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刚跪在地上，额头抵着青石，肩膀剧烈地颤抖。
他的叩首声已经停了，但那压抑的哽咽，还在寂静中若有若无地回荡。
徐阳的残魂站在那里。
他垂眼看向这个跪在面前的陌生男子——那张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那句“万年了，属下终于又见到您了”。
“你叫本座什么？”
李刚抬起头，泪流满面。
“魔尊！您是魔尊！属下怎会认错？”
徐阳的残魂没有接话。
他低头，凝视着自己虚幻的指尖。
“魔尊？”他喃喃重复，随即轻轻摇头。
“本座是一代帝王。统一炎黄大陆，立国大华。后来有些机缘，肉身被太初天地炉炼制出火灵根。携手徒弟司徒瑶，闯荡坠神岭幻境，进入虚无界……”
他顿住。
“都死在这里。”
他的视线重新移向李刚。
“本座怎么可能是魔尊？”
李刚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跪在那里，仰着脸，盯着那张脸——那张和他记忆中分毫不差的脸。
他不可能认错。
可是……
“属下……”他的声音沙哑，“属下亲眼看着您陨落。那一剑落下，您也发出了最强一剑，您和天帝……”
他说不下去了。
徐阳的残魂没有接话。
他只是站在原地，任凭那些话在耳边飘过。
魔尊？
他？
苏明宸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没有出声。
只是任凭那些念头在脑海中翻涌。
徐阳是魔尊？
不，不对。
徐阳是他的前世。他的记忆里，有那一生的点点滴滴——统一炎黄大陆，立国大华，收司徒瑶为徒，最后死在万妖岭的九级妖兽手里……
那些记忆，真实得像是昨天才发生过。
可李刚的跪拜，也是真的。
那个眼中的激动和泪水，做不了假。
他阖眼片刻，像是在把那些纷乱的念头一页页合上。再睁眼时，眼底已是一片沉静。
他转向曦公主。
“请教前辈。”
曦公主偏过头。
“嗯，你又要问我什么？”
苏明宸沉默了一息，再开口时，每个字都像是蘸着什么东西。
“你这虚无界，会不会是个时光空间？”
曦公主微微一怔。
“什么是时光空间？本尊真的不太明白你所问的。”
“就是我在幻境九渊塔中，看到的时光碎片。”苏明宸顿了顿，“您这也是一个时光碎片？不同时代的修士，都能汇聚到这里？”
曦公主静了一息，随即轻轻应了一声。
“嗯！应该算是吧。”
苏明宸喉咙动了动，却不知该怎么接话。
“什么叫算是吧？”
“虚无界由本尊道心所化，但道心破碎的那一刻，融入了本尊对时空的执念。不同的时代，不同的结局，完全靠自己机缘和自身能力。虚无界就是这样，才能护住玄的一线生机。”
那句话砸下来，苏明宸像被定住了一样。
不同时代。
不同结局。
护住玄的一线生机。
他猛地抬眼。
“那外面真实的世界……”
“你的话，我明白了，会被闯入者改变。”曦公主替他说完，“有人闯荡虚无界，改变了过去，未来就会随之改变。”
苏明宸沉默了。
他的视线移向李刚。
移向徐阳的残魂。
移向这镜殿里的一切。
一个念头，在脑海中炸开。
所以，李刚跪拜的，不是这个时代的徐阳。
是另一个时代的……魔尊。
而徐阳的残魂，是另一个时代的他。
两个时代的人，在这里相遇。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晚辈明白了。”
曦公主打量着他。
这个男人，从困惑到清明，只用了短短几息。
她忽然笑了。
“你倒是通透。”
苏明宸没再接话，转身对着徐阳残魂作揖。
“前辈。”
徐阳残魂的目光投过来。
“晚辈的记忆里，有您那一生。”
徐阳残魂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那就好。”
他转过身，视线落在李刚身上。
“你起来吧。”
李刚没有动。
他只是跪在那里，仰着脸，盯着那张脸。
“可是……可是您……”
徐阳残魂抬手，轻轻按在他肩上。
“本座不是你口中的魔尊，但本座信你，此事另有玄机。”
李刚仿佛被拖回了万年前那一剑落下的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看到的，是真的。本座看到的，也是真的。”徐阳残魂收回手，“两个都是真的。只是，不在同一个时代。”
李刚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什么。
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是跪在那里，任由眼泪滑落。
镜殿内，重归寂静。
四道身影，各怀心事。
苏明宸立在原地，视线掠过这一切。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璃梦。
她也是曦公主的后世。
所以，她也是从不同时代，汇聚到他的生命里的？
他闭了闭眼，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转瞬即逝的阴影。重新睁开的刹那，所有波动都被锁回最深处。
身后，徐阳残魂忽然开口。
“小子。”
苏明宸回身。
徐阳残魂的目光投过来。
“你方才说的那个道人……”
“岳恒宇？”
“对。”徐阳残魂接着道，“他说的天界无忧门，本座听过。”
苏明宸一怔。
“前辈听过？”
“当年统一炎黄大陆后，本座曾派人四处探寻仙门踪迹。有人带回消息，说天界有一宗门，名唤无忧门，势力极大，掌管灵界一隅。”
他顿了顿。
“那时本座只当是传说。”
苏明宸沉默了。
天界无忧门。
灵界掌灵阁。
还有这虚无界里的无忧门。
三个名字，三个地方。
它们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
他没有问。
因为答案，需要他自己去找。
突然——
轰隆隆——！
咔嚓——！
整个镜殿剧烈震颤，脚下的青石地面传来令人牙酸的崩裂声。
苏明宸猛地回身。
李刚的脸色瞬间变了。
“这是怎么了……”
话未说完，又一道巨响炸开。
嗡——！
伴随而来的是大道靡靡之音，那声音不像是从某个方向传来，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入，震得人神魂都在轻轻颤抖。
几人几乎同时冲出殿外。
门外，天地变色。
无忧门上空，一道巨大的七彩光柱冲天而起，直贯云霄。
那光柱粗逾百丈，通体流转着赤、金、青、蓝、紫五色光芒，边缘处有无数细小的符文闪烁明灭，如同亿万星辰环绕。
光柱所过之处，云层被撕成碎片，露出一圈圈同心圆状的虚空涟漪，向外疯狂扩散。
更惊人的是——
光柱之中，隐约可见一道身影。
那身影纤细窈窕，周身缭绕着九色光晕，身后五条巨大的狐尾缓缓摇曳，每一条尾巴尖端都燃烧着不同颜色的火焰。
赤、橙、金、绿、青。
五尾齐现。
曦公主愣了一瞬。
随即，她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明宸快看你的胡心雨！”
她抬手，指向那道冲天光柱。
“那就是五转天狐的天象！”
苏明宸整个人钉在原地。
那光柱中的身影，那张脸，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是胡心雨。
九渊塔里那个死死攥着他衣角的少女，那个怕得连眼睛都不敢睁开的丫头——如今已是五尾齐天。
五转天狐，真正的天仙境界。
光柱持续了整整十息，才缓缓收敛。
那道身影从空中飘落，落在他们面前。
胡心雨的瞳孔深处，隐约有五色光华流转。
她看见苏明宸，嘴角可爱地弯起。
“明宸！”
她的声音，还和从前一样。
“我练成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