擎在发出沉闷的轰鸣。
铜子死死抓着头顶的固定扶手,脸色有些发白。
他看着窗外那片混沌的白,喉结滚动了一下,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
“妈的,真就在这鬼天气里硬闯啊……”
丁巧坐在后排,怀里抱着一台早已失灵的探测仪,表情凝重。
这已经是他们闯进白毛风的第十二个小时了。
按照踏雪小队以往的经验,遇到这种级别的天灾,唯一的正确做法,就是立刻寻找背风的山洞或者废弃的地窨子,熄火,把所有人的手脚都捆起来,硬生生熬到风停。
因为在白毛风里,你看的、听的,全都是假的。
风里会有你死去亲人的声音喊你名字,会有热气腾腾的火锅和暖炕的幻觉。一旦信了,下车走出去,不出十秒,就会被撕成一堆挂着冰碴的碎肉。
但这次,他们那个空降来的年轻顾问,在风暴来临的第一时间,就否决了原地休整的提议。
“没时间等。”
丁巧到现在还记得,当时顾异只说了这么四个字。
然后就直接坐上了副驾驶,指着前方那片足以吞噬钢铁的白色风暴,对老鬼下达了出发的命令。
“左前方三十度,保持匀速,别停。”
老鬼当时沉默了足足十几秒。丁巧原本以为他会反驳对方。
但最终,老鬼只是深深地看了顾异一眼,拉下了操纵杆。
这一路,简直是地狱里的贴地飞行。
好几次,在老鬼的机械义眼里,前方明明是断裂的铁轨和深不见底的冰渊,但那个年轻顾问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冷冷地说一句“幻觉,直接开过去”。
老鬼每一次都咬着牙照做了。
而每一次,当履带车碾过去之后,他们才发现,那所谓的冰渊,只是一片平坦的雪地。
更诡异的是,这一路,他们没有遭遇任何怪物的袭击。
白毛风里从不缺那些被风暴逼疯的、专门猎食活人的东西。但今天,它们就像是集体消失了一样。
她下意识地看向副驾驶。
是他干的?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掐灭了。
不可能。
一个人,就算再强,也不可能在白毛风里,悄无声息地清剿掉几公里内的所有威胁。
那需要一支军队。
履带车的装甲外壳上,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像是马蹄踏在积雪上的沉闷声响。
丁巧立刻戴上战术耳机,将外部收音器的功率开到最大。
风雪的呼啸声中,她隐约听到了一阵阵整齐而又压抑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马蹄轰鸣。
不是一匹,是成百上千匹。
丁巧皱了皱眉。
她抬起头,又看了看坐在前面那个略显单薄的年轻背影,抿了抿嘴唇。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默默关闭了仪器。
顾异确实没睡着。
他只是懒得跟这几个还在互相试探的队员废话。
他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尽快把盛京这档子破事了结。
他还急着回望川。
而为什么敢在白毛风里硬闯,这就得感谢白小九教会他怎么在白毛风里辨认方向了。
至于那些消失的怪物……
履带车正前方,三公里外。
暴风雪被搅得更乱了。
一道道高矮不一、奇形怪状的黑影,正踏着厚厚的积雪,在白茫茫的风暴里怪叫着行军。
那是阴胡子。
它们没有整齐划一的军阵,更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各自为战的百鬼夜行。
走在最前面的,是几十个手持破烂旌旗的叫魂官。
它们一边走,一边用一种极其尖利、不似人声的调子,嘶吼着早已失传的关东土匪调子。
那声音在白毛风的呼啸里根本传不出去,就算偶尔有一丝半缕钻进活人耳朵里,也只会被当成是风声的幻听。
紧随其后的,是上百名骑着骨马、手持锈迹斑斑马刀的骑兵。
它们身上的破烂铠甲与坐骑的骨骼早已冻结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只有眼窝里两团幽绿的鬼火,在风雪中忽明忽暗。
队伍的两翼,是几百个奇形怪状的力士和斥候。
在这支沉默而庞大的鬼军保护圈里,任何从风雪中冒出来的、被白毛风逼疯的生物,连靠近履带车的机会都没有。
一头浑身长满白色长毛的畸变雪怪,刚刚从雪堆里咆哮着冲出来。
还没等它看清前方的履带车。
一道黑影已经从侧面闪电般掠过。
一名骑在骨马上的阴胡子骑兵,连人带马从它身侧一冲而过。
那骑兵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反手挥出了一刀。
锈迹斑斑的马刀,悄无声息地划开了雪怪的脖颈。
伤口处,瞬间凝结出了一层厚厚的黑色冰霜。
那头巨大的雪怪还保持着前冲的姿态,跑出十几米后,巨大的头颅才从脖子上滑落下来,砸在雪地里,碎成一地冰渣。
而那名骑兵,早已消失在风雪深处。
整支鬼军的行进,都围绕着一个无形的中心。
那个中心,就是后方三公里外,那辆正在冰封铁轨上缓慢行驶的、小小的履带车。
车里,那个闭着眼睛的年轻男人。
他才是这支亡魂大军,唯一的旗。
履带车冲出白毛风范围的时候,已经是下半夜了。
肆虐了整整十四个小时的白色风暴,就像一头耗尽了力气的巨兽,不甘地退回了天际线的另一头。
天空重新变得清朗,露出漫天冰冷的星辰。
老鬼将车停在了一处背风的废弃隧道口,熄了火。
车厢里绷紧了一天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下来。
“妈的,活下来了……”
铜子解开安全带,整个人瘫在座位上,像一滩烂泥。
丁巧也在拆着后颈上的神经探针,脸色煞白。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
“这里是四号盲轨的中继站废墟。看地图,再往前走六十公里,就该进入盛京外围的冻土带了。”
老鬼从储物格里摸出一瓶最烈的烧刀子,拧开瓶盖,狠狠灌了一口。
他擦了擦嘴,看了一眼副驾驶。
顾异已经睁开了眼睛,正看着窗外那片死寂的雪原,不知道在想什么。
“顾问。”老鬼的声音有些沙哑,“按规矩,我们得轮流守夜。你先睡,上半夜我来。”
“不用了。”
顾异收回视线,转过头,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我还不困。下去透透气。”
他推开车门,跳了下去,呼吸着冰冷的空气。
老鬼看着他那个单薄的背影,又看了看已经恢复的雷达屏幕上那片干净得不像话的信号区,把到了嘴边的疑问又咽了回去。
顾异走到隧道口,背对着履带车坐了下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本快被翻烂了的《高墙城邦防卫史》,借着雪地的反光,一页一页地翻看着。
车厢里,铜子压低了声音,对着老鬼嘀咕:
“鬼哥,这家伙……到底什么来头?”
老鬼摇了摇头,又灌了一口酒。
“不知道。”
他看着外面那个坐在雪地里看书的年轻人,机械义眼里的红光闪烁不定。
“但肯定不是善茬。”
老鬼灌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总算驱散了一点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他看了一眼外面那个坐在雪地里安静看书的年轻人,压低了声音,对着车厢里的两人说道:
“行了,别瞎猜了。不管他什么来头,这一趟能从白毛风里囫囵个儿地闯出来,算咱们捡了条命。”
他一边说,一边从装备箱里拿出一支用野兽油脂做的防风蜡-烛,点燃。
昏黄的火光在狭小的车厢里跳动,驱散了些许黑暗,也让紧绷的气氛稍微松弛了一点。
铜子拿起燃料罐,开始给自己的链锯剑补充燃料,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往外瞥。
“鬼哥,我就是想不通,”他忍不住嘀咕,“那家伙到底是怎么在风里看清路的?我的热成像仪早就成雪花屏了。”
“谁知道呢。”老鬼擦了擦自己的机械义眼,那颗红色的镜头在火光下闪烁不定,“兴许是装了什么咱们买不起的高级货。”
丁巧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那个年轻顾问的背影,心里的疑惑更重了。
而此刻坐在隧道口的顾异,其实并没有看上去那么从容。
他看似在看书,实际上大半的注意力都在回味刚才那十几个小时的穿行。
这是他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带队。
而且带的还是三个不熟悉、浑身带刺的精锐老兵。
他之所以全程摆出一副冷冰冰、不近人情的模样。
说到底,还是心虚。
他这副十九岁的皮囊太年轻了,根本压不住这帮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家伙。与其跟他们套近乎被人当成雏儿,不如从一开始就把调子定死。
不讲人情,只讲规矩。
事实证明,这套法子还挺管用。
顾异翻过一页书,心里暗自感慨。
看来这废土上的人,还就吃这一套。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下半夜,轮到丁巧守夜。
车外的顾异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到了副驾驶上,再次闭上了眼睛,像是睡着了。
丁巧一边盯着雷达,一边百无聊赖地调出了一段之前在白毛风里录下的音频。
风雪的呼啸声中,夹杂着一阵阵极其微弱、但极有规律的马蹄声。
她皱了皱眉,戴上耳机,把音频的背景噪音过滤掉。
就在这时。
“呜——”
一阵极其悠长、仿佛来自上个世纪的火车汽笛声,穿透了耳机的隔音层,从遥远的风雪深处传了过来。
老鬼和铜子瞬间从浅眠中惊醒,一把抓起身边的武器。
丁巧猛地摘下耳机,看向窗外。
什么都没有。
只有无尽的雪原和漫天的星辰。
“是风声吗?”铜子有些不确定地问。
但紧接着,第二声汽笛响起!
这一次,声音清晰了数倍,仿佛就在几公里之外!
“不对!”
老鬼一把推开驾驶座的顶窗,探出半个身子,举起了望远镜。
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他的瞳孔猛地缩紧。
雪原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盏幽绿色的、孤零零的火车头灯。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那盏灯的下方,根本没有铁轨!
但随着那盏灯的靠近,一条由冰霜和铁锈构成的铁轨,正在虚空中飞速向前铺设、延伸!
那列火车,正行驶在一条自己创造出来的、根本不存在的轨道上!
“是‘幽灵工班车’!”老鬼的嗓音瞬间变得沙哑干涩,“荒野上传说中的东西,被它盯上就跑不掉!”
“什么东西?”
副驾驶上,顾异睁开了眼睛。
“一个移动的规则类诡异!”老鬼语速极快地解释,“它会一直追着你,直到把你逼停,然后……”
他的话还没说完。
远方,那列火车的速度骤然加快!
几公里的距离,在短短十几秒内就被拉近!
一列破旧的、覆盖着冰霜与干涸血迹的绿皮火车,在雪原上掀起漫天冰雪,呼啸而来!
它的车头,是一个巨大的、燃烧着幽绿鬼火的熔炉,如同某种钢铁巨兽的血盆大口。
车厢的车窗里,挤满了穿着蓝色劳保服、神情麻木的惨白人脸。
它们隔着玻璃,用一种空洞、死寂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履带车。
“所有电子设备失灵!”丁巧失声喊道,“hume指数跌破临界值!我们被规则锁定了!”
火车离他们还有几百米,但一股无形的、混合了物理吸力与模因污染的恐怖力量,已经如同潮水般涌来!
履带车的车身开始剧烈震颤,仿佛要被那股力量撕碎!
“红星厂通勤车已到站……请新职工……有序上车……”
古老而沙哑的报站音,在所有人脑海里响起!
老鬼怒吼一声,外部挂载的【夜枭】瞬间展开声波干扰翼!
丁巧背上的【盲蛛】八根节肢死死扎进车厢地板!
铜子的【狼锋】更是发出狂暴的咆哮!
但他们的反抗,在那股庞大的规则力量面前,如同螳臂当车!
履带车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正在被一点点地“吸”向敞开的火车门!
更诡异的是,那沙哑的报站音,仿佛带着某种魔力,直接钻进了所有人的脑子里。
“上工……要迟到了……”
铜子的眼神开始变得迷茫、涣散。
他手里的链锯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不受控制地朝着车门的方向走去。
他的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
“得赶紧……打卡……不然要扣工分了……”
“铜子!醒醒!”
老鬼怒吼一声,一把将他拽了回来,反手一个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
但没用!
铜子的脸上留下了一道清晰的红印,眼神却依旧空洞,还在挣扎着要去“上班”。
“是模因污染!”丁巧尖叫道,“他的认知被改写了!鬼哥,启动短波现实稳定器!”
老鬼咬着牙,一拳砸在驾驶台最下方一个鲜红的紧急按钮上!
履带车顶部的装甲板滑开,一根天线缓缓升起,发出一圈肉眼可见的蓝色能量波纹。
车厢内那股令人窒息的吸力,瞬间减弱了三分。铜子迷茫的眼神也恢复了一丝清明。
但还没等他们松口气。
幽灵火车发出一声刺耳的汽笛长鸣!
履带车顶部的稳定器天线,在一阵剧烈的电火花中,瞬间烧得通红,直接熔断成了两截!
“稳定器过载烧毁了!”丁巧的声音里带上了绝望。
那股更胜之前的恐怖吸力,再次笼罩了整个车厢!
车窗玻璃上,开始浮现出一道道蛛网般的裂痕!
就在这时。
识海中,冰冷的提示音骤然亮起。
【发现d级诡异:红星通勤专列。】
【收容条件:绝对逼停——正面迎击该列车,完全摧毁其冲撞势能。】
顾异睁开了眼睛。
那双平静的眸子里,第一次燃起了一股属于猎人的兴奋与贪婪。
第五个。
升级的最后一块拼图,送上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