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白。
不是颜色的白,是概念的白。
没有维度,没有边界,没有上下左右。
只有一片吞噬一切定义的“白”。
亚瑟·彭德拉根站在这片白之中。
或者说,他“存在”于这片白之中。
因为在这里,连“站立”这个概念都需要刻意维持。
他面前悬浮着十七个光屏。
每个屏幕显示着不同的数据流:能量波动曲线、空间稳定性系数、因果污染指数……
还有七个实时监控画面,显示着那些“意外产物”的收容状态。
通道基本稳固了。
回家的路,理论上已经打通。
只需要最后校准几个参数,稳定几个共振频率,他就能打开一扇门,走回那个他以为永远回不去的世界。
但问题在于那些“意外产物”。
实验事故的能量溢出,不仅拉来了几个孩子,还撕开了更危险的裂缝。
那些从其他世界线,其他可能性里泄漏进来的东西,必须被清理干净。
否则,这个世界会污染。
就像伤口感染。
亚瑟的手指在虚空中划动,调出第一个收容单元的监控。
画面里是一片深海的景象,但这是模拟环境,压力、盐度、光线都精确复制了伊比利亚沿岸的深海数据。
而在那片人造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不,不是蠕动。
是“生长”。
海嗣。
但不是普通的海嗣。
从监测数据看,这是从某个“海嗣完全胜利”的世界线泄漏进来的终极形态。
它们的进化已经超越了碳基生命的范畴,开始向着某种……概念性的存在转变。
在这个样本身上,亚瑟检测到了至少七种本不应存在于泰拉的物理法则。
它的细胞结构同时呈现固态、液态和能量态,而它的存在本身就在轻微扭曲周围的时空,它甚至开始表现出类似“预知”的能力。
在测试中,它总能提前0.3秒避开攻击。
最麻烦的是,它还在进化。
即使在收容状态下,它的基因序列每小时都在重组。
监测系统显示,如果放任不管,它可能在七十二小时内突破收容单元。
亚瑟调出武器系统。
选项列表在意识中展开。
他跳过了常规武器的那些实弹、能量武器、化学武器,因为这些对概念性生物效果有限。
直接翻到最后几页:
【维度锚定器】
【因果律武器(原型)】
【信息删除协议】
他选了第三个。
信息删除。
不是杀死,是“抹去存在记录”。
从底层逻辑上否定这个生物的存在合理性,让它从所有时间线,所有可能性中消失。
这原本是用来对付某个家伙的,但现在用不上了。
这东西风险很高。
如果操作失误,可能会连带抹去这个生物曾经接触过的一切。
包括这片收容空间,甚至亚瑟自己。
但必须做。
他启动协议。
纯白空间里没有声音,但亚瑟“感觉”到了一声尖叫。
那是海嗣在存在层面发出的最后哀鸣,一种概念性的死亡痉挛。
监控画面开始扭曲。
海嗣的身体没有变化,但它周围的“存在感”在减弱。
就像一幅画被逐渐擦除,先是细节模糊,然后轮廓淡化,最后连画布本身都开始透明。
三秒后,画面里只剩下空荡荡的深海模拟环境。
海嗣从未存在过。
所有监测数据同步归零,连记录日志里关于它的条目都开始自我删除。
第一个威胁清除。
亚瑟面无表情地切到下一个。
巨兽。
相对简单。
来自某个天灾频繁,文明尚未崛起的原始泰拉世界线。
体长八十米,甲壳硬度堪比战舰装甲,能喷吐高温等离子流。
简直就是怪兽。
但这在亚瑟看来,这只是个“大号虫子”。
他调出武装。
五十台五十米高的蒸汽骑士。
但那不是这个世界的蒸汽骑士,是他老家技术的产物:
纳米科技骨架,等离子动力核心,智能战斗AI,武器系统涵盖了从实弹到能量到空间扭曲的全谱系打击能力。
画面切换到一个模拟战场——荒原地形,天空是虚假的橘红色。
巨兽正在仰天咆哮,虽然听不见声音,但能看到冲击波震起漫天尘土。
然后五十台蒸汽骑士从天而降。
没有战术,没有阵型,就是纯粹的暴力碾压。
等离子炮齐射,高温瞬间汽化了巨兽的表层甲壳。
空间扭曲器启动,将巨兽周围的时空拧成麻花。
纳米切割网张开,像切黄油一样切开了暴露出来的柔软组织。
十五秒。
战斗结束。
巨兽变成了一堆还在抽搐的肉块,然后被后续的分解光束彻底气化。
亚瑟关掉画面,甚至没看战损报告——零损失,预期之中。
下一个。
岁兽碎片。
这才是真正的麻烦。
来自某个“岁完全失控”的世界线。
不是泰拉本土那种虽然疯狂但尚存理智的岁相,而是彻底疯狂、完全混沌的碎片。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时而是燃烧的山脉,时而是流淌的金属河流,时而是由无数尖叫面孔组成的漩涡。
更麻烦的是,它携带着某种概念污染。
靠近它的任何东西,包括数据流、能量、甚至亚瑟的观测行为本身都会被逐渐同化,变成它的一部分。
之前的两次尝试,损失了三台探测器和一片实验空间。
真不知道对方经历了什么,而且好像有点太强了点……
亚瑟盯着监控画面。
岁兽碎片此刻的形态是一团不断变幻的几何图形,每个角度都在违反欧几里得几何,每个瞬间都在诞生和毁灭无限的可能性。
无法沟通。
无法理解。
无法“杀死”。
因为岁兽碎片的“死亡”本身就是一种新的疯狂形态。
亚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很奢侈的事:他调出了关于“岁”的所有研究资料。
翻阅。
对比。
分析。
三分钟后,他找到了一个可能性。
不是消灭,是“封印”,因为很珍贵。
用高维数学构建一个逻辑牢笼,一个自我指涉的悖论迷宫。
把岁兽碎片关进一个“它存在所以它不存在”的无限循环里,让它自己和自己对抗,直到逻辑崩坏,归于虚无。
这是最干净的解决方案。
亚瑟开始构建算法。
纯白空间里浮现出无数发光的公式和几何结构,像一场无声的数学交响乐。
他全神贯注,手指在虚空中快速划动,调整每一个参数,校准每一个变量。
这项工作持续了……他不知道多久。
在这片空间里,时间没有意义。
终于,牢笼完成。
一个完美的、自洽的、无限递归的逻辑陷阱。
他将其投向岁兽碎片。
接触的瞬间,画面剧烈扭曲。
岁兽碎片开始疯狂变化形态,试图挣脱,但逻辑牢笼如影随形。
它越大,牢笼越大。
它越小,牢笼越小。
它变成无限,牢笼也变成无限。
最后,岁兽碎片静止了。
不是死亡,是“暂停”。
被困在一个永恒的数学悖论里,既存在又不存在,既是又不是。
亚瑟将其标记为“永久收容”,切到下一个。
还有十二个。
他一个一个处理。
这其中有老家来的怪物,那些让他熟悉又陌生的东西。
长着太多肢节的异形,尖啸的灵能实体,还有几个被混沌污染的机械造物。
看到它们时,亚瑟罕见地停顿了一下。
怀念。
真可笑,他居然会怀念这些怪物。
因为看到它们,就像看到了家乡。
即使那个家乡充满了战争、死亡和绝望,但依然是家乡。
他用了最干净利落的方式解决它们:老家科技,老家武器,老家战术。
像一场迟到的告别,用敌人鲜血献祭的告别。
最后一个目标清除时,亚瑟停下了。
他站在纯白之中,看着面前逐渐暗下去的监控画面。
所有“意外产物”都处理完了。
通道稳固了。
障碍清除了。
他可以回家了。
但……
亚瑟调出另一个画面。
不是监控,是记忆。
那是一个萨科塔女人的脸。
棕色长发,绿色眼睛,她穿着白色的衣服,但领口别着一朵可笑的棱晶花那是他当年送的,她一直戴着。
还有孩子们。
两个女儿,一个儿子。
大女儿像他,严肃得像个小大人。
二女儿像妻子,活泼爱笑,整天闯祸。
小儿子……他离开时还太小,只有模糊的印象。
他们都以为他死了。
阵亡报告是真实的。
在他的世界,亚瑟·彭德拉根确实已经死在了一场绝望的战役中,连尸体都没找到。
而现在,他要回去。
以一个“死者”的身份,回到活人中间。
告诉他们:抱歉,我没死,我只是不小心掉进了平行世界,现在回来了。
他们会怎么想?
妻子会哭,还是会给他一巴掌?
孩子们会叫他爸爸,还是怪物?
还有那些同僚、上级、敌人……
一个“复活”的士兵,一个从平行世界归来的家伙,一个携带着异世界技术的危险存在。
他会被欢迎,还是被关进实验室?
亚瑟闭上眼睛。
这片空间里,连闭上眼睛这个动作都需要刻意维持。
他想回家。
想到心都在疼。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去。
不是技术上,是情感上。
他已经在那个世界“死”了。
他的死亡对家人来说已经成为事实,成为他们必须接受并继续生活的创伤。
现在他回去,等于重新撕开那个伤口,还要告诉他们:你们的悲伤都是徒劳的,因为我根本没死。
这太残忍了。
比死在战场上更残忍。
亚瑟睁开眼睛。
他调出最后一个界面:通道控制面板。
所有参数都是绿色。
所有系统都在线。
只需要一个指令,一扇门就会打开,通往他思念了无数个日夜的世界。
他的手指悬在确认键上方。
颤抖。
不是害怕,是……犹豫。
然后,他关掉了面板。
还不是时候。
他需要更多准备。
技术上的虽然已经完备,但是情感上的,心理上的,如何面对那些他曾经抛弃(即使是无意的)的人的准备。
还有,这个世界的善后。
那些孩子们,那些被他意外拉来的生命,他们的命运还没有决定。
还有莱赫的问题和萨卡兹的问题。
他有责任。
至少,在离开之前,把这些事情处理好。
亚瑟深吸一口气。
虽然纯白空间里没有空气,但这个动作能帮助他集中精神。
他切回实验室的监控。
客厅里,扎罗已经回来了。
萨科塔拉普兰德在拼图,切利尼娜在看书,小拉普兰德在写日记。
扎罗瘫在沙发上,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
一切如常。
也许,他在这里的工作还没有结束。
也许,在回家之前,他还有一些“人”的事情需要学习。
比如,如何告别。
比如,如何把伤害降到最低。
比如,如何在离开时,不留遗憾。
他关闭所有界面。
纯白重新降临。
而某位骑士再一次出现在了他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