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钏端着银耳莲子羹入殿,目光四下扫过,从袖中摸出一颗珍珠,递到了崔琇手里。
崔琇摩挲过珍珠,忽然两指一错,珠壳应声而开,露出一卷细小的纸条。
“棋入中局,执白先行。”
崔琇一眼认出那是七皇子的笔迹,心头那块石头这才落了地。她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看着火舌一卷,纸页瞬间蜷缩成灰。
她捻了捻指尖:“按着先前议定的,先把消息送到贤妃耳中。这几日咱们的人务必要约束好,不许露出半点破绽。青玉,你去淑妃姐姐那里走一趟,就说我约她明日一道去探望贤妃。”
贤妃被六皇子生生气晕过去,这事绝不能传出去。若叫人知道他们母子失和,一顶的帽子扣下来,太子之位必然横生枝节。因此对外只说是天热中了暑气。
六皇子心中有愧,这些时日常常进宫探望,对贤妃颇为顺从。
贤妃乐得见六皇子这般服帖,索性“病”了这小半月。
七皇子与十皇子遇袭的消息传来,她怔了一怔,旋即眼底浮出压不住的喜色:“下落不明?连老天都在帮咱们铺路!最好是就此死在外头,倒是干净利落,也省了本宫一番手脚!”
六皇子手里那碗药还没来得及递出去,听到消息的瞬间猛地站直了身子。
他盯着贤妃:“母亲,是您对七弟和十弟下的手?”
贤妃没好气地剜了他一眼:“我倒是想动手!可贵妃这些年把他们护得跟眼珠子似的,我哪儿来的空子?说到底,还不是那番麦惹的祸。真推行开来,得断了多少世家豪族的财路银根。他们这帮人急了眼,什么事做不出来?春耕那档子事,你莫非忘了?”
六皇子不可置信地摇头:“他们怎么敢!七弟和十弟可是皇子!”
贤妃冷笑一声:“我的傻儿子,皇子又如何?那些大世家绵延数百年,国号都换了好几轮,什么皇子没见过?再说了,活着的才是皇子,死了的……谁还管你生前是什么名头?”
六皇子定定看着贤妃,声音发紧:“母亲,我只问您一句。这件事里头,到底有没有您的授意?儿子……从没想过要七弟和十弟的命!”
贤妃抬头看着他:“天真!历朝历代,哪条储位之路不是白骨铺成的。你不肯伤他们,来日老七坐上去,你且看看,他会不会念着兄弟情分,给咱们母子留一条活路!”
殿里的烛火晃了一下。
六皇子像是被这几句话抽空了力气,接连退了两步,木然将药碗搁在案上。碗底磕着桌面,闷闷一声响。他转过身,拖着步子往外走。
贤妃一拍桌面,咬牙切齿道:“我这是造了什么孽,竟生出个这般心慈手软的儿子!”
她满腔怒气正无处可撒,目光一转落在七公主身上,声音陡然拔高:“你是木头桩子不成?还不把药端过来!”
七公主被这一喝惊得回过神来,急忙上前捧起药碗,双手递到贤妃跟前。
贤妃看也没看她,接过碗来皱着眉一饮而尽。
李柰眼疾手快地递上蜜饯,她张口含了,脸色才略略松了些。
贤妃上下打量了七公主一眼,语气愈发不耐:“嫁过去这么些日子了,肚子怎么还没个动静?你看看五公主,都快生了!”
七公主嗫嚅着,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贤妃越看越是火冒三丈:“太医开的方子,你按时吃了没有?若不能尽早怀个孩子,来日驸马在外头养了人,你莫要到本宫跟前来哭!”
七公主红着眼,声音又轻又怯:“女儿、女儿有在吃的……一日都没敢落下……”
贤妃见她连句整话都说不利索的模样,心头一阵烦闷。她的一双儿女,怎么个个都是这副软骨头?
恰在这时,崔琇与淑妃一道儿进了门。
七公主慌忙压住眼底的泪意,端端正正朝二人福了一礼:“芷阳见过崔娘娘、淑娘娘。”
贤妃脸上堆着笑,那笑意却半分也没映进眼底,撑着身子略略一欠:“妾给贵妃娘娘请安,给淑妃娘娘请安。今儿是什么风,竟把两位娘娘吹到妾这里来了,真是稀客。”
崔琇不紧不慢地落了座,目光在贤妃脸上停了停,嘴边含着笑:“贤妃病了好些时日,本宫心里头实在记挂。今日得闲,便叫上淑妃姐姐一同来瞧瞧你,不知如今可大好了?”
淑妃顺着她的话音道:“可不是嘛,崔妹妹跟我念叨了好几回,说贤妃这病得太久了,让人心里不踏实。本宫瞧着,贤妃这气色倒是不错,想必是大好了。”
贤妃语气并不热络:“承蒙两位娘娘惦记,妾好多了。不过些许暑气罢了,倒叫二位兴师动众地跑一趟,实在过意不去。”
崔琇将目光转向一旁的七公主:“还是贤妃有福气,六皇子与七公主都是有孝心的好孩子,这段时日常来侍奉汤药。不像本宫那两个混账,出去一个多月了,人影都没见着。”
淑妃嗔了一句:“崔妹妹这话说得妾都要替两位皇子喊冤了。他们兄弟是奉旨办差去了,又不是贪玩躲懒。听闻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等一进宫,必定头一个赶来给你请安赔罪。”
崔琇捻着帕子,微微叹了口气:“请不请安的倒在其次。只要他们能顺顺当当地把差事办完回来,就不枉我日日抄经念佛替他们祈福了。”
贤妃心头狂跳:“怎么?贵妃娘娘还不知道?”
崔琇眉头微微一蹙,目光落在贤妃面上:“知道什么?”
贤妃声音里却透着一丝压不住的轻快:“七皇子和十皇子在路上遭了歹人袭击,如今下落不明……贵妃娘娘竟还不知道?”
崔琇骤然沉下脸来:“放肆!本宫念你在病中,好心来看望,你竟然敢开口咒本宫的儿子!”
贤妃指天发誓:“妾所言句句属实,贵妃娘娘若是不信,大可以找旁人来问个清楚。”
崔琇站起来时身形晃了一下,她扶住桌角,目光冷冷落在贤妃脸上:“贤妃,若你敢戏弄本宫,本宫不介意拿你立一立规矩!”
说罢,崔琇疾步而出,径直上了候在门外的轿辇。
“去毓庆承晖,本宫要见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