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实验室内，两个人看着面前——在房间的正中央，矗立着一个培养舱。
内部空空如也。在培养舱的侧面，刻着一行数字编号：
【K-423】
“呵，已经是空的了。”空之律者的声音带着嘲讽，“你已经被拯救了，记得吧？”
“...这里是我的起源。”琪亚娜轻声回应，“同时，也是我们的起源。”
“西琳在生命的最后祈祷着重新来过，祈求自己能有一个不一样的开始。”她直视着空之律者的眼睛。
“正是这样的愿望，诞生出了我们。”
“诞生？”律者嗤笑着，“你真会美化。”
“你是不是忘了，这是那个男人肮脏亵渎的罪行。而且，克隆本身就不道德。”
“可怜的西琳，死了还不得安宁。”她的声音陡然冷了下去，“人类夺走她的遗体，瓜分她的核心。”
“她最后存在的痕迹，都只变成实验台上的数字。”
“而他创造出你和我，也只是为了一己私欲。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他操纵玩弄了你身边的所有人。”
琪亚娜看着自己在灯光下的影子——
那个影子与空之律者的影子，在地面上几乎重叠在一起。
“但是，也有人试图阻止这一切。有人想要停止荒唐的计划，阻止悲剧重演。”
“是他们的选择，带来了最初的改变。”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高大的男人冲了进来。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左臂夹着一个蜷缩的小女孩。
男人的面容疲惫而坚毅。在他怀里，一个七八岁的白发小女孩睁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最终，就像琪亚娜过去的梦那样，在贞嗣的指引下，齐格飞带着两个女孩离开。
“老爸，她长得和我一模一样诶！”
逃离的路上，齐格飞最开始带着的小女孩好奇地打量着同伴。
“嘘——小点声，别被守卫发现了。”
女孩跟在他身后，歪着头看向那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同伴：“我们把她救出去后，她该去哪儿？”
“逆熵的人会接收并保护她。”
女孩的眼睛亮了起来：“她可以和我们一起走吗？”
“你可以去探望她。”
“那我应该叫她什么？她有名字吗？她和我这么像，可以当我妹妹吗？”
“...不知道。”
此时，银色的稚子忽然转过头来。
他的目光穿过时空的壁垒，穿过记忆与现实的分界线，准确地落在琪亚娜和空之律者所在的位置。
那双白银色的眼眸清澈而空洞，像一面尚未沾染尘埃的镜子。
他看了她们一眼，然后——
消失了。
空之律者发出一声冷哼：“真是让人讨厌，他是察觉我们了吗？明明只是记忆而已...”
“呵。不过，这个人当时应该是想着救下所有人，只可惜——”
她看向琪亚娜，金色的瞳孔中闪烁着残忍的光芒。
“齐格飞为了救你这个冒牌货，失去了自己真正的女儿。”
“真讽刺啊。他有过美满的家庭，幸福的人生，而西琳和你分别夺走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
琪亚娜没有回避。
“我曾心怀愧疚，不愿面对这段记忆。也是因为我的软弱，给了你可乘之机。”
“但他们给予我的善意，我不应该，也不想忘记。”
她向前一步，站在空之律者面前。
“我是K423，是天命制造的律者实验体。那时的我如同一张白纸，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
“但他们冒着危险前来救我的选择，让我开始成为一个被认可的‘人类’。”
“这是一切的原点。”
空之律者盯着她，嘴角的讥诮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审视。
“哼。幸存者的伪善宣言吗？你这句话，有脸对前面的422个克隆体说吗？”
“她们的牺牲换取你的诞生。我这才想起来，你的身边总是有人挡在你面前啊。”
她站在琪亚娜的身侧，凑近她的耳边，声音如同毒蛇的嘶鸣。
“就像当初的西琳那样，你的身边有雷之律者、风之律者...那个女人算是炎之律者吧。”
“可是西琳她，却只能看着朋友死去，为什么你总能被拯救呢？”
“生者，就要承受亡者的怨念。”
琪亚娜垂下眼帘，沉默片刻。
“这个世上所有还活着的人，”她缓缓开口，“哪怕是与西琳毫无关联，你也一样地憎恨吗？”
空之律者发出一声轻笑：“这个问题，不在于我是否去恨他们呀。”
她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实验室的墙壁像蜡一样坍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苍茫的白色。
风声呼啸，雪花扑面而来。
琪亚娜发现自己站在雪原上。脚下是没过脚踝的积雪，远处是无尽的针叶林。
“记得这里吗？”空之律者的声音从风雪中传来，“东西伯利亚，2010年我第一次觉醒，支配这具身体的那一天。”
琪亚娜回答：“也是这天以后，老爸离开了我，我也踏上流浪之旅。”
律者走到琪亚娜身边，望向远方。
“那个男人失去女儿后，拒绝把你交出去，带着你在这儿躲躲藏藏了好久。”
“逆熵在找你，天命在找你；天命派了一支什么冲锋队，最后你被发现了。”
“接下来的事，你不会忘记，对吗？”
琪亚娜能感觉到，自己的记忆正在脑海中翻涌——火焰、枪声、惨叫、鲜血在雪地上绽放如同红色的花朵。
“你蛰伏在我的体内。在我最脆弱的瞬间，你趁虚而入，夺走了我的身体。”
空之律者笑了。
“是啊。然后我杀掉了所有人。”
“那个领头的队长，她本有机会伤到我，却在发现你是个小孩子时犹豫了，最后当然是丢了性命。”
她摇了摇头，脸上露出轻蔑的表情。
“真是愚蠢，明明下定决心为人类而战，居然因为敌人的外形而丧命。”
此时，律者像是想到了什么。
“假使敌人没有外观的话，人类就能够毫不留情了吧？哈哈哈哈——”
她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雪原上回荡，带着一种病态的愉悦。
“对了，还有你亲爱的老爸。在第二次崩坏，他是害死贝拉和西琳的帮凶。”
“所以我毫不犹豫地砍下他一条胳膊，任由虚弱的他被自己的火焰反噬。”
“他明明可以用神之键把我们都杀死，但他没有，因为他把你当作女儿。”
琪亚娜闭上眼睛。
她能听见风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记忆中齐格飞的声音——
“这些事情，”她睁开眼睛，“他们并不是憎恨我，而是想要消灭律者。”
空之律者眯起眼睛：“可是，你不感到羞愧吗？你坦然地享受常人拥有的感情。”
她逼近一步，声音变得咄咄逼人。
“平凡？幸福？爱？唯独你不配拥有这些，因为你的身份——空之律者的宿主。”
她伸出手，指向远方那片燃烧的森林。
“就像这片雪原上曾经发生过的那样，世界会向你展露恶意，因为你的存在就是世界的威胁。”
琪亚娜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越过空之律者的肩膀，落在远方的森林边缘。
树木在燃烧。在火光中，她看见了——
十二岁的自己跪在雪地上，浑身颤抖。一个高大的身影踉跄着走过来。
齐格飞。
他的左臂从肩膀处齐齐断开，鲜血顺着残肢滴落，在雪地上砸出暗红色的小坑。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布满冷汗，但他的眼神依然坚定。
“琪亚娜...”
少女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恐和茫然：“老爸...你的左手不见了！是谁做的？”
齐格飞在她面前蹲下，用仅剩的右手捧起她的脸。
“没事的，琪亚娜，我没事。”
“可是，你流了很多血！伤口...不赶紧处理伤口的话！”
“琪亚娜，没事的，听我说。”
齐格飞努力让语气保持平稳：“也许老爸没法遵守约定，一直陪在你身边了。”
他的拇指轻轻擦过少女的脸颊，拭去她脸上的泪痕。
“但你要记住，爸爸永远爱你。”
“老爸，你在说什么？”
“不用担心我，老爸会平安无事的。”齐格飞扯出笑容，“原谅我，琪亚娜...”
他站起身，动作艰难。
“你要去哪儿...不要...我不要你走！”
齐格飞背对着她，停下脚步。
“琪亚娜，我们约定过的吧？卡斯兰娜家的战士，会为了守护他人不惜一切。”
“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得比我好。你绝对不会输给‘她’。绝对不会。”
他转过头，最后一次看向那个跪在雪地里的少女。
“因为你是我的女儿。”
然后，他走进了风雪之中。
空之律者站在琪亚娜身边，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她没有出手干预，没有嘲讽，只是沉默地注视着。
直到记忆的画面消散，她才开口。
“看完了？”
琪亚娜没有回答。她的眼眶有些发红，但泪水没有落下。
“老爸自始至终都把我当成他的女儿。他知道你的存在，却还是给了我名字。”
“就连离开我，也是为了保护我——你对老爸恨之入骨，他意识到自己会成为你苏醒的契机。”
“那之后，我和大家相遇，被爱护着，被教导着...”
“也是第一次，以后也会是——立下为世界上所有美好而战的誓言，并去践行。”
她面向空之律者，目光清澈而坚定。
“这就是我的答案。无论你拿出多少记忆，多少伤痛，我都不会否定这些。”
风雪在她们周围盘旋，像是时间的碎片在飞舞，也像是意识在交锋。
“...真是顽固啊。”她最终说道，“和你那个老爸一模一样，也和那个人一样。”
“平庸之辈，平凡地活着就够了。为什么...为什么不能接受这样死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