靴底落在石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荡开一圈看不见的涟漪。雾气微微震颤，前方百步外的石径依旧隐没在灰白之中，毫无变化。可萧羽的眉头却猛地一拧。
他听到了回音。
不是从前面传来的，而是从脚下，从地底深处，慢了半拍地涌上来，像是某种回应。
“别动。”他低喝，右手迅速向后一摆，拦在苏瑶身前。
林羽风立刻蹲下，星陨鞭横握手中，指尖抵住地面。他肩上的血迹已经干涸，但新渗出的湿意正沿着黑袍边缘蔓延。他没去管伤，只盯着脚下的青灰色石板——那石板表面光滑如镜，连一丝裂痕都没有，可触手之处，却有种奇怪的滞涩感，仿佛下面压着什么活物在呼吸。
苏瑶屏住气息，左手搭在腰间符袋上。她想抽一张新的符纸，却发现手指发僵。刚才那枚照明符失效时反噬的精神力还在体内游走，像细针扎在脑仁里。她咬牙忍住，目光扫向四周。
雾没散。
也没有风。
可她眼角余光忽然捕捉到右侧岩壁的一角——那里原本是实心的岩石，此刻竟浮现出一道极淡的人形轮廓，不是影子，也不是倒映，更像是雾本身凝成了一具空壳，站了不到一瞬，便又融化回去。
“有人。”她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是嘴唇微动。
萧羽没回头，闭上了眼。
万道神瞳开启。
视野瞬间扭曲。外界的灰白被撕开一层，露出底下紊乱的灵气流。这些气流不像正常天地元气那样自然流转，而是呈网状分布，密集、冰冷、带着金属般的质感，像是被人强行编织成一张埋伏的大网。他的视线艰难推进，在三十丈范围内搜寻杀机。
三道波动自前方斜上方浮现——高处岩台有伏兵。
左侧地面下藏着一股腐蚀性黑雾，正顺着石缝缓缓上涌。
右后方两块石板接缝处，灵力节点正在积蓄，随时可能引爆。
他还看到了人。
九个身影藏在雾中，穿着统一的灰黑色劲装，袖口绣着暗红色纹路，手持长刀、短戟、链锤，姿势一致，全部面向三人所在位置，静止不动，如同石雕。但他们体内的灵力却在缓慢流动，说明并未入定，而是在等待指令。
萧羽睁眼，额角已沁出一层冷汗。神识震荡比预想得更严重，刚才那一瞬的窥探几乎让他眼前发黑。
“三点钟方向高台，三人；七点钟方向地面下有毒雾；身后石板有陷阱。”他语速极快，“林羽风守左，苏瑶贴我右侧，背靠背，不许分开。”
话音未落，左侧地面突然裂开一条细缝。
一股漆黑如墨的气体喷涌而出，带着刺鼻的腥臭味，瞬间笼罩半片石径。那黑雾碰到石板，发出“嗤嗤”声，留下几道焦痕。
林羽风反应极快，星陨鞭甩出，银光划过低空，将黑雾劈开一道缺口。但他刚一动作，头顶岩台便跃下三道身影，直扑而来。
刀光先至。
一柄长刀自高空斩落，刀锋未到，凌厉的气劲已压得石板碎裂。林羽风横鞭格挡，“当”的一声巨响，鞭身弯曲如弓，整个人被震退三步，脚跟碾碎石屑，右肩伤口再度崩裂。
另外两人分袭两侧，一人持短戟直刺苏瑶咽喉，另一人甩出锁链，缠向萧羽双腿。
萧羽侧身避过锁链，右掌拍地，借力腾起，同时抽出短匕格开刺来的戟尖。戟尖与匕首相撞，火星四溅。他落地时膝盖一软，旧伤传来一阵钻心的痛，但他强行稳住身形，迅速扫视战场。
苏瑶没能完全避开攻击，衣袖被划破一道口子，但她及时后撤，躲进了林羽风与萧羽之间的夹角位置。她伸手摸向符袋，想再起幻术，可指尖刚触到符纸，脑海中便猛地一痛，像是有根铁针扎进太阳穴。
她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线。
幻术不成，反遭法则压制。
“别用幻术！”萧羽吼了一声，“保存灵力！”
他再次闭眼，催动万道神瞳。
这一次，他不再全面扫描，而是集中锁定前方六人。视野中，那九股灵力波动变得清晰了些——其中三人出手时灵流衔接稍滞，尤其是右边那个使链锤的，每次发力前胸口都会有一瞬的灵气塌陷，显然是旧伤未愈。
就是现在！
“林羽风，左边那人换招前会停顿半息！”萧羽睁眼大喊。
林羽风闻言暴起，不再防守，星陨鞭如毒蛇吐信，直取左侧敌手面门。那人果然仓促变招，鞭梢趁机扫中其手腕，骨节发出“咔”的一声脆响，链锤脱手飞出，砸进雾中。
可就在这时，地面震动。
身后两块石板猛然掀起，一道赤色光圈自裂缝中升起，呈环形扩散。萧羽察觉不对，一把拽过苏瑶向旁翻滚，林羽风也急忙跃开。光圈擦着三人衣角掠过，所经之处，石板竟如沙土般塌陷下去寸许。
陷阱激活。
还没完。
雾中铃声响起，清脆，短促，一共三声。
紧接着，十二道身影自更高处的岩台跃下，动作整齐划一，落地无声。他们迅速散开，形成完整包围圈，前后左右皆被封锁。三人已被彻底围在石径中央。
一名弟子抛出一张铁网，贴地滑行，瞬间覆盖前方通道。网眼细密，泛着幽蓝光泽，显然是浸过毒液。另一人双手结印，地面浮现出古老符文，每一道都闪烁三次后才真正激活。
萧羽瞳孔一缩。
他看清了符文启动的规律——三闪之后，延迟半息，才会真正爆发。
“林羽风，砸中间那块带裂纹的石板！”他低吼。
林羽风没有犹豫，强提最后一丝星力，星陨鞭末端灌注真元，狠狠抽向地面。轰然一声，石板炸裂，下方符文节点应声断裂，灰烟升腾。
可空中已降下灰雨。
细密的雨滴自灰白穹顶落下，每一滴都泛着微弱的银光。萧羽抬手接了一滴，指尖顿时传来灼痛，像是被烧红的针扎了一下。他迅速甩手，发现皮肤上已留下一个芝麻大的红点。
这雨能蚀真元。
苏瑶抓起一块碎石，用力掷向右侧一名弟子。那人本能偏头躲避，动作出现刹那迟滞。萧羽抓住机会，短匕脱手飞出，直取其咽喉。那人惊觉时已来不及完全闪避，匕首擦过脖颈，划出一道血痕，踉跄后退。
包围圈出现松动。
但对方显然早有准备。
一名站在外围的弟子双手合十，低声念咒。他胸前挂着一枚铜牌，此刻泛起淡淡金光。随着咒语结束，先前受伤退后的几人竟开始恢复战力，伤口停止流血，眼神重新锐利起来。
支援阵法。
萧羽心头一沉。
他们的体力本就没恢复，灵力枯竭，伤势未愈，而敌人却是轮替作战，源源不断。这样耗下去，必败无疑。
雾中传来脚步声。
不是杂乱无章的那种，而是有节奏的踏地声，由远及近，一步一步，踩在石径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来了。
一个身穿深灰长袍的男人从雾中走出。他面容普通，看不出年纪，手里没有武器，只戴着一副黑色手套。他站在五丈之外，静静看着三人，然后抬起右手，做了个简单的手势。
围攻升级。
九名弟子同时出手。
刀、戟、锤、链、弓弩齐发，攻势如潮。林羽风以星陨鞭结成环形护盾，硬接七次重击，每一次撞击都让他气血翻涌，喉头发甜。第八次时，一名弟子将阴雷符贴地滑行，在他脚下引爆。冲击波震裂护盾边缘，碎片划破他小臂，鲜血直流。
苏瑶试图用基础光影术制造干扰，可施法后仅生成半透明虚影，瞬间被雾气吞噬。她第二次尝试凝聚心音咒，精神力刚涌出便遭到法则反弹，眼前一黑，嘴角再次渗血。
萧羽强忍神识震荡，再度催动万道神瞳。
视野模糊，黑斑频现，但他仍死死盯住敌阵中最紧要的三处杀机——左侧刀阵即将合围，右侧地下毒雾再度上涌，正前方那名使长戟的弟子已蓄力完毕，准备发动致命穿刺。
不能再等了。
“林羽风，守左三步，不许后退！”他咬牙下令，“苏瑶，捡块石头扔右边，引他重心偏移！我走中线，破其一人！”
三人依令而行。
林羽风怒吼一声，星陨鞭横扫而出，逼退左侧两名刀手。苏瑶抓起一块碎石，用力掷向右侧。那使戟弟子果然微微侧目。萧羽抓住这一瞬空档，猛冲向前，右掌灌注残余灵力，掌心泛起暗金光泽，直拍对方胸口。
那人反应极快，戟杆横档。
掌击在戟杆上，发出一声闷响。灵力爆发，戟杆断裂，那人胸口凹陷，倒飞出去，撞在岩壁上滑落下来，生死不知。
包围圈被撕开一道口子。
但其他人立刻补上。
萧羽喘着粗气，单膝跪地，右手撑住地面。他额头冷汗直流，太阳穴突突跳动，神识几乎要撕裂开来。刚才那一击耗尽了他最后的力量。
林羽风拄着星陨鞭站在原地，双臂多处擦伤，肩部再度渗血，呼吸沉重如风箱。他死死盯着前方，不肯倒下。
苏瑶靠在一块界碑旁，双手微颤，唇角带血，眼睛却仍望着雾中。她知道，只要还能站着，就不能认输。
雾中的首领没有再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手套下的手指轻轻敲击掌心，像是在计算时间。
远处，又有脚步声传来。
不止一路。
石径两端，雾气翻涌，更多灰黑身影正在靠近。
萧羽缓缓站起，抹去嘴角血迹，站在队伍最前方。
他知道，真正的围剿，才刚刚开始。
地面依旧踩不出声音，空气依然粘滞，头顶的灰白穹顶没有一丝变化。
他们站在原地，背脊相抵，武器未收。
雾中，石径延伸的方向，隐约传来铁链拖地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