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还不叫佛国。
叫西部荒原。
那时候,它们还不叫佛。
叫七煞鹰。
这里没有规则,没有秩序,没有慈悲。
只有吃,和被吃。
七煞鹰是这片荒原上最残暴的群居性妖魔之一。
它们一次能生数十胎,充足的资源让它们的族群日益壮大。
资源是什么?
是血肉。
是别的妖魔的血肉,是那些被圈养在圈里的粮食的血肉,是弱小的同族的血肉。
在七煞鹰的巢穴里,没有亲情这个词。
只有“有用”和“没用”。
有用的,留下来,养大,成为族群的一部分。
没用的,吃掉,化作有用的养分。
某一年。
一窝蛋孵化了。
数十只幼鹰从蛋壳里钻出来,眼睛还没睁开。
嘴巴已经张开,尖叫着要吃的。
族中的长老站在巢穴边上,用那双浑浊的没有瞳孔的眼睛扫过每一只幼鹰。
然后,它抬起了爪子。
一,二,三,四,五,六,七。
七只。
它从那数十只幼鹰中,挑出了七只。
不是因为它们强壮。
是因为它们太弱了。
一佛,那时候只是一只刚出生的幼鹰,连名字都没有。
它被长老从巢穴里叼出来,丢在地上。
它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站不起来。
因为它的背上,只有两团肉瘤,没有羽翼。
它是一只天生没有翅膀的七煞鹰。
二佛被丢在它旁边。
二佛只有三条腿。
第四条腿从膝盖以下就没了,断口处是一个肉色的光滑的疤,像天生就是那样。
三佛被丢过来的时候,一佛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三佛的头是歪的。
它的头颅只有正常幼鹰的一半大,长在脖子的侧面,像一颗多余的肉瘤。
四佛被丢在地上的时候,连叫都叫不出来。
它只有一颗头颅,身体萎缩成一团,像一颗长了毛的肉球。
五佛的身躯是最小的。
它比其他的幼鹰小了一圈,羽毛没长全,皮肤是半透明的,能看见底下细小的血管和跳动的心脏。
六佛被丢过来的时候,没有挣扎。
因为它没有眼睛。
它的眼眶里,只有两个凹陷的坑,坑底是干涸的血痂。
七佛是最后一个被丢过来的。
它看起来最正常。
羽毛,翅膀,腿,眼睛,什么都正常。
但长老把它丢在地上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它的肚子里,有别的幼鹰的残骸。”
“它还没出生,就把自己的弟弟妹妹吃了,这种太过残暴,不可留。”
说来也可笑。
七煞鹰族群最擅长的就是吃同类,但是当更残暴的同类出现的时候。
它们却又不敢留下来。
长老站在七只残次品面前,低下头,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它们。
那眼神里只有一种名为评估的情绪。
“这些残次品,养着也是浪费食物。”
长老的声音沙哑。
“杀了吧,给别的崽子当口粮。”
一佛趴在地上,它听不懂长老在说什么。
但它能感觉到。
那种目光。
那种“你不配活着”的目光。
它把身体缩得更紧了。
然后。
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等等。”
那是一只母鹰。
她的羽毛暗淡,身体瘦削。
站在长老身后,低着头,姿态卑微。
她是族中王的侍女。
也是这七只残次品的母亲。
“大人,求您……求您留下它们。”
她的声音在发抖。
“妾身愿意用自己的口粮养它们,不会浪费族中的资源。”
长老转过头,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似乎是觉得这七只残次品不用多久也会自己死。
于是淡淡开口:“随你。”
它转身走了:“反正,它们迟早也是口粮。”
母亲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
“谢大人……谢大人……”
她爬起来,把那七只幼鹰一只一只地叼回巢穴。
用身体把它们围在中间。
用体温温暖它们。
用舌头舔舐它们的伤口。
一佛缩在母亲的羽毛里,听着母亲的心跳。
咚,咚,咚。
那是它这辈子,听过的最温暖的声音。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七只残次品,在母亲的照料下,活了下来。
但它们活得不好。
在七煞鹰的族群中,力量就是一切。
能飞的,能捕猎的,能战斗的,才能分到食物。
不能飞的,不能捕猎的,不能战斗的,连残羹剩饭都轮不到。
一佛没有翅膀,它飞不了。
二佛只有三条腿,它跑不快。
三佛的头是歪的,它的视线永远对不准目标。
四佛只有一颗头颅,它连动都动不了。
五佛是最小的,它的身体永远长不大。
六佛没有眼睛,它看不见。
七佛是最正常的,但族中的幼鹰都躲着它。
因为它们是残次品。
和残次品待在一起,会被传染“残次”。
一佛缩在巢穴的角落里。
看着那些健康的幼鹰在天空中飞翔,在荒原上奔跑,在猎物身上撕咬。
它们的羽毛在阳光下闪着光。
它们的爪子在风中划出银色的弧线,它们的叫声响彻云霄。
一佛低头,看着自己背上的两团肉瘤。
那两团肉瘤,永远长不出翅膀。
它闭上眼睛。
它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世界,烂透了。
人类被妖魔挤压吞噬,像牲口一样被圈养,被宰杀。
而它们这些弱小的妖魔,也会被同族排斥欺凌。
本质上,它们和人类,没有区别。
不。
或者说,这个世上,弱就是罪。
变强。
要变强。
即便没有翅膀,即便没有一切。
我也要变强。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是为了活下去。
是为了保护母亲和弟弟妹妹。
一佛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幼崽的迷茫和恐惧。
只有一种东西渴望。
对力量的渴望。
时间慢慢过去。
七只残次品,在母亲的庇护下,磕磕绊绊地长大了。
一佛的背上,那两团肉瘤还在,但它的身体变大了,变壮了。
它不能飞,但它学会了用爪子奔跑,用喙啄击,用尾巴保持平衡。
它的爪子和喙,比任何一只同族的鹰都要锋利。
因为它练得最多。
二佛的三条腿,跑不快,但它的第三条腿变得异常强壮。
它学会了用那条腿站立,用另外两条腿踢击。
一脚踢出去,能把同体型的幼鹰踢飞。
三佛的头是歪的,但它的歪头给了它一个别的鹰没有的视角。
它能看见别的鹰看不见的角度。
当别的鹰从正面扑来时,三佛已经看见了它的侧面。
四佛只有一颗头颅,身体萎缩,但它学会了用妖气凝聚出一个虚幻的身体。
那身体不大,但足够它移动,足够它躲避。
五佛永远是最小的,但它的速度是最快的。
快到连健康的幼鹰都追不上它。
六佛没有眼睛,但它学会了用妖气感知世界。
妖气所及之处,都是它的视野。
比眼睛看得更远,更广,更清楚。
七佛是最正常的,也是最沉默的。
它从不说话,只是默默地跟在哥哥姐姐身后。
但一佛知道。
七弟的眼睛里,藏着一些东西。
一些连它都看不透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