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是无穷深邃的黑暗,还有一望无际骨白色的沙漠。地球,像一颗蔚蓝的弹珠,虚悬在无尽深空中。
在这片死寂的大地上,她和七位怀有相同目标的战友,将迎来这场漫长战争的尾声。
在这场决定全人类命运的大战终结后,他们之中还有人能立足于此,迎接新一天的曙光吗?
无声的真空中,战士们的言语却可以传播。凯文的声音率先响起:“华,要开始准备了。”
“根据梅的测算,距离‘祂’的降临,只剩下最后一小时了。”
“是啊...凯文。”华点了点头。
“我希望今天之后,人类能继续走下去,就像泽离世前期盼的那样。”
凯文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低沉了一些:“会的。”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那颗蔚蓝的星球,“每一次抬头,我都会为宇宙的黑暗和冰冷感到颤栗。”
“但即便如此,它仍然是有温度的——因为地球孕育了我们,因为星星依然在我们头顶闪着光。”
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些星星确实在闪烁。她不禁思考,此刻地球上,人们在做什么?
在哀叹、哭泣、或是举行末日狂欢?
从月球的角度望去,所有曾经发生过的纷争与愤怒,痛苦和留恋全都不再重要。
唯一存在的,是这颗蓝色星球上所有生命的集合体——人类。。
人类若能延续下去,重新繁盛,痛苦和纷争也将卷土重来。
战争、仇恨、贪婪...所有这些都一定会再次出现。但重要的是,只要人类还在,就有希望去解决这些问题。
只要火种没有熄灭,总有一天,它会重新燃烧成燎原之势。
只要希望还存在,鸟就能继续飞翔。
华看向身边的凯文。在这个时刻,她突然想说一些话,一些压在心底很久的话。
“凯文,”她开口,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小,“我和梅博士之间的争执,还有我对你说过的那些话...我很抱歉。”
凯文没有转头,但声音里带着一丝柔和:“对可以托付性命的人,不需要道歉。”
华愣了一下。
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对方,但他给出的回答是她从未预料到的。
“...是吗?那我该说些什么?”
凯文转过头来,眼睛里映着地球的蓝光:“承诺。如果我们中有人能活着走出这个战场,就必须承担起更多的责任。”
“梅所准备的那些方案,尽管不是所有人都赞同。但这些努力,会为人类复兴埋下种子。”
“我们中活下来的人必须呵护这些种子,避免它重蹈覆辙,直到新的文明建成。”
“华,我相信永久终结崩坏的希望就在其中。为了抵达那一天,人类将会牺牲很多,但人类永远不会失去希望。”
“人类,一定可以战胜崩坏。”
......
......
曾几何时,面临别离她无法选择。
院子里树叶在风中簌簌作响,有几片飘落在她的肩头。她没有拂去它们,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身后的建筑。
“别走——”
孩童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充满了绝望,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喊停下来。
可她没有回头。
她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心软;怕自己看到那张稚嫩的脸庞上挂着的泪水,就会失去离开的勇气。
因为有人告诫她,为了不让他在温情与关怀中长大而娇弱,此时必然撕裂他稚嫩的心。
她知道对方说的是对的。但她不知道的是,这个道理正确与否,和她心中那份撕裂般的疼痛完全是两回事。
她没有回头确认,只是继续往前走,走出了孤儿院的铁门,走出了那个孩子的生活。
“对不起,贞嗣...”
她的声音被风吹散了,没有人听到。
......
......
天穹市边缘,地下室内。
琪亚娜睁开眼睛,像是从深水中浮出水面一样大口喘息着。
她眨了眨眼睛,视线慢慢聚焦,看到了坐在床边椅子上的符华。
“我...我...”琪亚娜的声音沙哑,她试图坐起来,却发现手臂酸软无力。
符华伸出手,轻轻按住她的肩膀:“琪亚娜?不用担心,你和丽塔已经传送回据点了。”
琪亚娜环顾四周,认出了这个地下室——这是她们在天穹市的临时据点。
她松了口气,随即又皱起了眉头:“我睡着了?我...”
她的目光落在旁边的丽塔身上。
丽塔躺在地铺上,面色苍白,呼吸平稳但深沉——显然是陷入了彻底的昏迷。
琪亚娜的记忆开始回笼:之前,为了甩掉追兵并营造同归于尽的假象,丽塔命令运输舰坠落。
那艘庞大的运输舰拖着浓烟撞向工业区的画面还历历在目。而在琪亚娜动用律者能力后,二人成功撤离到这里。
早在进入工业区时,她就救下了部分女武神。记得自己告诉丽塔这件事时,丽塔眼中闪过的那一瞬间的释然。
然后,她就倒下了。
“班长,”琪亚娜揉了揉太阳穴,她的头还有些昏沉沉的,“我做了个梦。我梦见自己站在月球,准备迎接一场大战。”
“为什么,又是月球上战斗...这件事...”她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
那个梦让她想起,自己化身寂空之律者时与贞嗣在月背上的死斗。
那时她的意识被律者控制,亲手伤害了自己最重要的人。那种刻骨铭心的痛苦,她真的不想再回忆了。
“我还梦见有个男人对我说话。他的脸有些熟悉,可我不认识他。而且他把我当成了别人,叫我‘华’。”
符华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抱歉,让你想起不好的事情了,琪亚娜。”
“这可能是因为我与你精神绑定,我们俩的意识交错了起来...你在梦里看到的,是我的记忆。”
琪亚娜愣住了,瞪大了眼睛:“这是班长你亲身经历的吗?”
符华点了点头,目光变得悠远。
“是的,之前没有机会告诉你。其实说出来你也难以相信,我的身份并不只是天命的女武神...”
“我来自你们所说的前文明纪元,我是那个时代的幸存者。”
听到她的回答,琪亚娜震惊地喊道:“哎?!真的假的?”
“虽然早有预感班长不是个普通人,但真的听你说出来,又夸张得我不敢相信。”
她低下头,像是在整理思绪。
过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对了,我记得贞嗣之前说过,他遇到过前文明的先行者...”
“是的,”符华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苏也是我过去的同伴。”
“所以在实验室里找到的所有关于你的记录...全都是真的吗!?”琪亚娜的声音提高了半度,“那个和你对话的男人又是谁?”
符华闭上眼睛,仿佛在回忆一个遥远的画面:“他叫做凯文·卡斯兰娜。”
“他是你们卡斯兰娜家族血脉的源头,前文明终焉之战的幸存者,也是人类最强大的保护者...”
她睁开眼睛,目光变得复杂:“...如果在那场战争中,他牺牲了的话,一切本该如此。”
“但终焉之战的结果太过惨烈...它改变了我,也改变了凯文。”
“在先文明苏醒后,凯文创立了名为‘世界蛇’的组织,开始执行遗留的人类复兴计划。”
“世界蛇?”琪亚娜的瞳孔微微收缩,“你是指...‘圣痕计划’?”
“是的。”符华的声音变得沉重,“这个计划也许很必要,但它要付出的代价,人类可能永远也承受不起。”
“苏无法认同凯文的所作所为,认为他跨过了那条线...而在之后,凯文突然从历史中消失了。”
琪亚娜的眉头紧锁:“我的祖先...也就是我的太太太太爷...呃...”
她掰着手指数了数,然后放弃了:“算了,总之就是我的祖先,还是世界蛇的首领?那他...”
“无论如何,”符华打断了她的话,“凯文消失后,世界蛇也成了一盘散沙。”
“我一直负责在神州行动,甚至以为在几百年前,它就已经消亡了。”
“但现在我明白他们没有消失,只是躲进了阴影中,耐心等待主人的归来。”
符华的语气变得急切起来:“琪亚娜,我们不能继续留在天穹市了。”
“如果那个男人回来了,并且这一切都是他布下的计划...那这里就太危险了!
“以我对他的了解,一旦找到作为律者的你,他一定会痛下杀手。过去我还能保护你,但现在...”
“所以我只能逃吗?”琪亚娜打断了符华的话,“像过去的几个月一样?”
“班长,我现在又能逃到哪里去?我之前逃过无数次了,最后逃开了吗?”
符华想要说什么,但琪亚娜没有给她机会:“班长,我是不会离开天穹市的。”
“我不想将来回忆的时候,发现自己做的每个选择都是在逃跑。”
此时,地下室里安静了下来。
良久,符华叹了口气。
“既然你下定了决心,我也不会反对你。但一旦发现凯文出现在天穹市,你一定要选择暂时避开。”
“我明白了。”琪亚娜点了点头,但她心里清楚,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刻,自己可能不会遵守这个承诺。
沉默了一会儿,琪亚娜的手指摸向胸前的十字架项链。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班长,你,以前认识贞嗣吗?”
符华的身体微微一僵。
“...你也看见这段记忆了吗?”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
“是的...”琪亚娜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我看见自己在一座孤儿院的门口,转身离开。”
“在我的身后,有一个孩子想要追上我,可我没有停留,任由他摔倒在地...”
符华沉默了一会,随后开口:“...贞嗣,以前是在长空市的孤儿院长大。而我,则是他的监护人。”
琪亚娜猛地坐直了身体,完全忘记了自己刚才还浑身乏力:“这么说...贞嗣记忆里的那位院长,就是班长你!?”
“对不起,这件事也瞒着你们。”符华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歉意,“这件事,是在第二次崩坏结束后。”
“我因为与律者的战斗失去了大部分记忆和力量,随后在奥托的安排下进行休养。”
“之后,他安排我遇到了年幼的贞嗣,并且让我看护他。直到判断他可以独立生活的时候,我才可以离开。”
“怎么会...”琪亚娜的声音颤抖起来。
“贞嗣以前提起你的时候,一直情绪低落。他以为是因为自己的原因,让院长抛弃了他!”
“我对于让贞嗣承受痛苦而抱歉。”符华的语气很是低落,“我不是一个好的监护人。”
“因为奥托告诉我,只有能在被剥离爱后还能在痛苦的道路上践行的人,才能够深切体会他人的感受。”
“这样的战士,才可能为了人类付出一切。”符华说出了当日奥托对她说的话。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我漫长的岁月中,见证过无数的别离。为了人类可以延续,我也只能铁石心肠...”
“为了之后再次相遇时,他不会认出我。我用羽渡尘修改了他的记忆,模糊了我的面容。”
“只是我没想到,在2014年我与16岁的贞嗣再次见面时,我的内心还是无法平静。”
“因为,他和某个人太像了。”