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匆匆。
两年后。
圣明兴德二十一年、大明成化十三年。
今年的三月初,直隶迎来了倒春寒。
冷风夹杂着几丝细雨,打在乾清宫门外的青石板上,透着股刺骨的阴冷。
七十二岁的皇帝朱瞻堂,终究没能扛住这场突如其来的风寒。
最近几日他缠绵病榻,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连咳嗽几声都要喘上好半天。
再加上他深爱的皇后郑小柔在去年病逝了,此事对他的打击不可谓不小。
这几天御医们在乾清宫进进出出,换了一副又一副汤药,却也只能勉强压住朱瞻堂的病症,难以根治这岁月留下的亏空。
此刻,乾清宫的暖阁之中,温热的地龙将寒气挡在了屋外。
朱瞻堂半靠在明黄色的软枕上,身上盖着厚厚的狐裘,面色苍白,眼窝深陷,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疲态。
太子朱祁铭正坐在床沿边伺候着。
“堂儿,我来看你了!”
一个苍老却依旧清朗的声音从宫门外传进了暖阁。
九十五岁高龄的朱高燧拄着一根紫檀木拐杖,在数名内侍的虚扶簇拥下,稳步走到榻边坐下。
他虽然已经是接近期颐之年的老者,满头白发如雪,但一双眼睛依旧清明有神,而且面色红润有光泽,足以担得起一句“鹤发童颜”。
当年朱祁镇来到圣洲之后,他的身体在脑海中神秘玉简的作用下,身体素质恢复到了三十五岁时的状态。
但是,这种状态并不是一直保持的,之后他依然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自然衰老。
尽管神秘玉简对他的身体进行了强化,让他的自然寿命可以达到两百岁,但最近十几年他为了促进圣明与华夏的发展,编着了一本又一本书,可谓是呕心沥血,元气损耗得非常大。
若非他这些年一直坚持练习五禽戏、八段锦、易筋经等养生内功,只怕已经衰老的不成样子了。
且说当下。
太子朱祁铭起身向朱高燧行礼道:“孙儿见过爷爷!”
朱瞻堂有些无力地抬起头,看向朱高燧,虚弱地喊了一声:“爹!”
朱高燧伸出有些削瘦的双手,先是轻轻地替朱瞻堂掖了掖被角,然后开始给朱瞻堂把脉。
他看着眼前这个为了圣明江山操劳了大半辈子的嫡长子,心疼得忍不住流出了眼泪。
太子朱祁铭看向不远处侍立的内侍及宫女,朗声道:“都退下。”
待众内侍宫女离开后,朱瞻堂看着朱高燧,劝道:“爹,你别哭,人固有一死,天子也不例外。”
“不!你的脉象虽然虚弱,但好生调养一段时间,还是可以康复的。”
朱高燧擦掉眼泪,温声说道。
朱瞻堂却苦笑道:“爹,你有所不知,最近我经常梦见英明神武的皇爷爷(朱棣),梦见小时候跟着皇爷爷一起生活的场景。”
“堂儿,这天下的担子太重了,你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着实累到你了。”
朱高燧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道:“接下来你先好好休息几日,禅位大典可以让礼部筹备了。”
他侧身看向朱祁铭道:“铭儿,你做好继位的准备。”
太子朱祁铭闻言之后,瞬间红了双眼。
“不准哭!临大事,要有静气。”
朱高燧语气忽然变得有些严厉,盯着已经发出哽咽之声的朱祁铭说道。
旁边的朱瞻堂费力地转过头,看着他的老父亲,一时间感到有些庆幸,又有些心疼。
庆幸的是,他的爹还在这世上,可以镇压一切不服。
心疼的是,他的爹已经送走了太多亲人,如今恐怕要送他一程了。
“铭儿,你好好准备,只要我能正常行走,禅位大典便如期举行。这是好事啊,忍住别哭,你要做皇帝了,得开心才是。”
朱瞻堂随后看向太子朱祁铭,面露笑容说道:“你自幼聪慧过人,性格沉稳,监国多年政务娴熟,如今年富力强,正是接手天下的好时候。”
对他来说,把江山交到这个嫡长子手里,那是一百个放心。
“爹!爷爷!”
太子朱祁铭张了张嘴,用沙哑的声音说道:“我还没有准备好啊!”
“你都五十岁了,还没有准备好?我当年禅位给你爹的时候,他也正好五十岁!”
朱高燧轻轻拍了拍朱祁铭的手背,温言道:“我跟你爹打下了这万世基业,如今把它平平安安地交到你的手里,你老老实实接下,才是尽了你的本分!”
朱祁铭用力点了点头,郑重地说道:“嗯!爷爷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四月。
春风渐暖,上都天城的柳枝抽出了新芽。
一场庄严而肃穆的内禅大典在奉天殿举行。
朱瞻堂穿着宽大华丽的帝袍坐在御座上,亲手将象征着皇权的玉玺交给了跪在阶下的太子朱祁铭。
而后是新君登极大典。
朱祁铭即皇帝位之后,改次年为正宪元年。
同日,他下诏册封朱见沛为皇太子,并尊朱瞻堂为太上皇。
令人意外的是,这场权力的交接竟然促成了一次名留青史的养生美谈。
朱瞻堂自打退了位,便彻底放下了案牍劳形,不再去管那些繁杂的朝政琐事。
他将心思全放在了调养身体上,每日里跟着朱高燧打打太极、练练八段锦、易筋经、五禽戏等养生气功,或是去城外的上林苑散步。
于是,他的神经不再时刻紧绷,身子也一日比一日硬朗起来。
仅仅过了一年,朱瞻堂原本苍白憔悴的面容便红润了许多,连咳嗽的症状也渐渐没了,整个人精神矍铄。
就在身体康复彻底之后,朱瞻堂心中挂念许久的那件事也被提上了日程。
朱祁铭作为朱高燧的嫡长孙,极重孝道,也比较守规矩。
按理说他继位后,应该要给朱高燧上尊号,以示尊崇才对。
然而,朱瞻堂知道朱高燧年纪大了,脾气有些古怪,不喜那些虚头巴脑的排场,便特意挑了个风和日丽的日子,请新君朱祁铭来到妙乐宫商议此事。
妙乐宫是朱瞻堂禅位后的颐养之所。
兴德八年十月,朱瞻堂决定在宫城的东北方向营建妙乐宫,作为圣皇朱高燧的“清暑之所”,但被朱高燧劝说后放弃,不过在次年,他还是下旨营建妙乐宫,此宫便成为了他禅位后的居所。
妙乐宫书房内。
朱瞻堂、朱祁铭父子二人相对而坐。
朱瞻堂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说道:“铭儿,你如今坐稳了龙椅,该给你爷爷上尊号了!我想尊你爷爷为‘无上皇’,以彰显其开疆拓土、奠定本朝之功,你觉得如何?”
朱祁铭听了这话,眉头微皱,沉思了片刻才谨慎地答道:“父皇,‘无上皇’这个称号,固然能显出爷爷的功劳,但若贸然定下,回头爷爷却不喜,必定会引得朝野上下非议,反而失了庄重。”
朱瞻堂一听,觉得有理。
他本就大病初愈,脑子转得不如从前快,便叹了口气道:“罢了,既然你觉得不妥,那你回头亲自问问你爷爷,看看他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